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套的夢 - 五：餐廳與人群

我醒在書堆下。

沉重的書架壓在胸口，數百本書如瓦礫覆蓋全身，回想著剛才發的第二層夢境。我掙扎，推開書本，從重壓下爬出。起身時，背後一片冷汗浸濕衣衫。

宿主貓最後那句話在腦中迴響：「看夠了吧？該醒了。」

牠在對誰說？對我？還是對宿主貓自己？又或者，那句話是夢的自我提示，提醒我這個夢者該回歸現實？

我搖頭，拍掉身上的灰塵與紙屑。《君の名は。》還在我手中，深藍色封面有些摺痕。我翻開，內頁同樣是亂碼——日文單字無意義排列。我合上，將書塞進後腰褲頭。不知為何，我覺得該帶著它。

離開書架區，繼續在IKEA迷宮中行走。這次走廊開始傾斜，地面微微向上，像要通往某處。光線漸變，從冷白日光燈轉為暖黃聚光燈。空氣中飄來食物氣味——烤麵包、煎肉、咖啡，但混著某種奇異的甜膩。

然後我看見餐廳入口。

標準IKEA餐廳配置：入口處推車與托盤，長長的取餐櫃檯，透明玻璃後是加熱中的食物，盡頭是收銀台與用餐區。但同樣空無一人，燈光只開了一半，部分區域沉浸在陰影中。

我拿起托盤，沿櫃檯前進。

第一個攤檔：牛扒檔。鐵板上應有牛排滋滋作響，但現在只有空蕩蕩的黑色鐵板，邊緣有些焦黑的殘渣。櫃檯上擺著調味料：百里香、迷迭香、蒜粉、海鹽，還有一小碟融化的牛油。沒有肉，沒有蔬菜，只有香料與油。

我繼續走。

第二攤檔：冷面。透明冷藏櫃裡擺著數個不鏽鋼盆，盆中只有醬料——深色醬油、透明醋、淡褐色麻醬。旁邊有個冰槽，但裡面是冰水，沒有麵條。筷子與碗整齊堆放，但無物可盛。

第三攤檔：三明治。長桌上陳列法棍麵包，切面新鮮，外皮酥脆。但只有麵包。沒有火腿、起司、生菜、番茄，沒有美乃滋或芥末醬。純粹的、孤零零的法棍。

我嘆氣，還是取了一根法棍，放在托盤上。走回冷麵攤，用筷子撈起一些醋，滴在法棍上。至少有點味道。

最後一個攤檔：雪糕。冰櫃透出白霧，裡面有三個口味桶。標牌手寫：

1. 香菜味

2. 折耳根味

3. 抹茶味

我瞪著標牌。香菜？折耳根？哪個神經病設計的菜單？但轉念一想，這是我的夢，夢的邏輯本就荒謬。或許我的潛意識裡，香菜與折耳根代表某種「厭惡卻無法忽視」的元素？

至少還有抹茶。我喜歡抹茶。

我對空蕩蕩的櫃檯後方說：「一杯抹茶雪糕。」

無人回應。我繞進櫃檯後，自己拿起紙杯，扳動雪糕機把手。淡綠色雪糕螺旋擠出，填滿紙杯。我回到櫃檯外，托盤上只有一根淋了醋的法棍，一杯抹茶雪糕。

用餐區桌椅整齊排列。我選了個靠窗位置（窗外是IKEA標準的停車場景，但現在是夜晚，只有路燈與空蕩車位），坐下。

法棍乾硬，醋的酸味突兀。我勉強咬了幾口，放下，轉向雪糕。抹茶色澤正常，氣味清香。我用小匙挖了一口，送進嘴裡——味道正確。微苦，茶香，甜度適中。我閉眼，享受這夢境中少數正常的感官體驗。

然後我聽見聲音。

最初是細碎的，像遠方潮汐。漸漸清晰：腳步聲、談話聲、推車輪子滾動聲、托盤碰撞聲。我睜眼。

餐廳入口湧入人群。

不是「逐漸增多」，是瞬間的「湧入」。上百人，或許上千，穿著各異，男女老幼，推著推車，拿著托盤，如潮水漫過餐廳。他們交談，大笑，孩童奔跑，老人緩步，情侶牽手——整個餐廳在十秒內從空寂變成喧囂。

但他們全都朝我而來。

不，是朝我的桌子而來。更精確地說，是朝我的抹茶雪糕與法棍而來。

第一個到達的是個中年婦女，手伸向我桌上的法棍。我下意識護住，但她已搶過，咬了一大口，咀嚼，吞下，表情滿足。接著是穿西裝的男人，奪走我的雪糕杯，直接用手指挖取。然後是青少年、老翁、孕婦、孩童——所有人圍上來，手伸向我，伸向那所剩無幾的食物。

「等等，這是我的——」

話未說完，我被推擠。人群如牆壓來，我向後倒，椅子翻覆。視野被肢體、衣物、扭曲的面孔填滿。無數隻手在我上方揮舞，爭搶那杯雪糕、那根法棍。我看見雪糕杯被擠扁，抹茶綠濺在某人臉頰；法棍被撕成碎塊，散落地上，被腳踩踏。

我在人潮底部，空氣稀薄。肋骨被踩，臉貼著冰冷地板。掙扎，但無效。無數腿如森林將我包圍。

窒息。

黑暗。

墜落。

但這次墜落中，有聲音。

不是宿主貓的聲音，反而更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

「——醫院——心臟——拍攝——」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年輕女性，輕柔但焦急：

「——醒來——快點——沒時間了——」

還有水聲。魚尾獅噴泉的水聲。

我墜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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