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來臨徹底吞沒了舊城,街燈的故障不斷閃爍着燈光,忽明忽暗嘅光線好像 電鋸般割碎了巷内的陰影。冷潮從地底一湧而上,緩慢滲入唐樓的磚縫與爛石路面,每一寸的空氣都是帶着冰黏沉重的感覺。
離開荒廢工廈之後,岑啟嶽冇直接返屋企,腳步轉入了舊城最混雜嘅地下巷區。呢一帶遠離茶檔嘅日常人氣,係舊城黑白交界嘅灰色地帶。狹窄後巷縱橫交錯,鐵皮屋緊密相連,牆身染滿污跡、焦油同乾透嘅暗漬。日頭無人問津,入夜之後,先會湧出各路游走邊緣嘅人,藏住城市最骯髒嘅秘密。
暝仔貼緊佢嘅小腿,步伐壓到極輕,黑毛吸住滿巷嘅潮氣冰凍貼肉。沿途牆角堆滿廢物,陰暗處飄散着煙草、酒精、腐敗雜物混雜嘅濁味。偶爾會夾雜一絲若有若無嘅血腥味,淺淡的卻兇險,係地下打鬥留下嘅殘留氣味。
荒廢工廈裡嘅殘留指紋、消毒水嘅氣味、事後善後嘅熟悉手法,牢牢咁盤踞喺岑啟嶽嘅思緒內。林祐深嘅疑點愈積愈多,但系對方永遠都溫和防禦,從來唔正面露出破綻。想要拆開舊城幾十年嘅黑暗規矩,單靠自己搜查証據遠遠不足,必須要有一個懂得地下規則嘅人。
馬紹匡,就係呢個唯一嘅人選。佢早年時係舊城社團底層打手,打鬥收數、替人善後、見盡地下殘酷嘅無義事情。年輕時因爲衝動好勇,手上沾過不少血,坐過幾年監,出獄後看透地盤利益底下嘅冷漠與背叛。半脫離社團,唔再主動惹事,卻仍然留喺舊城,做住游走黑白兩道中間嘅地下線人。
巷尾有一間半開門嘅鐵皮檔口,就係馬紹匡長年流連嘅地方。燈光昏暗昏濁,鐵皮牆生滿厚鏽,摸上去粗糙剌手,夾雜油漬嘅黏膩。門口嘅位置終日都飄住煙霧,一支接一支嘅煙,已成為佢掩飾內心嘅壓抑同內疚嘅習慣。
岑啟嶽行近時,遠遠就見到馬紹匡靠住牆,身形粗壯,面色蒼黃滿佈風霜。一隻手插喺褲袋內,指尖捏住半包皺曬嘅香煙,嘴角上叼住煙頭,煙霧緩緩地吐出。佢嘅眼神銳利陰沉,習慣性警戒四周環境,每一寸嘅陰影、每一個嘅路人,佢都會快速掃視。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xQVS9frg
見到岑啟嶽帶住暝仔行入巷,馬紹匡並冇半分意外,只係輕輕眯起眼。佢同岑啟嶽已經合作多年,一個查案,一個賣情報,互相利用,亦互相體諒底線。兩個人都係舊城嘅邊緣人,看透世情嘅陰暗,唔相信善惡大義,只系相信眼見嘅事實。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92JOo5JJd
「今晚點解會行過嚟呢邊?」馬紹匡吐掉一口濃煙,聲線沙啞粗豪,充滿市井江湖嘅滄桑。佢腳底下踩住嘅煙頭,都已經被濕地泡到發晒脹,散發着難聞刺鼻嘅氣味。
「有嘢要問你。」岑啟嶽企喺鐵皮檔口外,語氣平靜十分直接。「關於舊城地下善後,無名屍體,同埋咁多年以嚟,黑暗入面嘅規矩。」
馬紹匡聞言,眉頭輕輕皺起,將口中嘅煙頭吐到濕冷嘅泥地上再大力用腳踩熄。佢抬眼望一望四周空蕩嘅暗巷,確定冇偷窺嘅人影,先至慢慢企直身體。「呢啲嘢,好少人敢咁隨便擺上口面講,你應該知道當中嘅風險。」
「我要真相。」岑啟嶽目光不閃不避。「荒廢工廈半年前有單失蹤案,現場被人清理得好乾淨,只係留低咗少少痕跡。」「所有唔見得光嘅命案、巷裡嘅橫死、黑團出手嘅人命,最後系會交畀邊個處理。」
馬紹匡沉默了片刻,伸手拉開鐵皮門一條窄縫,示意佢入內。鐵皮屋內空間狹窄,空氣悶濁,牆壁被長年煙薰已經染成焦黃發黑。屋內擺住一張殘舊嘅木枱、兩張爛摺椅,角落堆滿雜物,密不透風嘅陰寒鎖死空間。
暝仔冇跟入屋,乖乖留喺門外陰影,鼻尖警戒住巷內流動嘅兇險氣息。呢片區域嘅人味雜亂、戾氣極重,比起亡魂怨念,人類嘅惡更令牠本能厭惡。冰冷嘅風穿過巷口,吹動佢一身黑毛,四隻黃腳穩穩咁踏住濕滑嘅石地。
兩人坐低,木枱表面凹凸不平,摸上去厚實粗糙,積滿油垢同灰塵。馬紹匡随手拉來一隻空舊汽水罐,指尖輕敲着罐身,節奏緩慢,係佢思考嘅習慣。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6f7ojp6JS
「你心裡其實已經有咗答案,係咪?」佢低聲開口,語氣帶住幾分無奈。
「係林祐深。」岑啟嶽直認不諱。
聽到呢三個字,馬紹匡面色微微一沉,眼神閃過一啲複雜嘅晦氣。唔係憎惡,亦唔係恐懼,只係一種埋藏咗幾十年、講唔出口嘅內疚與逃避。佢喉嚨滾動了一下,盡量壓低聲線,避免有任何聲音傳出鐵皮屋外。
「冇錯,成個舊城,無人認領嘅屍體、黑團搞出嘅人命、官商要壓落嘅血案、街坊自殺凶宅、後巷孤獨嘅暴斃、地基埋骨嘅善後,統統都係搵佢搞。」
呢句說話直白又殘酷,拆開咗舊城維繫多年嘅和平假象。外人眼中林祐深溫和寡言、系獨自求生嘅收屍人,實則佢係整個舊城黑暗嘅唯一出口。所有污漕、血腥、唔見得光嘅罪孽,最後都會經過佢嗰一雙手,悄悄咁銷毀。
「佢一個人,點解可以撐咗幾十年?」岑啟嶽追問。「每單收錢辦事搞掂,根本唔需要接手咁多咁敏感、又隨時會惹殺身之禍嘅事。」
馬紹匡嘆咗一口長氣,伸手再抽出一支煙,卻冇點燃只係捏喺掌心。粗糙嘅指節用力發緊,青筋浮現,舊日打鬥留下嘅疤痕佈滿手背,凹凸醜陋。
「因為當年,佢無得揀。」一句無得揀,藏住沉重到壓垮一生嘅往事。「幾十年前舊城大拆遷,地皮利益爭鬥,黑團同地產商勾結,為咗要趕走留守嘅老街坊,衝突不斷,打傷、重傷、活活咁打死,日日都有。死嘅人實在太多,冇辦法一一交代,上面只需要一個永久嘅、沉默嘅善後工具。」
當時仲係少年嘅林祐深,就係被選中嘅人。被脅迫、被牽制、被捏住弱點,被迫接手每一具唔見得光嘅屍體。日復日,年復年,手染嘅血腥,埋葬嘅秘密,將別人嘅罪孽,都變成自己一生嘅枷鎖。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sx6Hv1qzS
「你當年,同佢有合作,係咪?」岑啟嶽盯住佢雙眼。
馬紹匡身體輕微一僵,避開岑啟嶽嘅目光,望向鐵皮牆外嘅暗巷。「當年我仲喺社團,負責聯絡、帶路、鎖住現場,將屍體直接交去佢手上。我係一個中間人,眼白白咁睇住佢被逼做盡陰暗事,卻從來冇出手阻止過,一次都無。」呢啲就係佢多年嘅心結,永遠無法釋懷嘅內疚。明知道林祐深係被迫,明知呢一切都唔係佢嘅本意,卻為咗自保所以選擇沉默。事到如今,兩人同住一座舊城,日日碰面,卻形同陌路人,半句舊事都唔敢再提。
「而家嘅佢,係單純幫人收屍,定係仲會繼續掩蓋命案?」岑啟嶽繼續問。
「表面上只係低調善後,收無名嘅遺體,處理孤獨嘅亡者。但只要舊城嘅黑暗規矩一日都唔變,有人需要銷毀證據,當然就會搵佢。而佢從來都唔會拒絕,好似系懲罰自己咁,永遠被困喺當年嘅罪孽入面。」馬紹匡講得好平淡,但系每一個字都沉重刺骨。林祐深嘅溫和、沉默、獨來獨往,全部都係長年自我壓迫嘅外殼。佢日日對住死亡、腐爛、枯骨,以無盡嘅孤獨,去償還佢當年無法反抗嘅罪。
「荒廢工廈嗰單案,半年前男人失蹤,都係黑團出手?」
「係。債務糾紛,逼債失手,事後驚惹麻煩,所以即刻搵人封鎖現場,清理血跡、帶走遺體、銷毀所有證據,全程都係林祐深一手包辦。」
岑啟嶽掌心微微收緊,工廈門角嘅殘留指紋,淺淡消毒水味,瞬間有咗完整嘅答案。當日係佢親自去到現場,抹去大部分痕跡,收走屍體,將一樁命案徹底化為無形。佢雖然唔係兇手,但卻成為咗罪惡最堅固嘅遮羞布。
「點解佢唔反抗?唔逃走?舊城咁大,佢完全可以離開,重新過日子。」
馬紹匡苦笑一聲,指尖用力捏皺咗手中嘅香煙。「走唔甩㗎,土地記得佢,亡靈記得佢,自己嘅良心,更加唔會放過佢。呢座城染滿咗佢親手掩埋嘅骨頭,逃得去邊,都逃唔走贖罪嘅枷鎖。」
鐵皮屋內愈來愈凍,牆身滲出冰冷水汽,落在頸項,刺麻冰涼。窗外巷內陰風捲動,遠處傳來零星嘅狗吠、樓梯腐爛嘅吱呀、無人嘅低語。舊城嘅黑夜,永遠都會將所有人藏起嘅秘密,慢慢放大、浮現。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LCvyXZtQE
「呢幾年,仲有冇新嘅無名埋屍地?」岑啟嶽轉換話題。
「好多。塌樓廢墟、荒廢地基、封鎖唐樓地底、棄置工廈閉鎖空間,每一處無人踏足嘅陰暗角落,都有可能藏住被低調處理嘅骸骨。林祐深清楚每一處,佢比任何人都明白舊城底下,究竟埋葬咗幾多冤魂。」
情報已經足夠,每一塊碎片慢慢拼合,收屍人嘅形象不再單純溫和。佢係罪人亦都係受害者;係黑暗嘅幫兇,亦係陰暗之中唯一嘅慈悲者。半生被脅迫,半生自我懲罰,被困喺滿地枯骨嘅舊城,永不超生。
「呢啲話,你唔好隨便同外人講,拆穿舊城嘅潛規則,動到好多人嘅利益,隨時會招來殺機。我講畀你聽,只係唔想再見到更多無辜嘅人,默默咁消失、無人伸冤。」他認真地叮囑。
佢仲有底線,仲有良知,只係當年嘅懦弱,令佢一輩子都抬唔起頭。游走喺黑白之間,見盡醜惡,卻始終留低一絲人性嘅柔軟。呢個就係馬紹匡,粗鄙、陰沉、满身江湖氣,卻始終唔係徹底嘅壞人。
岑啟嶽緩緩起身,多謝佢坦誠相告,亦都冇再多追問敏感細節。「我知分寸,今日嘅情報,我只會用喺查明真相,唔會連累你。」
兩人之間嘅默契,無需要多餘嘅承諾,沉默就代表一切。離開鐵皮小屋,冷風撲面而來,將屋內壓抑嘅氣味一掃而空。暝仔見佢行出嚟,輕輕擺動尾巴,黑色眼眸安靜望住佢,情緒平復了不少。巷內嘅燈光依舊陰沉,陰影層層疊疊,藏住無數不可告人嘅秘密。
馬紹匡企喺檔口門口,重新點燃香煙,煙火喺黑暗入面微弱閃動。佢望住岑啟嶽嘅背影消失喺巷口,眼神複雜夾雜內疚、無奈同隱藏嘅嘆息。舊城三個人,三段交錯嘅宿命,從幾十年前開始,就已經無法分割。
岑啟嶽帶住暝仔缓步走回大街,滿腦都係關於林祐深嘅碎片過往。溫和嘅笑容、淡然嘅對白、陳年嘅舊傷、消毒水嘅氣味、默默善後嘅背影。每一樣溫柔之下,都系壓住一段沉重血腥嘅真相、永世無法解脫嘅罪孽。
夜色更深舊城萬籟俱寂,只剩下陰風同無聲嘅亡語。地下線人嘅情報,為呢場追查拉開更大嘅序幕。下一樁藏喺閣樓深處、被長年封印嘅死亡,正靜靜地等待被發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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