起義軍進村的那天,關北並沒有迎來預想中的火光與殺戮,反而迎來了一種久違的、近乎神聖的氣味。
那是油脂在高溫下嗶啪作響的芬芳。
這支自稱「天公軍」的隊伍,旗幟是由無數塊髒汙的碎布拼湊而成的,帶頭的是個獨眼的大漢,他胯下的馬瘦得能看見肋骨,但他手裡拎著一袋沉甸甸的、晶瑩剔透的精鹽。他沒有進屋搜刮,而是直接在村口的空地上架起了幾口巨大的生鐵鍋。
「蒼天已死,煌天當立!歲在蘭梓,天下大吉!鄉親們,後華國的氣數盡了!」獨眼大漢嘶吼著,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熱,「跟著天公走,頓頓有肉,夜夜有鹽!」
玄燁攙扶著父親走出家門。他看見那些原本發腫、如行屍走肉般的村民,此刻正瘋狂地朝那幾口大鍋湧去。
那一頓飯,玄燁記了一輩子。
鍋裡翻滾著紅褐色的濃湯,那是加入了昂貴醬油與私鹽熬煮出來的聖餐。大塊的豬腿肉在沸騰中上下起伏,肥肉的部分被燉得近乎透明,瘦肉則吸飽了鹹鮮的湯汁。更讓玄燁眼眶發熱的,是湯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筍干與乾豆皮。
筍干是被壓乾了水分、又在濃湯中重新舒展開來的,吃進嘴裡嘎吱作響,帶著一股山野的清香與韌勁;乾豆皮則像是一張張吸飽了希望的網,將每一滴珍貴的油脂都牢牢兜住。
玄燁捧著破碗,蹲在泥地上狼吞虎嚥。當那口濃郁的鹽湯滑過喉嚨,流進萎縮已久的胃袋時,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種「發腫」的虛弱感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力量。他嚼著那塊吸滿醬汁的筍干,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進去。
那是劉德求而不得的鹽,是父親等了一輩子的說法。
「吃飽了嗎?」獨眼大漢走到玄燁面前,將一把沉重的長刀遞到了他的手裡。
刀身並不精緻,甚至有些粗糙,但那是開過刃的鋼鐵。玄燁接過刀,指尖摩挲著冰冷的金屬,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吃飽了,就拿著它。這世道,只有手裡有刀的人,才是人。」
那天下午,關北村幾乎所有的後生都加入了這支隊伍。玄燁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坐在門檻上,手裡抓著一塊沒啃乾淨的豬骨頭,眼神渾濁而複雜。玄燁沒有告別,他撐開那把破爛的黑傘,背著那把剛得來的刀,踏進了那支浩浩蕩蕩的、由飢民組成的洪流中。
他們像是一股褐色的潮水,穿過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涉過冰冷刺骨的湍急河流。
玄燁發現,當十萬個像他一樣「自命不凡」的人聚集在一起時,那種絕望會轉化為一種近乎神啟的傲慢。每個人都在談論平安城裡的財寶,談論著自己立功後能封什麼樣的官職。在筍干與油脂的餘味中,他們真的相信自己正在書寫歷史,而不是被歷史焚燒。
三週後,他們來到了[太康城]下。
那是一座守備薄弱的小城,城牆上斑駁的血跡訴說著這裡早已被後華國遺棄。當起義軍那無邊無際的人海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太康城的城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緩緩開啟。
不戰而降。
太康城的縣令跪在路旁,顫抖著奉上官印。那一刻,玄燁走在人群中,看著街道兩旁驚恐的百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權力」的滋味。那天晚上,太康城的官倉被砸開,無盡的高粱、乾豆皮與筍干被搬到了街上。
火光映照著每個人狂歡的臉。玄燁坐在城牆頭,看著遠方平安城的方向。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城牆上,黑傘的形狀看起來不再像遮雨的工具,反而像是一具巨大的、張開羽翼的腐食鳥,正等待著這座城市徹底斷氣。
他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在泥漿裡刨食的農夫,他是這亂世的弄潮兒。只要跟著隊伍走下去,戰鬥下去,每頓飯都會有肉,每片土地都會寫上他的名字。
他沒注意到的是,在那輪依舊冷漠的「歲陽」下,太康城的降將正偷偷與遠方的信使交換著眼神;他也沒注意到,北邊那股腥紅色的風——朧鶴蠻族的氣息,已經悄悄翻過了邊塞的裕仁關。
他們沉浸在「頓頓有飯吃」的幻覺中,以為世界已經變了。
卻不知道,這只是八國聯軍這桌饕餮盛宴開席前,那道微不足道的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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