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收屍人 - 第三章。閒聊謊言。

冷雨停咗一日，舊城卻冇半分回暖嘅跡象。

厚實嘅烏雲壓死整片天空，天光灰濛濛壓落嚟，將唐樓、窄巷、殘舊街景，染成一片死沉嘅濁灰色。

地面積水未乾，磚縫裡長年積聚嘅黴氣混和土腥，一路飄散，吸落肺裡都帶住冰凍嘅滯澀。

日頭將近黃昏，巷口老茶檔開足幾十年，鐵製枱椅生滿鏽跡，桌面黏住層層疊疊嘅油漬同茶漬。

帆布遮棚殘舊發黃，邊緣磨到發毛，擋得住細雨，卻擋唔住舊城無孔不入嘅陰寒。

呢度係舊城老街坊嘅聚集點，日頭吹水打牙骹，黃昏過後，就會變成黑白兩道都會路過嘅灰色角落。

岑啟嶽帶住暝仔坐喺茶檔最偏嘅卡位，背靠剝落牆身。

牆面潮濕滲水，指尖一觸就滿手冰黏，冰冷嘅濕氣透過衫料，慢慢啃蝕皮肉。

佢點咗一杯熱普洱，茶味濃苦，熱氣微弱，勉強抵擋四周游離嘅陰冷怨氣。

暝仔乖乖伏在腳下，黑毛仍然帶住昨日後巷泥濘嘅濕涼。

牠唔會亂走，唔會亂吠，只會將鼻尖貼住地面，靜靜感知四周流動嘅氣息。

茶檔人多雜亂，凡人嘅煩躁、勞累、麻木交雜，卻夾雜住幾縷好淡、來自暗巷嘅屍冷。

舊城表面平靜，日日都係重覆嘅日常，買菜、煮食、返工、閒聊。

所有人都習慣將陰事收起，將凶宅避開，將無名死亡視若無睹。

大家心照不宣，用平凡嘅瑣碎，蓋住地底埋藏幾十年嘅罪孽同枯骨。

茶檔老闆係個沉默寡言嘅中年男人，手腳粗厚，面上刻滿勞動帶嚟嘅疲態。

佢每日見盡舊城各式人等，明白呢片地方有好多唔可以問、唔可以拆穿嘅秘密。

只會低頭沖茶、遞杯、收錢，從來唔多嘴，亦從來唔會隨便打量陌生人。

夕陽被烏雲完全遮斷，天色一瞬間暗咗大半，巷內光線驟然變得陰沉。

一道淺淡嘅身影從巷口緩步走嚟，步調放得好慢，周身帶住一層清冷孤獨嘅氣場。

林祐深又出現咗，好似呢座舊城每一個陰暗轉角，都有佢無聲徘徊嘅痕跡。

佢著住一身簡單淺色長袖衫，袖口鬆鬆捲起，露出小臂上淺色嘅陳年舊疤。

消毒水、濕泥土、還有一種洗極都洗唔甩嘅屍冷氣味，輕輕飄過茶檔上空。

呢種味道好淡，普通人只會覺得係藥水味，唯有岑啟嶽同暝仔，分得清當中夾雜嘅死氣。

「咁啱得咁喬，你都嚟呢度飲茶。」

林祐深主動行過嚟，語氣輕鬆平淡，如同普通街坊偶遇嘅閒聊。

佢面上掛住淺淺溫和嘅笑意，眼神柔和平靜，完全睇唔出半分陰暗與沉重。

岑啟嶽抬眼望佢，神色唔冷唔熱，冇驚訝，亦冇刻意疏遠。

「落完雨，空氣太濕，過嚟飲杯熱茶暖下。」

佢指尖輕輕扣住陶瓷茶杯，杯身微溫，稍稍緩解掌心長年不散嘅冰涼。

林祐深冇客氣，自行拉過一張生鏽鐵椅，隔張枱慢慢坐低。

鐵椅接觸地面發出刺耳嘅摩擦聲，冰冷鐵架透過褲管，凍住大腿皮肉。

佢目光輕輕掃過腳下伏住嘅暝仔，眼神柔和，冇半分厭惡或戒備。

「你呢隻黃腳黑犬愈養愈乖，一路跟實你，寸步不離。」

「舊城雜氣重，有頭咁靈性嘅狗喺身邊，都可以擋下好多唔乾淨嘅嘢。」

佢說話語氣好輕，慢條斯理，每一個字都聽落舒服無害。

暝仔微微抬頭，黑色眼眸望住林祐深，肌肉輕微繃緊。

牠嗅到呢個男人身上堆積幾十年嘅死亡氣味，數之不盡嘅屍體、殘骸、荒墳、無名遺骨。

但同一時間，亦感應到佢心底深處壓抑嘅悲傷與自我折磨，矛盾又奇異。

「呢排舊城，仲多唔多無人認領嘅死者？」岑啟嶽淡淡開口。

一句好平常嘅問話，卻精准戳入舊城最黑暗、無人敢提起嘅灰色地帶。

空氣一瞬間輕微凝滯，茶檔遠處幾個閒聊嘅街坊，無意識壓低咗聲線。

林祐深指尖輕輕摩挲枱面嘅舊漬，動作從容，神色不變。

「都係咁，日日有人孤獨離世，有人意外死喺暗巷，有人唔想被人發現。」

「呢啲事，城市永遠睇唔到，警察唔會理，最後都係交到我手上。」

佢講得雲淡風輕，好似處理無名屍體、收拾凶案現場、掩埋秘密，只係一份普通維生工種。

完全略過背後嘅暴力、謀殺、掩蓋、強迫，只用「糊口」兩字輕輕帶過一切。

每一句看似真實嘅回答，都暗藏截斷、隱瞞、模糊，係精心包裝過嘅謊言。

「一個人做呢份工，做咗幾十年，唔覺得辛苦咩？」岑啟嶽繼續試探。

「習慣咗。」

林祐深淺淺嘆氣，目光望向外面陰沉嘅長巷。

「人世間最苦嘅唔係對住屍體，係對住冷漠嘅人、扭曲嘅心、見死不救嘅麻木。」

呢句說話聽落有道理，甚至帶有幾分悲天憫人嘅意味。

但岑啟嶽清楚，呢啲係佢習慣性嘅轉移，用大道理掩蓋自己嘅原罪。

將自己塑造成無可奈何嘅邊緣人，淡化當年被迫協助掩藏血案嘅事實。

茶檔老闆端來一杯熱茶，輕輕擺喺林祐深面前，全程零對話。

熱氣緩緩升起，模糊咗佢半張臉，陰影落在下顎，令神情變得朦朧難辨。

杯緣殘留舊日嘅茶漬，觸覺粗澀，一如呢座老城從未癒合嘅傷口。

「前日三樓嗰個自殺女人，你已經安頓咗？」岑啟嶽轉換話題。

「嗯，我嗰晚再去過一趟。」

「燒咗少少衣紙，同佢講咗幾句說話，等佢知道自己唔係無人理。」

「好多孤魂只想要一句體諒，一點溫柔，怨氣自然就會散。」

林祐深語氣溫柔，好似真係用心憐惜每一個孤獨亡者。

觸碰茶杯嘅指尖偏白，皮膚乾燥冰涼，指節藏住常年接觸腐物留下嘅暗沉膚色。

呢份對亡者嘅慈悲，係真實存在，定係只係用來贖罪嘅自我安慰？

岑啟嶽睇不透。

呢個男人太沉，太藏，將真心密封喺幾十年嘅黑暗底下。

表面永遠溫和、淡然、隨和，實則每一步、每一句，都經過精心計算。

巷口遠處，一道粗壯人影閃過，煙霧飄散，步伐懶散。

馬紹匡就靠喺對面唐樓牆邊，口中叼住一支煙，眼神陰沉，一直望住茶檔呢邊。

佢冇行埋嚟，亦冇打招呼，只係遠遠凝望住林祐深，眼神複雜難明。

舊日同謀，昔日合作，如今形同陌路，卻又被同一個秘密綁死一生。

馬紹匡清楚所有內情，當年嘅脅迫、衝突、埋屍、善後，一一記在心裡。

佢選擇隱藏，選擇沉默，卻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當年嘅袖手旁觀。

林祐深似乎察覺到遠方嘅視線，眼角輕輕瞥過巷口，神色冇半分波動。

兩個人隔住一條陰涼長巷，無言對望，暗藏幾十年嘅尷尬、內疚、迴避。

冇仇恨，冇憎恨，只有一場無法擺脫嘅過去，牢牢纏繞嘅命運。

「舊城愈嚟愈冷清，好多舊樓準備清拆，好多人都搬走。」

林祐深主動轉開話題，不再碰觸死亡同善後嘅敏感話題。

「遲早有一日，呢片陰巷會被剷平，所有舊事，都會被徹底埋沒。」

「埋沒只係表面。」岑啟嶽緩緩回應。

「土地染過血，骨頭埋喺地底，記憶留喺陰風裡。」

「人可以走，樓可以拆，但罪孽同怨氣，永遠走唔甩。」

短短三句，直刺核心。

林祐深嘴角嘅淺笑輕微凝固一秒，隨即又恢復平靜無波。

佢低頭飲咗一口清茶，熱水滑過喉嚨，卻暖唔透體內長年冰封嘅冷。

「你睇得太灰。」佢輕聲講。

「人類最擅長遺忘，時間一長，所有痛苦同罪惡，都會變成無關重要。」

佢呢句說話，唔知係講緊世人，定係講緊佢自己。

用時間合理化逃避，用麻木減輕罪孽，用一生孤獨換取片刻安穩。

茶檔嘅燈光開始亮起，淡黃色光線照唔入陰暗角落，反而令陰影更加濃厚。

四周街坊嘅閒聊聲、碗筷碰撞聲、街外風聲交雜一起，熱鬧又破碎。

平凡嘅人類沉溺喺瑣碎日常，唔願意抬頭望一眼身邊累積嘅黑暗。

只有邊緣之人，偵探、收屍人、線人、靈性畜類，先會看清呢座城嘅真實模樣。

暝仔忽然輕輕擺動一下尾巴，頭部轉向後巷方向。

心靈連結傳來一陣淺淺嘅不安，後巷深處，又有淡薄嘅屍氣緩緩升上。

唔係新鮮嘅死亡，係舊年、前年、無人發現嘅孤獨死屍，默默腐爛喺廢墟之中。

「呢排暗巷唔系好太平，你夜晚出門，小心啲。」

岑啟嶽提醒一句，語氣平淡，唔係關心，只係客觀陳述。

「我日日同死亡為伍，早就冇所謂怕唔怕。」

林祐深抬頭，目光深深望入岑啟嶽雙眼。

「反而係你，成日追查太多唔該查嘅真相，好容易惹禍上身。」

一句輕描淡寫嘅提醒，暗藏含蓄嘅警告。

佢似乎唔想有人挖開舊城嘅舊瘡，破壞而家勉強平衡嘅黑暗秩序。

維持沉默，維持隱瞞，維持灰色地帶，先係呢片地方唯一嘅生存法則。

兩人再閒聊幾句無關痛癢嘅街坊小事，天氣、樓宇、物價，平淡乏味。

每一句對白都安全無害，完全避開核心秘密，用日常瑣碎掩蓋暗流。

呢啲就係林祐深最擅長嘅事，用無數淺薄閒聊，包裹一整個沉重嘅謊言。

天色完全沉黑，巷內街燈斷斷續續閃爍，光影扭曲怪異。

林祐淺淺起身，整理一下衫袖，消毒水嘅氣味隨風輕輕散開。

「我要走喇，仲有幾個地方要去巡下，唔好留太多陰氣累積。」

「保重。」岑啟嶽簡短回應。

「你都係。」

林祐深點點頭，轉身走入陰暗長巷，背影孤獨單薄，慢慢被濃黑吞噬。

一步一步，走向舊城更深、更暗、藏住最多枯骨與秘密嘅角落。

茶檔回復平靜，只低低飄散住茶香、油味、煙草味。

岑啟嶽獨坐原位，杯內茶水已經轉涼，冰凍嘅液體滑入喉間。

暝仔乖乖伏喺腳邊，默默承受四周游離、揮之不去嘅淒涼陰氣。

遠處巷口，馬紹匡亦都消失不見，煙頭丟在濕地，熄滅無聲。

一日又一日，舊城嘅秘密繼續沉澱，謊言繼續堆疊，罪孽繼續深埋。

呢場茶檔旁嘅平靜閒聊，睇落普通無奇，實則處處試探、處處隱瞞、處處防備。

岑啟嶽好清楚。

呢個溫和淡然嘅收屍人，從來冇講過一句完整嘅真話。

而呢座被冷雨同烏雲長年壟罩嘅舊城，真正嘅風暴，先至慢慢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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