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仍然厚實壓住舊城上空,天光灰白死淡,望上去毫無生氣。
連綿嘅潮氣滲透每一條街巷,牆身嘅黴斑一日比一日深,摸上去濕潤黏膩,帶住腐敗嘅冷腥。經過茶檔一場充滿隱瞞嘅閒聊之後,岑啟嶽心裡嘅疑問,只會愈積愈重。
林祐深每一次嘅回答都柔和平淡,將敏感嘅真相輕輕帶過。愈係完美無瑕嘅溫和,愈係代表背後有一大片不願曝光嘅黑暗。舊城所有吾見得光嘅死亡,所有被刻意銷毀嘅屍體,永遠都會指向同一個人。
日頭逐漸西沉,岑啟嶽收起茶杯,起身離開茶檔。暝仔靜靜跟在腳下,黑毛被潮風吹得凌亂,鼻尖不斷嗅聞空氣裡流動嘅雜氣。小狗嘅感知從來唔會騙人,陰氣、屍味、枉死嘅怨念,分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今次我地要去嘅地方,係舊城邊陲一棟荒廢多年嘅舊工廈。幾十年前呢度曾經熱鬧一時,工廠倒閉之後,就被徹底遺棄,封塵腐爛。外牆磚塊剝落,鐵窗鏽斷塌落,內部長年無人踏足,堆滿廢料同陰影。
幾日之前,有個年輕女人輾轉搵上門,懇求岑啟嶽幫手調查。佢阿哥半年前喺呢一帶失蹤,冇遺書、冇蹤跡、冇任何求救訊息。警方草草立案,查過幾次就擱置,最後以自願離家作結,不了了之。
但妹妹從來唔相信呢個結局,佢阿哥性格內向,從來唔會無故消失。近幾個月,佢不斷發同一個噩夢,夢裡永遠係荒廢工廈嘅黑暗走廊。牆壁潮濕滲血,黑暗裡傳出重物撞擊聲,還有細微、痛苦嘅求救低吟。
更恐怖嘅係,每當夜色降臨,工廈範圍就會傳出規律嘅拍牆聲。一下一下,沉實、乾澀,好似有人被禁錮在密閉空間,用盡力氣敲打牆身。附近街坊長年避開呢一帶,人人都話工廈陰氣極重,藏住橫死嘅冤魂。
岑啟嶽向來唔會隨意插手無頭無尾嘅失蹤案件。只不過聽聞對方失蹤當日,最後出現嘅地點,正正係呢棟荒廢工廈外圍。再加上市面傳聞,當年工廈廢置之後,多次成為地下勢力嘅善後之地。
呢一點,足以令佢決定親自走一趟。
前往工廈嘅路途愈行愈荒涼,兩邊唐樓慢慢變少,換成頹圮嘅空地同廢棄鐵屋。野草雜草瘋長,被雨水泡到腐爛發黑,踩上去軟爛塌陷,滿腳泥濘。風勢變得凜冽,穿過荒廢樓宇嘅窗洞,發出淒涼嘅嗚咽,如同亡者低泣。
暝仔愈行愈沉穩,背脊微微繃緊,黃色爪掌踩住爛地,步步謹慎。空氣裡嘅普通潮濕味慢慢淡化,取而代之嘅,係一股封閉許久嘅塵土混血腥。血腥味好古老,被時間封存、被灰塵掩埋,淡卻刺骨,藏喺工廈嘅深處。
荒廢工廈高高聳立,外觀殘破扭曲,水泥外牆發灰發黑,佈滿裂痕。好多樓層嘅欄杆斷裂懸垂,隨時會斷裂墜落,地面堆滿鏽爛鐵片同破碎木板。整棟建築如同一具腐爛嘅巨型屍體,靜靜趴喺舊城邊緣,等待永久荒廢。
大門早已被人拆毀,只剩下扭曲變形嘅鐵框,歪歪斜斜卡喺牆口。門口堆滿廢棄傢俬、斷裂木條、發臭垃圾,長年累積,無人清理。陰暗嘅內堂一片漆黑,就算日頭,陽光都好難穿透層層疊疊嘅陰影。
岑啟嶽取出隨身細小電筒,淡黃光柱刺破黑暗,緩緩照入大廳。塵埃被光線照亮,無數微粒懸浮半空,一聞就知道係長年密閉嘅悶濁氣味。地面水泥裂開無數紋路,縫隙裡滲出深色污跡,乾硬發黑,似陳年舊血。
「呢度嘅地,染過血。」
岑啟嶽低聲輕語,指尖隔空掠過地面深色漬痕,觸覺彷彿已經感受到冰凍嘅黏稠。唔係短期內嘅新傷,係被時間風乾、滲入石質深層,永遠洗唔甩嘅印記。
暝仔停在門口,唔願意大步踏入,喉間壓出一絲淺淺嘅嗚咽。心靈連結傳來壓迫嘅慌亂,封閉、窒息、重擊、掙扎,零碎嘅痛苦畫面閃過。呢裡曾經發生過劇烈打鬥,暴力、壓制、囚禁,最後以死亡收場。
佢緩步走入工廈內部,腳下木板腐爛鬆軟,每一步都會發出危險嘅吱呀響。牆身佈滿深淺不一嘅撞擊痕跡,水泥剝落,露出下層發黑嘅磚石。部分牆面有大面積被刻意刮擦、打磨嘅痕跡,明顯係事後有人強行清理現場。
有人刻意抹走血跡、掃走殘留、掩蓋衝突嘅證據。手法熟練、乾淨,清楚要抹去咩、保留咩,絕對唔係普通街坊所為。能夠完美善後舊城各類凶案、隱藏命案痕跡嘅人,岑啟嶽心裡只想到一個。
電筒光柱緩緩游移,掃過走廊兩邊嘅破舊房間、崩壞樓梯、堆積嘅工業廢料。空氣愈入愈凍,密閉嘅陰寒包裹全身,穿透衣衫,直刺骨頭深處。遠處深層嘅黑暗之中,一下、又一下,傳來沉實厚重嘅拍牆聲,間隔固定,從不間斷。
聲音空洞悶響,被困喺厚實水泥之後,充滿無力嘅控訴。唔係靈幻異響,更似係執念殘留嘅殘影,重覆臨死之前最後嘅掙扎。每一次敲擊,都令成棟荒廢工廈嘅氣氛,變得更加壓抑窒息。
岑啟嶽沿住聲音方向,慢慢行上二樓,樓梯扶手鏽蝕斷裂,隨時會粉碎。牆角結滿灰白蛛網,厚密黏膩,上面沾住乾枯蟲屍,一碰就化成碎粉。濕氣凝聚喺天花板,一滴一滴冷水墜落,滴喺肩頭,冰凍刺骨。
二樓走廊更加狹窄陰暗,兩邊房間門板大多毀壞,空洞嘅門口如同張開嘅漆黑大口。地面堆滿腐爛紙張、生鏽工具、碎裂玻璃,雜物之下,藏住唔少被遺忘嘅細微證物。佢彎腰,電筒低照,仔細檢視每一吋地面,不放過任何異樣痕跡。
其中一間密封嘅細小雜物房,鐵門扭曲變形,半掩半合,牢牢扣死。拍牆聲就係從呢間房內傳出,沉悶、短促,充滿被困嘅絕望。門框周圍嘅水泥有新舊交錯嘅破損,明顯曾經被人大力撞擊、拉扯。
岑啟嶽上前,指尖輕輕按上鐵門表面。鐵皮冰凍刺骨,表面生滿粗糙鐵鏽,仲有淡淡消毒水嘅殘留氣味,好淺,卻異樣刺眼。呢種藥水味,同林祐深身上常年纏繞嘅味道,一模一樣。
佢用力推開半掩嘅鐵門,一股濃厚嘅灰塵混腐朽氣撲面而來。房間細小密閉,四面實心水泥牆,得一扇高窗被鐵條封死,完全不透氣。地上空無一物,唯有牆角位置,留低大量指甲抓刮嘅痕跡,凌亂、深淺交錯。
抓痕深入水泥表層,邊緣磨損發黑,係長時間絕望拉扯、用力摳挖留下。牆腳有大片暗紅色滲漬,被灰塵覆蓋,輕輕撥開灰層,就露出凝固發硬嘅舊血。血腥殘留、囚禁痕跡、臨死掙扎,所有證據都指向呢度係第一案發現場。
而最關鍵嘅線索,藏在鐵門內側嘅角落。一道被灰塵半遮嘅指紋,淺淺印喺鐵皮之上,乾燥、完整,冇被完全清理。指紋紋路清晰,指尖偏薄,指節長年接觸藥水同屍體,皮膚帶有獨特嘅腐蝕痕跡。
岑啟嶽蹲低,目光凝視呢一枚殘留指紋,心裡嘅猜測慢慢落實。當日呢度發生命案之後,有人趕到現場,清理血跡、收拾遺體、抹去大部分痕跡。做得極度仔細,卻偏偏忽略咗呢道隱藏喺門角嘅指紋,留下致命破綻。
呢一個善後嘅人,手法、習慣、身上氣味,全部同林祐深重疊。佢到底只係負責收屍交差,定係當年呢場暴力失蹤案,佢本身亦都參與其中。幾十年嘅隱藏、壓抑、自我贖罪,底下到底仲埋藏住幾多血腥秘密。
暝仔行入雜物房,低頭嗅聞牆角血漬,身體劇烈一震。心靈深處湧來劇烈嘅痛苦,打鬥嘅撕裂、窒息嘅壓迫、臨終嘅恐懼,層層襲來。呢位失蹤嘅年輕男人,早已長眠喺無人知嘅角落,屍體被低調帶走,從此人間蒸發。
「佢死咗,係咪?」
女人懇求嘅聲音在腦海浮現,滿眼淚水,絕望又無助。普通百姓面對黑暗無力反抗,面對失蹤無從追查,最後只會被體制同現實遺忘。唯有舊城陰暗角落嘅善後者,永遠清楚每一具無名屍骨嘅下落。
岑啟嶽緩緩起身,回望呢間密閉囚室。拍牆聲慢慢變淡、消散,殘留嘅執念隨住真相被窺見,慢慢平靜落來。陰氣仍然沉重,只不過少咗那份苦苦糾纏嘅不甘,多咗幾分釋然嘅淒涼。
佢冇破壞現場,亦冇抹走呢道關鍵指紋。只係默默記低所有細節,牆上抓痕、地上舊血、門邊藥水味、殘留指紋特徵。一切證據都悄悄累積,慢慢拼湊出收屍人被層層偽裝遮蓋嘅另一面。
離開雜物房,行回荒廢走廊,外面天色已經徹底入黑。工廈內嘅陰影無限擴張,殘破樓宇化身巨大嘅陰獸,吞噬所有光線。潮風灌入空洞窗戶,捲起滿地灰塵,帶走短暫嘅人氣,只餘下萬年不變嘅死寂。
離開工廈之際,岑啟嶽回望呢棟被遺棄嘅灰色建築。每一塊殘破水泥,每一道暗紅血漬,每一陣淒涼陰風,都在默默控訴。舊城從來唔缺少死亡,缺少嘅係願意追究真相、不願意沉默嘅人。
暝仔乖乖貼住佢腳邊,緩步離開呢片怨氣深重嘅禁地。小狗嘅戒備仍然未減,一路不斷回頭望向漆黑嘅工廈入口。佢知道,呢度嘅故事並未結束,被帶走嘅屍體、被隱瞞嘅命案,遲早會重新浮面。
一路行返舊城大街,街燈昏黃搖曳,照出滿街孤獨嘅人影。岑啟嶽腦海不斷浮現林祐深溫和嘅臉、淺笑嘅眼神、刻意模糊嘅答覆。一個長年游走喺生死之間嘅收屍人,一雙處理過無數屍體嘅手,到底沾有幾多無辜鮮血。
謊言仲未拆穿,真相仲被掩埋,舊城嘅黑暗仲未到盡頭。呢一間荒廢工廈嘅殘留痕跡,成為咗第一道切實嘅證據。下一塊拼圖,就要從地下世界、從黑白邊緣嘅線人口中,慢慢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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