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顯微鏡下的獵人
【第一節:被遺忘的精度】
既然被下放到處理「非禮案」,子健就拿出了偵辦重案的勁頭。
何文輝本以為這單案會讓子健感到羞辱,沒想到子健每天準時八點半坐在那張狹窄的臨時辦公桌前,電腦螢幕上全是地鐵站的出入口監控畫面。
「梁Sir,仲睇緊呀?」何文輝端著咖啡路過,語氣帶著一絲嘲弄,「一單非禮案啫,疑犯冇樣、冇指紋,事主又講唔清,差唔多就寫報告話『證據不足』落 File 啦。」
子健沒有抬頭,眼神專注地掠過每一幀畫面,「何Sir,程序要求我哋窮盡所有調查手段。既然未睇完所有閉路電視,我就唔會落 File。」
【第二節:步態與大數據】
子健並沒有死腦筋,他運用了最科學的偵查邏輯。
他首先調取了事發前後兩小時、太子站內十六個鏡頭的片段。雖然疑犯刻意避開正面鏡頭,但子健利用他平日跑步對體態的敏感,進行了**「步態分析」**。他發現疑犯走路時左腳重心輕微偏外,這可能是長期從事體力勞動或舊患導致。
接著,他沒有盲目在站內搜索,而是聯絡了地鐵公司的票務後台。
「我需要查案發前後十五分鐘,使用『成人八達通』進站,但並未在太子站出站,而是在一個站之後的旺角站出站的所有紀錄。」
透過交叉對比八達通的序列號與閉路電視中疑犯出現的時間點,子健將目標範圍從幾千人縮小到了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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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垃圾堆裡的鐵證】
子健親自去了現場。他換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運動服,利用他馬拉松運動員的耐力,在疑犯可能出沒的街道連續蹲點了兩個傍晚。
他觀察到其中一名目標,在旺角的一間地盤工具店工作。子健沒有急著拉人,而是跟蹤對方到了一間茶餐廳。當疑犯離開後,子健帶上手套,從垃圾桶裡取出了對方用過的紙巾。
「幫我做一個對比。」子健將樣本交給法證科。
兩天後,結果出來了。紙巾上的 DNA 與事主衣服上留下的微量生物樣本完全吻合。
這不是靠運氣,而是靠極致的耐心與對程序的絕對執行。
【第四節:完美假象的維護】
「健,你呢幾日好似好忙咁?」
晚上十點,Sarah 端著一杯溫牛奶走進書房,看著桌上攤開的地鐵站平面圖和數據表。
「冇,單非禮案有啲線索,想盡快拉到人,唔想嗰個女仔擔驚受怕。」子健迅速收起文件,起身抱住 Sarah,露出一個疲憊但溫暖的笑容,「聽講附近開咗間新嘅咖啡豆舖,聽日放假我哋去睇下?」
「好呀,你唔好太辛苦。」Sarah 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規律的心跳。
她看著子健,覺得他雖然被降職,但依然是那個正直、充滿責任感的英雄。子健看著 Sarah,心裡卻生出一種異樣的平靜——他發現自己即使處理這種小案,依然能感受到那種掌控全局的快感。
【第五節:專業的耳光】
隔天回到警署,子健將一份厚厚、證據鎖鏈完整的調查報告放在何文輝桌上。
「何Sir,疑犯已經鎖定,係旺角一間工具店嘅職員。DNA、八達通紀錄同閉路電視步態分析全部做齊,證據已經齊晒,可以申請搜查令拉人。」
何文輝愣住了。他本想用這單案來廢掉子健,沒想到子健竟然真的能在茫茫人海中把人挖出來。這份報告完美到讓他找不到任何藉口反駁。
「好……好,梁Sir果然係精英,連非禮案都查得咁專業。」何文輝有些尷尬地簽了名,臉色像吞了一隻蒼蠅。
子健走出辦公室,迎面遇到了林勝。林勝看著子健,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隨即又是那副招牌的燦爛笑容。
「阿健,聽講你連非禮案都查得咁出色?真係大材小用呀。」
「林Sir,查案唔分大細,最緊要係程序正確。」子健微笑著回應,眼神直視林勝,語氣不卑不亢。
林勝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開。子健轉身走向座位,他感受到組員們崇拜的目光重新聚了過來。他知道,這單小案的成功,是他重新建立威信的第一步。他依然是那個完美的精英,但他已經學會了在制度的狹縫中,如何更隱晦地展示自己的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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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程序外的沉默】
一日後,子健正準備向法庭申請正式的拘捕令。他已經準備好了所有證據,這本應是他回歸後的首勝。
然而,何文輝臉色有些尷尬地推開辦公室門,手裡拿著一份剛傳真過來的律師信。
「梁Sir,停手啦。太子站嗰單非禮案,報案人剛剛撤銷咗控訴。」
子健握著筆的手僵住了,他抬起頭,眼神冷靜得有些可怕:「撤銷控訴?我已經搵到 DNA 證實咗疑犯身份,證據鏈係完整嘅。」
「家屬嗰邊透過律師發信,話唔想個女仔再受壓力。你要明白,個女仔今年先十七歲,佢屋企人覺得如果要上庭認人、做證,對佢嘅心理傷害仲大過單案本身。」何文輝將文件遞給子健,語氣中難得地少了一絲嘲弄,多了一份現實的無奈,「而且,家屬覺得你調查得『太過深入』。你多次去佢哋屋企附近調查,鄰居都開始問長問短,佢哋覺得好大壓力,所以決定唔提出起訴,亦都唔希望你再跟進。」
大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阿強、大隻他們都停下了動作,不可置信地看著子健。
這不是林勝的干預,也不是權力的勾結。這僅僅是一個普通家庭面對法律程序時的軟弱與退縮。他們害怕被貼標籤,害怕漫長的審訊,害怕公眾的目光。
「我只係想幫佢攞返公道。」子健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塊掉進玻璃杯。
「梁Sir,好多時受害人要嘅唔係公道,係安靜。」何文輝拍了拍子健的肩膀,這次沒有諷刺,反而像是一個老手在教新人看清現實,「既然人哋都唔想告,你就放低啦。Close File(結案)啦。」
子健坐回座位,看著螢幕上那個他追蹤了幾十個小時的疑犯資料。那個人渣依舊會在街上行走,甚至可能正在尋找下一個目標。而子健所有的專業、所有的數據、所有的熱誠,在「受害者不追究」這幾個字面前,顯得毫無價值。
這只是一次「剛剛遇著剛剛」的無力感。
那天放工,子健沒有立刻回家。他開車來到西九龍海濱,看著悶熱的海面。他依然穿著那套整齊的西裝,依然滴酒不沾,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雙手,好像真的什麼都握不住。
回到家,Sarah 興奮地告訴他,她看中了一台專業的意大利咖啡機。子健看著她純真的笑容,勉強地點了點頭。他心底深處那種「明日之星」的光芒,在這一刻,不是被黑暗吞噬,而是被現實的平庸與無奈慢慢磨平。
他開始意識到,如果要追求真正的正義,或許程序……真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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