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程序的死角
【第一節:中環的裂痕】
深夜的中環,雨後的柏油路面映照著兩旁摩天大樓的霓虹燈光,像是一面斑駁的鏡子。
鏡頭從冷漠的高空俯瞰,掠過閃爍的國際金融中心頂端,快速向著寂靜的干諾道中十字路口俯衝。在這個上帝視角下,整個城市的繁華顯得如此空洞。
遠處,一聲暴戾且低沉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沉悶的空氣,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目空一切的傲慢。綠色的行人信號燈穩定地閃爍著。一名身穿螢光綠色食環署制服的街道清潔員,正低著頭,吃力地推著滿載廢紙皮與垃圾的鐵製推車,步履緩慢卻極其規矩地走在斑馬線上。
「轟——!!」
一道黑色的殘影如鐮刀般衝過紅燈。那抹螢光綠在黑色的車影下瞬間崩碎。伴隨著金屬擠壓的悶響,超跑精準地撞擊在鐵車與工人的下半身。工人應聲倒地,半個身軀被捲入底盤。那對寬大的超跑輪胎在倒車逃逸時,再次無情地碾過他的下肢。雙腳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生生嵌入了那部超跑昂貴的輪胎縫隙之中。超跑沒有停留,消失在遮打道的盡頭。
【第二節:標準的流程】
車禍發生後的翌日下午。
中區警署的大堂走進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名神情憔悴、穿著廉價夾克的五十歲男子。而走在他身後的,是資深大狀施啟賢最器重的徒弟,林律師。
「我當事人姓陳,係霍先生家中的司機。」林律師將一份文件夾輕輕放在櫃檯,語氣平靜且專業,「陳先生昨晚未經許可,擅自取用了車主的黑色 Lamborghini,並於干諾道中涉及一宗交通意外。今日,由我代表施啟賢大律師事務所,陪同陳先生前來辦理自首手續。」
對於報案室的警員來說,這是一宗證據確鑿、程序順滑的自首案。有車、有司機、有律師,所有的法律文件都蓋上了施啟賢大狀那枚極具權威性的圖章。司機陳某在口供紙上簽下了名字,承認了所有罪責。這套程序是如此的滴水不漏,甚至連交通部的同僚都覺得這是一場「簡單任務」,準備快速結案歸檔。
【第三節:檔案中的餘溫】
子健坐在那張窄小的臨時辦公桌前,機械式地處理著各組提交的雜項檔案。當他翻開這疊剛整理好的「中環交通案」結案報告時,身為警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將整份檔案看了一遍。
他看到了現場那輛變形的垃圾車照片,看到了司機陳某那張唯唯諾諾的證件相,也看到了那份邏輯完美、卻毫無溫度的口供。
他當時並沒有多想。既然兇手已經自首,程序也符合規範,這就不再是他的職責範圍。他冷靜地將文件歸檔,推入鐵櫃,發出「喀嚓」一聲。他告訴自己,他現在的任務只是維持「行政支援」的效率,而不是去質疑那些已經定案的「事實」。
【第四節:消失的籃球夢】
週六,子健陪同 Sarah 前往深水埗的一個社區球場參加慈善籃球賽。子健穿著整齊的運動服,在場邊幫忙派水、計分,維持他那種健康、陽光的形象。
「阿峰今日點解冇嚟?」Sarah 皺著眉,看著點名冊。這時,球場邊一個少年垂頭喪氣地走過來,聲音沙啞地說:「Sarah 姐姐,阿峰嚟唔到喇。佢老爸前兩晚喺中環返工嗰陣俾車撞倒,依家喺醫院仲未醒。阿峰要喺醫院守住佢老爸。」
子健遞水的手猛然僵住了。中環、前兩晚、食環署工人。
那些在檔案室看到的冷冰冰數據,瞬間在眼前幻化成一個少年崩塌的世界。
「咁嚴重?」Sarah 的眼神充滿了憂慮,她轉頭看向子健,「健,不如等場波完咗,我哋一齊去醫院探下阿峰?睇下佢屋企有冇嘢幫到手。」
【第五節:寂靜的博弈】
那天下午,醫院深切治療部(ICU)外的長廊靜得讓人窒息。阿峰獨自蜷縮在椅子上,告訴 Sarah 醫生的診斷結果是父親即便醒來,雙腿也已經徹底殘廢。
回到家後,Sarah 顯得心事重重,早早就熄燈睡去。
客廳裡,只剩下落地鐘規律的滴答聲。子健坐在黑暗中,徹夜未眠。
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那份自首報告。那份報告寫得太「好」了,好到像是一份精心編排的劇本。他想起司機陳某那張侷促的臉,對比著黑色超跑那種極限的操作性能——一個平時開慢車、連換擋撥片都未必熟悉的司機,真的能在撞人後做出那種老練的倒車修正動作嗎?
這單案不關林勝的事,甚至連警署內也沒有人故意打壓。這僅僅是施啟賢事務所利用「程序」玩的一場高明遊戲。只要司機認罪,只要程序合法,真相就會被永遠埋在紙堆裡。
子健緩緩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顯得冷靜而深邃。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阿峰父子的命運就這樣被一套「完美的法律程序」抹殺。他相信自己的專業,更相信事實一定會留下裂縫。
他決定,明天一回到警署,他要利用行政支援的權限,重新將那份已經歸檔的文件調出來。他要重頭再睇一次,用他那雙被譽為「顯微鏡」的眼睛,去尋找那份口供背後的違和感。
他要看看,在這個無懈可擊的程序背後,有沒有一絲可以翻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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