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
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是觸覺——柔軟的織物貼著臉頰,帶著洗滌劑的淡香與陽光曬過的蓬鬆。然後是溫度,被窩裡的暖意包裹身體。接著是聲音:窗外遠遠的車流聲,樓上鄰居走動的腳步,自己平穩的呼吸,外面那該死的躁鵑。
我沒動。讓意識從深淵緩緩上浮,像潛水者辨認水面的波光。
天花板的裂痕。熟悉的角度。我側躺著,面對牆壁,牆上貼著多年前留下的海報邊角,已微微翹起。這是我的房間。我的床。我的現實。
但「現實」這個詞此刻顯得脆弱。夢境殘留的感官如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的濕痕:IKEA日光燈的冷白、書架區的紙塵味、宿主貓肉墊接觸地面的粗糙感、東京塔頂端的強風、魚尾獅水池的冰涼——這些感知如此鮮明,以至於「現實」反而像另一層夢的布景。
我緩緩坐起。電子鐘顯示08:23。晨光從窗簾縫隙斜切而入,在木地板上投出金色的矩形。空氣中有隔夜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舞。
夢。一場嵌套的、荒誕的、細節繁複到令人疲憊的夢。
我下床,腳掌接觸地板時有輕微的涼意。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光線在清晨的室內顯得突兀。我拉開抽屜,拿出筆記本——黑色硬皮封面,邊緣已磨損——翻到空白頁,開始書寫。
不是「記錄」,是「打撈」。怕那些情節如握不住的沙從指縫流失。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聲。我寫下關鍵詞:沙田IKEA、無人、恐龍裝、書架區、亂碼書、《君の名は。》、貓之城、宿主貓、東京塔、魚尾獅公園、紅毯、兩隻白貓、醫院、兒童心臟病房、功夫貓、墜落。
寫到宿主貓時,我停筆。
那隻貓——灰褐條紋,黃色瞳孔,性格惡劣卻又洞悉一切——牠到底是什麼?夢中角色?潛意識的投射?還是某種……守護靈?牠知道我的存在,能與我對話,最後甚至說「你該醒了」。牠是夢的自我意識嗎?是深層心理派來的信使?
還有土耳其安哥拉貓。鴛鴦色瞳孔,長毛優雅。那股詭異的熟悉感如鯁在喉。我搜遍記憶,找不到對應的臉孔與名字。但夢不會無端創造,每個元素都有來處。或許是某個擦肩而過的路人,某部電影的驚鴻一瞥,某個早已遺忘的夢中形象。又或許,牠代表某種「可能性」——另一個選擇,另一條人生路徑,另一種我未曾實現的自我。
我翻到新頁,嘗試畫出夢中拼貼城市的地圖。東京塔居中,西南方紅磡黃埔九龍塘,東南方河流與橋,北邊魚尾獅公園。線條歪斜,比例失準,但當我標註地點時,某種內在邏輯浮現:這不是隨機拼貼,是記憶的地層學。
我放下筆,靠上椅背,閉眼。
然後我想起醫院。
兒童心臟科病房。那些幼貓,身上插滿管子。最裡面那張床上,玄色小貓——純黑毛色,黃金眼,瘦弱,監視器顯示心率132,血氧66%。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法洛氏四聯症。我出生時就確診的先天性心臟病。心室中膈缺損、肺動脈狹窄、主動脈跨位、右心室肥大。四個缺陷如詛咒般同時存在。醫生說我活不過周歲,但我活下來了。三次開胸手術,兩次搭橋手術,還有好幾次小手術,胸口與背上的疤痕如蜈蚣盤踞。童年的大部分時間在醫院度過,在消毒水氣味中,在點滴瓶的滴答聲中,在監視器冰冷的數字跳動中。
我以為我忘記了。或者說,我強迫自己忘記。成年後的心臟功能尚可,只要不過度勞累,不劇烈運動,我幾乎能過正常生活。我將那段記憶封存在最深處,從不提起,連女友都不知道詳細。
但夢記得。
夢將那段過去挖出來,轉譯成貓的語言:一隻玄色小貓,躺在病床上,靜靜看著門口。
宿主貓在病房門口停下,與小貓對視。然後宿主貓離開,幾乎是小跑著逃離。
為什麼逃?因為不忍看?因為那是宿主貓不願面對的記憶?還是因為——宿主貓就是「現在的我」,而病床上的小貓是「過去的我」,兩者無法共存於同一時空?
我睜開眼,看向自己的胸口。隔著睡衣,能摸到疤痕粗糙的隆起。那是我與死亡討價還價的痕跡,是我存活下來的證明,也是我永遠無法擺脫的印記。
夢在用它的方式,逼我面對。
還有《君の名は。》。為什麼是這本書?我確實看過電影,也讀過小說。故事關於交換身體、時間錯位、拯救與遺忘。主角在夢中與另一人連結,醒來後逐漸忘記對方的名字,只留下「重要之人」的空洞感。夢選擇這本書作為「關鍵道具」,是暗示什麼?暗示我的夢境也是一種「連結」?連結到另一個意識?還是連結到被遺忘的自我?
我起身,走到書架前。我的書架沒有《君の名は。》日文原版,只有中文譯本,藏在第三層左側。我抽出來,封面是新海誠風格的天空與雲彩。
我翻到最後一章。瀧與三葉在階梯上錯身而過,回頭,問出那句:「你的名字是?」
合上書。夢中那本深藍色燙銀的日文原版,此刻不在我手中。它留在夢裡,留在倒塌的書架下,或被壓在書堆中。它沒有跟隨我回到「現實」。這讓我莫名安心——夢與現實的邊界依然清晰,沒有物件穿越。
但真的清晰嗎?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湧入,街道甦醒。對面大廈的陽台有老人在澆花,樓下便利店員工正在卸貨,公車靠站,幾個學生匆匆跑上車。世界如常運轉,堅固,可靠,符合物理法則。
然而夢中的世界——拼貼城市,貓形居民,荒誕情節——同樣有其內在邏輯。在那個邏輯裡,宿主貓能與我對話,能一躍跳上東京塔頂端,能自稱功夫熊貓的徒孫。在那個邏輯裡,兩隻白貓能融合成相同外貌,玄貓必須通過問答來選擇。在那個邏輯裡,一切都「合理」。
我忽然想起宿主貓最後的話。
「你知道我是功夫熊貓的徒孫嗎?功夫貓。」
然後牠躍下東京塔,而我尖叫著醒來。
功夫熊貓。那部動畫電影。阿寶是隻笨拙的熊貓,意外被選為神龍大俠,歷經訓練成為功夫大師。電影裡有句台詞,烏龜大師說的:「昨天是歷史,明天是謎團,只有今天是禮物。」
宿主貓自稱功夫熊貓的徒孫。是玩笑,還是隱喻?如果宿主貓代表某種「更高自我」或「潛意識守護者」,那麼「功夫」或許不是武術,而是「生存的技能」。與疾病共存的技能,與創傷共處的技能,在荒誕世界中保持平衡的技能。
而我,從小心臟病,多次手術,存活至今——我不也是一種「功夫貓」嗎?在生命的鋼索上行走,保持平衡,不被恐懼擊倒。
這個念頭讓我胸口發熱。
我回到書桌前,繼續書寫。不是記錄夢境,是試圖解碼。
「恐龍裝裡的聲音是女友,但為什麼是恐龍裝?因為在夢中,我無法直接面對她?因為某種恐懼,我需要一層偽裝?還是因為,在我潛意識裡,她有時讓我感到陌生,如披著怪異外殼的存在?」
「書的亂碼是我的記憶碎片。但《你的名字》不同——那是我主動選擇拿下的書。為什麼?因為我想記住什麼?還是想遺忘什麼?」
「貓之城的拼貼地理:東京是嚮往的未來,香港是紮根的現在,新加坡是……新加坡是什麼?是某個與我有關、卻被我遺忘的連結?」
「中學同學的貓形態:那是我的青春,凝固在DSE前的午後。我懷念的不是他們,是當時的自己——那個心臟狀況相對穩定、對未來仍懷期待、還不知道成年後種種壓力的自己。」
「兩隻白貓:一個是現實中的女友,溫柔短毛。一個是土耳其安哥拉貓,優雅神秘。玄貓選擇了後者。為什麼?因為在夢的邏輯裡,『我』選擇了那個更陌生、更難以捉摸的版本?還是因為,潛意識裡,我害怕安穩的親密,傾向於追逐謎團?」
「宿主貓為什麼要帶我看醫院?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那隻玄色小貓?是要我正視過去的創傷?是要我承認,那個病弱的孩子從未消失,仍活在我體內?」
「宿主貓自稱功夫貓。我也需要功夫——與疾病共存的功夫,與夢境對話的功夫,在現實與虛幻間保持清醒的功夫。」
我寫到這裡,停下。窗外陽光已移過地板,爬上牆壁。房間徹底亮起,晨光中的塵埃如金色星屑。
這時,門外傳來鑰匙轉動聲。
我僵住。
門打開,腳步聲,塑料袋窸窣,然後是她的聲音:「你醒了?我買了早餐。」
我轉頭。女友站在房門口,手裡提著便利店塑料袋,髮絲被晨風吹得微亂,臉頰因快步走而泛紅。她穿著淺灰色外套,牛仔褲,球鞋——與夢中短毛白貓的銀灰小禮服毫無相似之處,但那一瞬間,我幾乎看見她頭頂有貓耳抖動。
「怎麼了?」她歪頭,「你臉色好白,沒睡好?」
「做了個很長的夢。」我說,聲音沙啞。
她走進來,將塑料袋放在書桌一角,伸手摸我額頭。「沒發燒。但你有黑眼圈。又熬夜了?」
「沒有,很早就睡了。但夢……很累。」
她在床沿坐下,從袋裡拿出三明治和紙盒裝豆漿。「吃點東西。你夢到什麼?」
我接過三明治,塑膠包裝冰冷。該告訴她嗎?告訴她夢中有隻短毛白貓是她,有隻土耳其安哥拉貓與她爭奪玄貓,最後玄貓選了安哥拉貓?告訴她夢中她成為明星貓,在紅毯上閃耀?告訴她我變成宿主貓,目睹一切卻無法干涉?
「亂七八糟的。」我最終說,「夢到在IKEA迷路,然後變成貓,在一個奇怪的城市裡。」
她笑了,眼睛彎起。「貓?好可愛。你是什麼貓?」
「我是……旁觀的貓。寄生在另一隻貓身體裡,看牠到處惡作劇。」
「聽起來像你會做的夢。」她拆開自己的三明治,「你總是喜歡觀察,不喜歡參與。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在咖啡廳,你一直看窗外的人,我說你在看什麼,你說在看不同的人生。」
我記得。那是大學時期,我們剛認識不久。在尖沙咀一家咖啡廳二樓,靠窗位置。窗外是彌敦道的人潮,我看著行人,想像他們的人生。她說我看得太入神,像要鑽進別人腦子裡。
「夢裡的城市,」我慢慢說,「是東京、香港和新加坡拼在一起的。有東京塔,但旁邊是紅磡體育館,北邊有魚尾獅。」
「哇,好酷。」她咬了一口三明治,「我也常做這種地理錯亂的夢。上次夢到台北101旁邊是維多利亞港,還覺得很合理。」
「夢裡所有人都是貓。」
「全貓都市!應該拍成動畫。」她眼睛發亮,「然後呢?你有冒險嗎?」
「有打架,有頒獎典禮,有醫院場景。」我頓了頓,「還看到……小時候的自己。」
她安靜下來,看著我。她知道我心臟病的事,但細節不多。我很少提。
「在醫院裡,」我繼續,聲音更輕,「兒童心臟病房。一隻黑色小貓,躺在病床上,身上都是管子。那就是我。小時候的我。」
她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溫暖,真實。
「宿主貓——我寄生的那隻貓——帶我看到那一幕。然後牠逃走了。我也……想逃。」
「但你在夢裡逃不了,對嗎?」她輕聲說。
「對。我只能看。宿主貓最後跳上東京塔,從頂端跳下,說『你該醒了』。然後我就醒了。」
她握緊我的手。「夢有時候是這樣。把不敢想的東西翻出來,逼你看。也許夢在幫你慢慢接受。」
我看著她。晨光中,她的臉龐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這一刻,她不是夢中短毛白貓,不是明星貓,只是她。會買便利店早餐、會擔心我黑眼圈、手掌溫暖的她。
「夢裡還有你。」我說。
「哦?我是什麼?也是貓?」
「嗯。短毛白貓,很可愛。在魚尾獅公園出現,後來在頒獎典禮紅毯上,是明星貓。」
她笑出聲。「我是明星?太好啦,夢裡圓了我的明星夢。然後呢?我有得獎嗎?」
「不知道,沒看到頒獎。但有另一隻貓……土耳其安哥拉貓,毛很長,鴛鴦色眼睛。牠和你……有點衝突。」
她挑眉。「爭風吃醋?」
「可以這麼說。為了玄貓——也就是夢裡的我。後來你們變得一模一樣,玄貓必須選擇,選了安哥拉貓。」
她沉默幾秒,然後說:「所以你夢裡的你,選了另一個我。」
「不是另一個你,是另一隻貓。但長相不同,氣質不同。」
「但你潛意識裡,那可能代表某種『理想版本』的我。或者,代表你對關係的某種不安——如果出現另一個選擇,我會選誰?」她語氣平靜,沒有不悅,像在分析夢境,「這很正常。我也夢過你變成完全不同的人,或我遇到另一個更好的人。夢不代表真實慾望,只是……可能性排演。」
我看著她。「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夢是自由的。」她喝一口豆漿,「而且最後,玄貓和安哥拉貓幸福嗎?」
「在魚尾獅公園邊,牠們靠在一起,看起來很幸福。」
「那就好。夢裡的我有自己的道路,成為明星貓。夢裡的你選擇了安哥拉貓,也幸福。這不是很好嗎?所有可能性都得到滿足。」她微笑,「現實中的我們在這裡,吃便利店三明治,討論奇怪的夢。這也是幸福的一種形狀。」
我胸口那股緊繃感,突然鬆開了。
她總是這樣。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開我最糾結的結。
「宿主貓說,幸福沒有唯一形狀。」我輕聲說。
「宿主貓很聰明。」她點頭,「所以,這個夢你要寫下來嗎?想著用什麼標題?」
「嗯。可能是『嵌套的夢』。」
「可以啊。但記得寫完給我看。」她站起來,收拾包裝紙,「我要去上班了。你今天休息?」
「嗯,在家裡寫東西。」
她俯身,在我額頭親了一下。「別想太多。夢只是夢。但也是好故事。」
她離開房間,腳步聲遠去,大門關上。
我獨自坐在晨光中,三明治吃了一半,豆漿漸涼。
夢只是夢。但也是好故事。
我看向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沙田IKEA,貓之城,宿主貓,玄色小貓,魚尾獅,紅毯,醫院,東京塔。這些碎片等待被組裝成敘事,賦予意義。
但意義是什麼?
或許意義不在「解碼」,而在「體驗」。夢讓我重新接觸遺忘的創傷,讓我面對潛意識的焦慮(對關係的不安),也讓我透過宿主貓的眼睛,看見一種生存的姿態——頑劣、強悍、愛惡作劇,但最終從高處躍下,說「該醒了」。
宿主貓是我嗎?是更深層的我嗎?那個接受所有選擇、看透幸福多樣性、敢於從高處跳下的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此刻,在這個被晨光照亮的房間裡,我活著。心臟在胸腔穩定跳動,疤痕在皮膚下隱隱發熱。我有未寫完的故事,有關心我的人,有需要整理的夢境。
我拿起筆,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下:
「夢是潛意識寫給意識的信。有時是警告,有時是安慰,有時只是深夜的喃喃自語。嵌套的夢,是信中有信,謎中藏謎。我們不必讀懂所有符碼,只需知道:有人(即使那人是自己)在深處,試圖溝通。
宿主貓說:你該醒了。
我醒了。在這個清晨,在這個有裂痕的天花板下,在這個有早餐香氣的房間裡。
但或許,每個醒來都是另一層夢的開始。
而我們,永遠在夢與醒的邊界行走,如貓在牆頭,平衡,優雅,偶爾使壞。
我是宿主貓,也是玄貓。是旁觀者,也是當事者。是病弱的小貓,也是從東京塔躍下的功夫貓。
所有這些我,共存於此。
在這個嵌套的、無盡的夢中。」
我合上筆記本。
窗外,天空澈藍,雲絮如貓毛輕飄。遠處東京塔不存在,魚尾獅不存在,拼貼城市不存在。但在我體內,那個世界依然完整,在記憶的深處繼續運轉,貓群行走,魚尾獅噴水,宿主貓在某個角落打哈欠。
而我,帶著這個世界,走入現實的晨光。
開始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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