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嘅晚風穿過舊城錯落嘅唐樓巷弄,夾雜住泥土深處翻上嘅凜冽寒氣。空氣裏混和住野草腐敗嘅酸氣、磚土嘅乾腥,仲有地基下面滲透出來,若隱若現嘅亡者冷味。
頂樓閣樓嘅事暫告一段落,封印鬆開細微嘅缺口,被困數十年嘅亡魂得以稍稍紓解。岑啟嶽冇急於追究當年嘅兇手,因為舊城累積嘅黑暗層次實在太深,急於撕開瘡口,只會引發更大嘅災厄。佢習慣一步一步行,收集痕跡,累積線索,任由藏喺暗處嘅秘密,慢慢會自行浮現。
今日佢嘅目的地,係舊城外圍一塊荒廢已久嘅空地基。呢度本來規劃重建大廈,後來地盤擱置,荒廢多年,淪為雜草叢生嘅無人禁地。老街坊從來唔會行近呢一帶,在口耳相傳底下,呢塊地極度唔乾淨,地底埋住好多無名嘅枯骨。
早前暝仔喺後巷深處反覆咁戒備,心靈感知傳來龐大嘅悲涼與壓迫,源頭正正就係呢片地基。人類嘅眼睛只見雜草、爛石、塌陷嘅泥坑,感受到嘅只係荒涼同荒廢。但亡靈嘅羈絆、枉死嘅不甘、長年掩埋地底嘅冰冷痛苦,只有靈性生靈同看透陰暗嘅人先會察覺得到。
暝仔緊隨腳下,黑毛被晚風吹得凌亂,四隻黃腳踩過荒草,草莖腐爛濕軟。每向前行多一步,周身嘅陰寒就重一分,呢種冷唔係風雪嘅冰凍,係屍體長年腐爛積聚嘅徹骨冰涼。小狗鼻尖不斷顫動,喉間壓住細微嘅低嗚,心底湧起層層疊疊,無盡淒苦嘅殘留情緒。
越靠近地基中心,地面就愈下陷,泥質濕潤鬆軟,腳掌一踩就會陷入半寸。黑褐色嘅爛泥之中,摻雜住碎裂嘅磚塊、生鏽嘅鐵片、仲有細碎到難以察覺嘅骨片殘渣。
在數十年前,呢度曾經發生過一場無人記載嘅悲劇。舊城強行清拆,無家可歸嘅流民死守家園,衝突爆發,打鬥、踐踏、暗殺,無聲無息咁發生。死傷者冇名冇姓,冇親屬認領,冇官方記錄,為咗掩蓋醜聞,全部被就地埋入地底。
歲月將血淚掩埋,雜草覆蓋墳土,風雨磨平殘跡,世人慢慢將呢件事徹底咁遺忘。但土地卻會牢牢記住每一滴鮮血,每一聲絕望嘅哀嚎,每一具草草埋葬嘅屍體。數十年嚟,無數孤苦亡靈被困喺厚重泥層之下,不見天日,不得超生,日夜承受住泥土嘅重壓。
晚風緩緩地吹過荒地基,捲起碎草同塵土,發出如同低泣嘅淒涼呼嘯。遠處唐樓嘅燈光微弱昏黃,隔住一片灰暗色嘅曖霧,遙遠又冰冷,完全照唔入呢片禁地。四周萬籟俱寂,冇人聲,冇車聲,只剩下地底傳來嘅微弱、斷斷續續嘅亡語,輕輕繚繞耳邊。
岑啟嶽緩步走入地基最深處,見到一處大面積塌陷嘅泥坑,係整片陰地怨氣最濃嘅核心。坑底泥色暗沉發黑,長年積水滲澤,水面浮起一層灰濛濛嘅薄霧,觸覺視覺都充滿窒息感。濃厚嘅陰氣從泥下不斷湧升,貼住皮膚游走,好似無數冰冷嘅細手,輕輕咁抓扯着衣衫。
佢彎底腰用指尖伸入坑邊濕泥之內,冰寒一瞬間直接鑽入指骨,麻痺了指尖所有嘅知覺。泥土深處混住腐肉分解後嘅沉鬱異味,淡到幾乎被野草同濕氣遮蓋着,但卻真實地存在,偶爾摻雜幾片發黑嘅破碎布料,殘留撕裂嘅痕跡,係當年枉死者身上僅剩底嘅遺物。
暝仔停在泥坑邊緣,不敢再向前,整個身軀微微在顫抖。心靈連結被龐大嘅悲傷淹沒,無數零碎畫面閃過,暴力推撞、重擊倒地、泥土活埋、無聲掙扎。一群無力反抗嘅弱者,硬生生被埋入地底,在黑暗同窒息之中,慢慢斷氣腐爛。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GYubKcKN
「呢片土地,承載咗舊城最污糟嘅一段過去。」岑啟嶽低聲自語,目光平靜望住起伏嘅爛泥荒地,眼神裏藏住化不開嘅沉重。世人鍾意美化舊時歲月,卻從不願意正視,繁華嘅背後,總有一堆被犧牲嘅無名亡魂。
在泥坑嘅深處,隱約浮現出數道模糊淺淡嘅人影,高矮不一,衣衫破爛污黑。佢哋大半軀體陷喺泥霧之中,四肢扭曲殘缺,皮膚灰青發漲,佈滿淤傷同撕裂傷口。有人頭骨凹陷,有人胸口破開大口,暗紅色的舊血凝結喺破損皮肉之上,淒美又駭人。佢哋冇攻擊性,冇兇狠嘅怨念,只系得滿目茫然同無盡疲憊。日復一日被困喺冰冷泥地之下,重覆感受窒息同埋重壓嘅痛苦,連哭泣都變得無力。慘淡嘅殘影隨着晚風輕輕晃動,透明軀體被風氣割得零碎,隨時都會消散於無形。
岑啟嶽靜靜凝望呢一群被遺忘嘅亡者,內心毫無畏懼,只剩下溫柔嘅憐惜。比起張牙舞爪嘅怨靈,呢種被時代犧牲、默默腐爛嘅孤魂,先至最令人心酸。佢緩緩抬起手,掌心朝向泥坑,任由冰冷晚風拂過掌心,默默安撫四周遊走嘅悲涼。
就喺呢個時候,身後又傳來一陣輕柔穩定嘅腳步聲,緩慢、孤獨,帶住熟悉嘅冷冽藥水味。不用回頭,都知道係林祐深,彷彿只要陰氣凝聚之地,呢個收屍人就會準時出現。荒涼地基,無人踏足嘅禁地,依舊逃不過佢嘅足跡。
林祐深冇撐住遮,淺色衫袖被晚風吹得輕輕擺動,髮絲沾染住荒地嘅微塵。佢面色依舊溫和平淡,眼神淺淡無波動,望住眼前滿佈怨氣嘅廢棄地基,毫無半分驚訝。手臂上嘅舊傷喺昏光之下若隱若現,常年接觸屍骨同腐地嘅蒼白皮膚,顯得格外孤涼。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jQAxLJBZU
「你愈嚟愈鍾意行埋啲冇人去嘅陰地。」林祐深率先開口,語氣輕鬆,如同巷口茶檔閒聊,完全唔理四周沉重嘅亡氣。「呢塊地基,幾十年都冇人敢靠近,陰氣重到可以凍結人嘅骨血。」
「我要睇清楚舊城藏喺地底嘅所有嘢。」岑啟嶽轉身目光直直鎖住佢。「呢度當年死咗咁多人,都係你負責善後,係你親手將一具具屍體,埋落呢片泥地。」
直白嘅質問,沒有拐彎,沒有修飾,直接撕開遮蓋多年嘅面紗。晚風驟然變冷,四周遊走嘅陰氣一瞬間凝聚,空氣壓抑得令人呼吸困難。林祐深面上淺淺嘅笑意輕微凝固,一秒之後,又恢復嗰副萬事淡然嘅模樣。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v0AbqpDI4
「係。」
佢坦然承認,冇閃避,冇否認,聲音輕輕飄喺荒涼風景之中。「當年上面落咗命令,所有衝突死者,一律就地掩埋,銷毀所有存在過嘅痕跡,冇人敢反抗,冇人敢拒絕,我只係一個被推上前,執行命令嘅人。」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0cn8Jq4D
「明知係無辜,明知係枉死,你都照做無誤?」岑啟嶽語氣微微下沉。
「當時嘅我,連自己都保護唔到。」林祐深抬眼,目光望向腳下厚重泥層,眼底閃過一閃而過嘅痛苦。「手腳被人牽制,性命被人拿捏,反抗就會連累身邊僅有嘅人,我揀咗自保,揀咗沉默,將別人嘅無辜,變成自己一生嘅贖罪。」
佢嘅聲音好輕,夾雜住晚風嘅淒涼,道盡幾十年嘅無奈與煎熬。世人只見收屍人嘅冷漠與麻木,卻無人知道,每一具被掩埋嘅屍體,都會成為佢心頭一道永不癒合嘅傷口。數十年嚟,我日日游走各處陰地,主動靠近枉死亡魂,其實都係一種自我懲罰。
「咁多年嚟,你不斷巡視呢啲埋骨地,係內疚定係贖罪?」岑啟嶽繼續追問。
「都有。」林祐深緩緩踏出腳步,行到泥坑邊,目光溫柔望住底下飄浮嘅淺淡亡影。「我冇資格彌補,只可以日日行過嚟,靜靜咁陪下佢哋。無香燭,無祭禮,只係用我一身同死亡綁定嘅氣息,令到佢哋唔會過得咁孤單。」
消毒水嘅氣味緩緩地散開,溫和籠罩着整片地基,壓抑嘅怨氣慢慢被撫平。那些茫然飄浮嘅亡靈殘影,紛紛放鬆扭曲嘅軀體,不再游離慌亂,變得平靜溫和。長年與屍體、亡靈為伴嘅林祐深,天生帶有一種能夠安撫陰魂嘅奇異氣場。
暝仔嘅戒備慢慢放下,心底刺骨嘅悲涼逐漸被淡化,不再被龐大嘅負面情緒壓迫。牠望住眼前呢個孤獨嘅男人,感知到佢體內壓抑嘅悲傷,兇險全無,只剩滿滿嘅疲憊。善與惡從來都唔係黑白分明,呢個收屍人,活喺罪孽與慈悲嘅夾縫之中,一生得不到解脫。
「掩埋真相,可以瞞得過人,但系瞞唔過土地,瞞唔過亡靈。」岑啟嶽緩緩開聲,目光掃過整片荒廢地基,泥下萬千枯骨,默默無言。「舊城太多嘢被強行隱藏,累積嘅怨氣,遲早有一日,會徹底咁爆發。」
「我知道。」林祐深輕輕點頭,指尖無意識摩挲小臂上嘅陳年舊疤。「所以我一直留喺呢座城,唔走、唔逃、唔躲,就系等有一日真相要浮面嘅時候,我就做最後一個承受一切嘅人。」
晚風繼續吹拂荒草地,天色慢慢轉入深灰,黑夜即將吞沒舊城最後一點的微光。兩個人佇立喺滿佈枯骨嘅地基之上,一個執著追查真相,一個執著默默咁贖罪。沉默包圍四周,無需要多餘嘅對白,彼此都明白對方心底嘅執念與枷鎖。
林祐深冇久留多談,淺淺點頭致意之後,轉身踏入漸濃嘅暮色。孤獨嘅背影慢慢遠去,消毒水混濕土嘅氣味,隨着風一點一滴消散喺荒地之中。佢每日獨自承受所有陰暗,守住所有舊秘密,用一生嘅孤獨,償還年少時無力嘅過錯。
岑啟嶽靜靜望住腳下黑褐色嘅爛泥,每一寸泥土之下,都藏住一段無聲嘅慘案,一具具無名枯骨,一段段被抹除嘅黑歷史。舊城嘅黑暗,從來都唔系凶宅同怨靈,而係人心嘅冷漠、權力傾軋之下,層層疊疊嘅人命。
暝仔行到腳邊,頭部輕輕蹭咗一下佢小腿,溫柔安撫佢沉鬱嘅心情。泥坑之下嘅亡靈慢慢沉入陰霧,怨氣收斂,重回沉睡,暫時遠離痛苦嘅纏繞。呢片滿載悲傷嘅地基,短暫回復了平靜,卻永遠抹不走地底深埋嘅血腥與淒涼。
夜色完全降臨,遠處唐樓嘅燈火逐家逐户的亮起,微弱而溫柔。荒廢地基重歸死寂,晚風低吟,泥土沈默,枯骨沉睡。舊城嘅故事仲未寫完,埋藏嘅罪孽愈挖愈深,下一處陰暗角落,正等待被發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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