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陸時,我在宿主貓體內,但感官有延遲。像訊號重新連接,先是視覺片段:白色天花板,格狀燈具,日光燈刺眼。然後聽覺:規律的電子嘀聲,遠處廣播聲,輪子滾動聲。嗅覺:消毒水、藥劑、淡淡的血腥與塵土。
宿主貓在行走。我透過牠的眼睛看見:醫院走廊,兩側是病房門,牆面淺綠,地板米白。但這醫院很怪——結構像香港瑪麗醫院那種老舊公立醫院,走廊漫長,天花板有裸露管線;但細節處又有香港兒童醫院的現代感:牆面彩繪卡通動物,病房門有可愛標誌,角落放著遊戲桌。
宿主貓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左邊標示「成人心臟科病房」,右邊「兒童心臟科病房」,前方「手術室」。宿主貓選擇左轉。
走廊盡頭,一群人——貓——聚集。幾隻貓扛著攝影機,鏡頭對著一隻穿醫師袍的貓。那貓體態挺拔,毛色是均勻的淺褐,臉部線條英俊,戴著聽診器,但聽診器頭是金色的。旁邊有貓打反光板,有貓舉收音麥克風。
宿主貓靠近,躲在一個醫藥車後觀察。
「好,我們再來一次。」扛攝影機的貓說(是日語,但我奇異地理解),「佐藤健,請從檢查病歷的鏡頭開始,然後抬頭說台詞。」
穿醫師袍的貓——佐藤健——點頭。牠走到護理站前,拿起一份病歷,低頭閱讀。側臉在燈光下呈現完美輪廓,睫毛很長。
「卡!」另一隻戴導演帽的貓喊,「很好,但抬頭時眼神再溫柔些。你是天堂醫生,要讓觀眾感受到你對病人的關懷。」
「等等,」導演貓看錶,「其他演員還沒到嗎?」
「還在塞車,」場記貓翻本子,「幾位主演都說會遲到。」
導演貓嘆氣:「那先拍獨角戲。佐藤健,你可以嗎?就拍你巡房的那段,台詞記得吧?」
「記得。」佐藤健的聲音清澈,帶著專業的冷靜,似乎已經帶入了天堂醫生的角色。
「好的。準備——」
宿主貓打了個哈欠,轉身離開。牠對拍攝沒興趣,沿原路返回十字路口,這次選擇右轉,進入兒童心臟科病房區域。
這裡的裝潢明顯更彩色。牆面繪著動物森林,長頸鹿、大象、兔子,全都戴著聽診器或拿著針筒。病房門開著,宿主貓踱步經過,向內張望。
病房裡,小貓們躺在病床上。
真的很小,還是幼貓,毛色各異,但都稀疏、凌亂,有些甚至局部脫毛。每隻幼貓身上都接著管子:鼻胃管、靜脈點滴、心電圖監測貼片。牠們靜靜躺著,有些睡著,有些睜著眼,看天花板或窗外。眼神空洞,沒有幼貓應有的好奇與活力。
宿主貓在第三間病房門口停下。
房內有三張病床。最靠門的床上,一隻橘白幼貓蜷縮,前掌抱著一個破舊的兔子玩偶。中間床上,灰斑幼貓盯著點滴瓶,看藥液一滴滴落下。最裡面的床上——
宿主貓的呼吸(我透過牠的胸腔感受到)微微一滯。
那是一隻玄色小貓,毛色純黑,黃金眼,與我的貓形態幾乎一樣,但更小、更瘦弱。牠胸前貼著電極片,線路連接到床邊的監視器。螢幕上,心跳波形起伏,數字跳動:心率132,血氧66%。
玄色小貓轉頭,看向門口,與宿主貓對視。
幾秒。宿主貓沒有動,玄色小貓也沒有。然後玄色小貓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宿主貓轉身,離開。
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穿過走廊,經過護理站(值班護士貓在打瞌睡),推開安全門,來到樓梯間。宿主貓向下跑,一層,兩層,推開一樓門,回到戶外。
陽光刺眼。宿主貓瞇眼,適應光線。我們在魚尾獅公園的水池邊,午後陽光將水面染成金黃。魚尾獅仍在噴水,水珠在光中形成小彩虹。
水池邊的階梯上,兩隻貓並肩坐著。
玄貓(我)與土耳其安哥拉貓。
牠們靠得很近,土耳其安哥拉貓的長毛蹭到玄貓的臉,用頭頂輕輕地抵住玄貓的下巴。玄貓低頭,舔舐土耳其安哥拉貓的耳後,安哥拉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尾巴輕輕擺動。
宿主貓靜靜看著。
我(意識)在心中發問:為什麼不告訴他?玄貓應該知道真相,他選錯了。短毛白貓才是原本的那個。
宿主貓沒有回答。牠只是看著那兩隻貓,看著牠們依偎,看著陽光在牠們毛髮上跳躍。然後,一個意念緩緩浮現,不是語言,是意象與情感的混合:玄貓可能已經知道了。或者,不知道也無所謂。他選擇了現在身邊的這隻貓,他們看起來幸福。短毛白貓在紅毯上閃耀,也有自己的路。每個選擇都有代價,但每個選擇也開啟新的可能。幸福沒有唯一形狀。
我(意識)沉默。
宿主貓轉身,準備離開。但牠後腳踩到濕滑的青苔,一個踉蹌,前掌沒撐穩,整隻貓向前撲倒——掉進水池。
噗通。
水溫冰涼。宿主貓沉入水中,氣泡從口鼻湧出。牠掙扎,四肢划動,浮出水面,劇烈咳嗽。牠游到池邊,攀著邊緣石塊,爬上岸。
渾身濕透,毛髮貼身,模樣狼狽。宿主貓甩動身體,水珠四濺。甩完後,牠坐下,開始舔毛整理。
舔到一半,牠突然停下,抬頭看向天空——看向我意識所在的方向。
然後牠「說」了,意念清晰如耳語:「你知道我是功夫熊貓的徒孫嗎?功夫貓。」
我愣住。功夫熊貓?那部動畫電影?徒孫?
宿主貓不等回應,後腿蓄力,猛地躍起。
這一跳違反物理。牠如砲彈升空,劃過弧線,越過公園樹梢,越過附近建築,直朝東京塔頂端飛去。風在耳邊呼嘯,地面景物急速縮小,我(透過宿主貓的眼睛)看見整個拼貼城市在腳下展開:東京塔、紅磡體育館、魚尾獅公園、那條河、街道、貓群、車輛——全如玩具模型。
宿主貓落在東京塔的尖端。不是觀景台,是最頂端那根避雷針般的結構頂點,面積僅夠四足站立。牠單足站立,右前腳抬起,如金雞獨立,身體在風中微晃,但平衡完美。
從這個高度,城市如棋盤展開,遠方雲海翻騰,夕陽開始西沉,天空染成橙紅。
宿主貓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帶著笑意:「你該醒了。」
然後牠向前傾倒。
不是失足,是故意的。宿主貓從東京塔頂端躍下,頭朝下,直墜地面。風聲尖嘯,地面急速逼近,建築細節愈來愈清晰——我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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