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從馬紹匡口中得知舊城地下善後嘅黑暗規矩之後,岑啟嶽心裡所有疑團,都開始慢慢互相扣合。林祐深從來都唔係單純嘅流浪收屍人,佢只係被時代、暴力、罪惡綁住一生嘅囚徒。但同情歸同情,隱瞞人命、掩蓋殺機、銷毀證據,依舊係無法磨滅嘅罪孽。
隔日的清晨,天光灰淡薄弱,連一點暖光都擠唔穿厚重嘅烏雲。岑啟嶽接到一單新嘅委託,來自一棟超過六十年樓齡嘅老牌唐樓。呢棟大廈外觀已經殘舊陰森,街坊之間一直流傳着,頂樓閣樓係一間被封印多年嘅鎖屍宅。
委托人係大廈五樓嘅住客,一對中年夫婦,面色都十分蒼白,眼窩深陷,似是長期被失眠同噩夢所折磨。佢哋搬入嚟已經三年,一開始只覺得屋內特別陰凍,後來怪事愈變愈離譜。
每當深夜時分,樓上的天花板就會傳出緩慢嘅踎伏聲,仲有指甲刮木嘅尖銳雜響。最恐怖嘅係,無論天氣有幾咁焗促,屋內客廳永遠都冰冷刺骨,風從牆縫無端灌入。櫃門會無故打開,衫物散落一地,衣櫃深處不斷飄出一陣淡淡嘅腐木混屍腥。兩夫婦去問過所有老街坊,先至知道呢棟樓最大嘅禁忌,就係頂樓從來唔准人踏足嘅密閉閣樓。
傳聞幾十年前,閣樓住咗一個獨居女人,性格孤僻,與世隔絕,從來唔同鄰居來往。當年冇人知道閣樓裏發生過咩事,只知道有一日,成棟大樓突然聞到陣陣惡臭味。警方上門破門之後,先發現個女人早已經暴斃,屍體被人鎖喺閣樓,困咗足足十日。屍身嚴重腐爛,皮肉腫脹裂開,濃濁嘅膿水滲透木地板,滲落下層嘅樓板。當日現場血腥混濁,惡臭衝天,屋內所有傢俬都被屍水浸到發霉變質。
事後官方草草結案,判定為獨居意外暴斃,現場善後,就交由當時已經接手舊城陰事嘅林祐深。
事件過後,業主將整個閣樓牢牢封死,釘實木板、鎖死鐵門,從此禁止任何人靠近。數十年的過去,歲月淡化咗當年嘅新鮮血跡,卻淡化唔到閣樓積存嘅怨氣同屍氣。枉死嘅女人被鎖喺狹小密閉嘅空間裏面慢慢腐爛,那份絕望是一世都無法消散的。
岑啟嶽帶住暝仔行上呢棟老牌唐樓,樓梯狹窄壓迫,樓板木質早已經腐爛發軟。每一步踩落去都會發出沉鬱嘅吱呀慘響,好似隨時會斷裂塌落,將人墜入深淵。牆身的漆色剝落殆尽,露出底下發黑嘅舊磚,牆角黴斑厚密,摸上去濕滑腐爛。大廈走廊光線昏暗,長年照唔到日光,空氣停滯不流動,堆積住沉沉嘅舊味同埋屍冷味。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MTcW40Iyk
零星幾戶住客見到佢地上樓,都快速收埋門縫,眼神畏縮,不願意多望樓頂一眼。舊城老街坊永遠都識得避開凶位、避開怨靈、避開不吉利嘅往事,早已變成本能。
暝仔一路行一路低頭嗅聞,黃色爪掌踩住冰冷樓板,身體微微繃緊。愈接近頂樓,空氣裏嘅腐敗味道就愈重,唔係普通霉味,係肉體緩慢分解嘅沉鬱腥氣。心靈深處傳來壓迫式嘅窒息感,狹窄、黑暗、被困、無人營救,種種負面嘅情緒不斷衝擊。
頂樓樓梯行到盡頭,一道厚實的木板牆封死咗通往閣樓嘅入口。木板殘舊發黑,釘鏽牢牢嵌進木紋,表面仲殘留住當年清洗唔乾淨嘅淺褐漬痕。木板縫隙之間,不斷滲出陣陣冰寒的陰風,夾雜着細微、斷斷續續嘅女人啜泣聲。
中年夫婦驚驚惶惶跟喺後面,不敢行得太前,只敢遠遠企喺樓梯中段。「岑先生,就係呢度。」男人聲音發抖,雙手緊緊攥實,掌心滿手冷汗。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D911mW2g
「呢道木板封咗幾十年,從來冇人拆開過,上面吩咐過,千祈唔好打開呢個閣樓。」,「當日個女人點死㗎。」岑啟嶽目光盯住密不透風嘅木板牆,語氣平靜。
「無人知道完整真相。」女人咬緊下唇,面色白得好似紙張。「有人話係急病暴斃,有人話係被人鎖喺度活活餓死。」,「仲有老街坊講,當日閣樓嘅門係被人從外邊上鎖,根本唔畀佢走。」
一句從外邊上鎖,瞬間令整件事變得陰寒刺骨,唔係意外,唔係自然嘅死亡,而係一場被刻意囚禁、慢慢折磨至死嘅隱藏謀殺。只不過年代久遠,證據已經銷毀,當年知情者的封口,最後就變成一樁無人過問嘅懸案。
岑啟嶽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發硬嘅木板,木質吸滿幾十年嘅潮氣,內裡發腐軟爛,表面粗糙剌手,仲帶住淡淡嘅屍水殘味。縫隙吹出來嘅風,都冰凍得好似雪地寒氣咁,直接撐面而來,刺得皮膚微微發麻。
「呢道封印,擋得住人,擋不住怨氣。」,「幾十年嚟被困喺呢嗰狹小空間,日日重覆着腐爛嘅痛苦,怨氣只會愈積愈濃。」佢緩緩開聲,目光穿透木板,望入背後漆黑密閉嘅閣樓深處。
佢取出隨身細鐵片,慢慢撬開木板之間嘅縫隙,鏽屑紛紛落下,滿地灰黑嘅碎末,隨住縫隙愈撐愈大,一股極度濃厚嘅腐臭屍味,猛地衝出來,系撲面而來。味道沉鬱、黏稠、夾雜腐木同乾涸血漬嘅惡腥,吸入肺裡,令人作嘔窒息。縫隙之內,一片徹底嘅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密閉空間嘅壓迫感直壓心頭。隱約見到內部殘破嘅木樓板,地板深處有大片深褐色暈痕,層層疊疊,滲入木紋底。係當日屍體腐爛後滲出嚟嘅濁水同血水,幾十年過去,依舊牢牢烙印喺原地。
暝仔忽然低吼一聲,後退半步,背脊黑毛完全豎起,極度戒備。心靈連結湧來劇烈嘅悲慟與憤怒,黑暗之中,一道淺淡透明嘅女人影子,死死貼住木板內側。佢雙手佈滿裂傷,指甲已經磨平磨爛,頸側留低被壓制嘅淤黑,雙眼嘅空洞,死死咁盯住外面。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Zaf2Sc9VO
「佢一直冇走。」岑啟嶽低聲道。「呢幾十年嚟,就咁困喺呢個狹小嘅閣樓,重覆當日被囚禁、腐爛、無人救助嘅畫面。」
兩夫婦聽到呢番說話,背脊一涼,互相緊緊捉住對方,身體不停顫抖。「點解當日冇人救佢?就算隔離聽到異響,都冇人理會?」女人聲音哽咽。舊城嘅人個個都人情淡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面對陌生者嘅痛苦,人人都會選擇冷眼旁觀。
岑啟嶽冇回答呢個問題,佢只系伸手,用力拉開其中一塊鬆動嘅木板。鐵釘生鏽斷裂,木板轟然跌落地,揚起滿地灰塵,閣樓嘅全貌,終於暴露出一角。空間極度之狹窄,樓頂低矮壓頭,四面密不透風,唯一嘅小窗都被磚塊徹底封死。
屋內殘留住殘破嘅舊床褥,棉胎發黑腐爛,結滿黴絲,一碰就會化成碎粉。床板之上,有一大片暗黑色的血跡擴散開來,乾硬如痂,紋理裏藏住無數細碎屍骨嘅碎片。牆壁被指甲抓得滿佈凌亂深痕,由頂到底,一道道,一劃劃,盡係臨死之前嘅絕望掙扎。
目光掃過屋內各處,岑啟嶽鼻端輕輕一動,捕捉到一抹極為熟悉嘅氣味。系消毒水嘅冷冽藥味,淺淡卻清晰,混和喺腐臭同霉味之中,好難察覺。呢種長年不變嘅藥水氣息,除咗林祐深,舊城再無第二個人會長年攜帶。
當年負責閣樓嘅善後、收走腐爛遺體、清理現場、掩蓋囚禁痕跡嘅人,必然係佢。佢親手打掃過呢間滿佈痛苦嘅鎖屍宅,抹去表面嘅血腥,卻抹不走滲入木頭嘅怨氣。甚至連封印閣樓嘅木板、鐵釘、封鎖小窗嘅磚塊,極有可能都係佢一手安排,林祐深你真系一個……
在黑暗之中,女人嘅殘影慢慢飄動,衣衫破爛黏滿暗紅的舊漬,皮膚灰青浮腫。四肢僵硬扭曲,係長時間屍體發脹造成嘅變形,腰側皮肉裂開,露出淺白乾枯嘅筋絡。畫面淒美又殘酷,破碎嘅亡者被困喺自己嘅死亡之地,日復一日,承受着無盡折磨。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T9W96pkG1
「你當日係被人鎖喺呢度,係咪。」岑啟嶽對住黑影緩緩開口,聲音平淡溫和。透明人影輕輕顫抖,頭慢慢垂下,細細嘅啜泣聲漸漸放大,充斥整個狹小嘅閣樓。無聲嘅認同,化為陣陣嘅陰風,捲動屋內嘅灰塵,悲涼籠罩着四方。
幾十年前嘅真相,被刻意掩埋,兇手逍遙法外,知情者集體沉默。唯有呢間封鎖嘅閣樓,同埋呢位永世被困嘅亡者,牢牢記住所有殘酷嘅細節。而負責善後嘅林祐深,清楚一切真相,卻選擇守口如瓶,將秘密永久封存。
岑啟嶽踏入閣樓,腳下木板軟爛下陷,每一步都踩住鬆散嘅腐木同舊灰。冰冷嘅地板透過鞋底凍上來,直透五臟六腑,密閉空間嘅窒息感壓得呼吸滯澀。牆上嘅抓痕深淺交錯,指尖撫過粗糙嘅刻痕內,仲殘留着當日指尖磨裂嘅乾血。
暝仔守在閣樓門口,唔願意入內,不斷低嗚,心痛呢位被囚禁至死嘅可憐亡魂。呢座舊城看似平靜,實則每一道牆、每一間舊屋、每一寸土地,都染滿了無辜嘅血。人類嘅冷漠、自私、殘酷,先至係所有陰怨、所有悲劇、所有黑暗嘅根源。
「我會幫你。」,「唔會再有人封印你、忽略你、強行抹去你嘅存在。」,「等真相慢慢浮面,等執念化解,你先可以真正離開呢座困咗你幾十年嘅牢籠。」岑啟嶽緩緩地說道,語氣穩重沒有半分敷衍。
透明女人身影微微震動,空洞嘅眼窩裡,滲出淺灰色嘅淚光,怨氣慢慢收斂。纏繞大廈多年嘅陰寒異響,頓時減弱大半,壓迫感慢慢地鬆開。
外面樓梯口嘅夫婦,明顯察覺到空氣變暖,那份揚之不去嘅刺骨陰冷感終於消退。兩人鬆咗一口大氣,緊繃嘅身軀慢慢放鬆,眼神充滿着感激,但卻依舊不敢靠近閣樓。
岑啟嶽最後望咗一眼呢間滿佈傷痕嘅鎖屍宅,牢牢記低屋內所有細節同氣味殘留。林祐深你當年喺呢度做過嘅事、清理嘅痕跡、留下嘅消毒水味,又多一條鐵證。你呢個溫和收屍人嘅秘密,就好似層層疊疊嘅舊瘡,正一塊一塊咁被我緩緩地撕開。
拆開局部木板就已經足夠,佢冇打算一次性破壞所有封印。過度打開密閉陰地,只會令累積幾十年嘅怨氣一瞬間爆發,牽連到無辜街坊。凡事留一線,追查真相之餘,亦要守住分寸,不製造更多無謂嘅悲劇。
離開閣樓之前,岑啟嶽重新掩好木板之缺口,只留番一條幼細嘅縫隙,讓怨氣慢慢疏導,不再壓抑。落到樓下時,陽光依舊薄弱,舊城嘅陰冷未曾消散,只係心裏嘅疑團,愈來愈清晰。
每一單舊城嘅陰事,每一具無名嘅亡者,每一樁被掩蓋嘅死亡,背後都有同一道隱藏嘅身影,林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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