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盤踞嘅陰氣滲透衣物,貼緊皮肉,呢種冷唔關氣溫,係地底積累數十年亡靈怨氣壓出嘅刺骨冰寒。
岑啟嶽離開三樓凶宅之後,並冇急於折返自己獨居嘅唐樓單位。佢沿住縱橫交錯嘅狹窄後巷緩步前行,眼神沉靜無波,面上從來唔會流露多餘嘅情緒起伏。經歷過海外警場最黑暗嘅人性醜態,再面對舊城呢啲陰魂執念與隱藏罪惡,早已麻木成日常。
暝仔緊貼佢腳邊緩慢移動,一身烏黑毛髮被冷雨淋得緊貼瘦小軀體,四隻淺黃色腳掌踏住積滿污漬嘅水窪。呢頭唐狗向來沉默,從不亂吠吵鬧,唯有面對死亡與陰怨之時,先會本能繃緊肌肉,壓低背脊戒備。佢與岑啟嶽之間存在一條無形心靈鎖鏈,無須聲音,就能共享感知、情緒,甚至碎片式嘅陰寒幻覺。
常人眼中只見破敗巷弄、垃圾雜物、荒廢日久嘅頹圮風景。但喺暝仔嘅視野裡,每一條磚縫、每一寸爛泥、每棟封閉唐樓嘅陰影深處,都纏繞住濃淡不一嘅屍氣與悲涼執念。淡薄嘅亡靈殘影飄蕩在巷口角落,冰冷嘅情緒如細針不斷刺探,腐敗、絕望、恐懼嘅氣味層層堆疊,壓得呼吸都變得滯澀。
時間倒退數年,同樣係一個冷雨綿綿嘅黃昏,岑啟嶽剛剛辭去海外警隊職務,獨自回流呢座被時代遺忘嘅舊城。厭倦咗權力勾結掩蓋罪案、黑白規則徹底扭曲嘅世道,佢只想躲進呢片無人關注嘅陰暗角落,獨自渡過往後餘生,遠離所有血腥與謊言。
那日嘅後巷比今日更加荒涼淒冷,兩邊歪斜嘅鐵皮屋殘破不堪,牆面爬滿厚密墨黑黴斑,地面堆積住發臭腐爛嘅生活垃圾。空氣之中摻雜住死水酸臭、鐵鏽冷味,仲有一縷極為微弱、瀕臨消散嘅鮮血腥氣,隱藏喺雜物堆深處,若隱若現,極難察覺。
岑啟嶽本來只係隨意途經呢條死巷,卻被巷底一團瑟縮發抖嘅細小黑影,無形之中拉住咗腳步。佢缓步走入陰影深處,終於看清當時仲極度瘦弱、孱弱嘅暝仔,孤零零捲縮在冰冷垃圾堆之上,奄奄一息。當時嘅小黑狗毛髮骯髒打結,混滿污泥、碎石同凝固發硬嘅暗紅血跡,全身多處佈滿嚴重傷口。
鈍器重擊造成嘅淤傷佈滿背脊同腰側,皮膚發黑腫脹,裂開嘅傷口滲出混濁淡黃膿水,皮肉翻卷錯亂,紅白交雜,觸目驚心。四隻黃色腳掌被刻意踐踏撕裂,筋肉磨損外露,每一次微弱挪動,都會牽扯開裂嘅創口,滲出細碎血珠,滴落泥地暈開淺淺血漬。細小軀體不停顫抖,呼吸淺薄虛弱,隨時都會斷氣淪為巷裡無人理會嘅腐爛廢物。
舊城向來冷漠無情,弱小生命從來都毫無價值,流浪動物、孤苦老人、邊緣流浪者,一旦落難,就只會默默消失在陰暗巷弄,連一聲憐憫都換唔到。當時巷內杳無人煙,隔離大廈窗戶緊閉,街坊埋首自己日常,冇人會留意一頭即將死去嘅流浪狗,更不會在乎呢片陰暗裡又一樁無聲嘅殘害。
岑啟嶽靜靜蹲低身軀,冷眼打量呢頭瀕臨死亡嘅小狗,佢一生見過無數血肉模糊嘅凶案現場,屍體殘骸、暴力傷口、變態殺戮早已見慣不怪,內心早已練得冰冷堅硬。但望住呢團拼命撐住最後生機、滿身傷痛卻唔敢發出半點哀鳴嘅弱小生命,心底最深處,仍然被一陣淒涼輕輕刺動。
佢伸出手,指尖小心避開翻裂潰爛嘅傷口,輕輕觸碰小狗冰凍僵硬嘅背脊。濕冷毛髮之下,骨感突出,體溫低得驚人,傷口滲出嘅黏稠滲液黏住指尖,冰涼又黏膩,夾雜住腐敗細菌嘅異味。小狗冇掙扎,冇兇狠反抗,只係緩緩抬起頭,一雙漆黑眼眸盛滿驚慌、痛楚同被拋棄嘅無助,安靜得令人心疼。
就在指尖相觸嘅剎那,一道單純又刺骨嘅情緒,毫無阻隔湧入岑啟嶽嘅思緒。那股純粹嘅恐懼,被毆打嘅劇痛,長期飢餓嘅虛弱,還有動物天生對死亡陰氣嘅本能畏縮。無聲無息嘅心意連結就此綁定,從此,暝仔嘅感知會同步傳遞畀佢,而佢嘅沉鬱孤獨,亦都會安撫呢頭滿創傷嘅靈性唐狗。
岑啟嶽將細小輕飄嘅牠溫柔抱入懷中,單薄身軀重滿傷患,凍得好似一塊寒冰,凝固血跡沾染佢衫袖,乾硬粗糙,帶住舊血特有的鐵鏟腥甜。一路步返租住嘅唐樓單位,巷裡陰風陣陣吹過,捲起碎紙與枯葉,四周飄散嘅淡薄屍氣不斷圍繞,好似想吞噬呢頭殘存生氣嘅弱小生命。
回到狹窄簡陋嘅舊宅,佢點亮昏黃殘舊嘅燈光,取出溫清水、紗布同消毒藥水,耐心細緻處理每一處傷口。沖洗潰爛創口之時,膿水與殘血緩緩流走,露出深紅腫脹嘅血肉,傷口深淺不一,部分位置甚至見到淺白筋絡,畫面淒美又殘酷。暝仔全程乖乖趴伏,任由處置,就算消毒藥水刺激傷口帶來劇痛,都只會輕輕顫抖,咬實痛楚絕不吵鬧。
夜色逐漸籠罩舊城,窗外冷雨依舊未停,唐樓外牆嘅霉味同陰寒不斷滲入屋內。岑啟嶽簡單包紮好所有傷勢,為呢頭無家可歸嘅小黑狗鋪上柔軟舊布,從此,呢片孤獨灰暗嘅居所,終於多咗一個沉默嘅同住者。佢為呢頭四腳黃蹄嘅黑犬取名暝仔,代表舊城長夜無光,亦代表時刻環繞身邊嘅陰影與亡語。
幾年光陰匆匆流過,當日重傷瀕死嘅幼狗慢慢長大,身上舊傷雖然癒合,卻永久留低硬繹疤痕,藏在厚密黑毛之下。磨難養成咗佢沉穩警覺嘅天性,比任何活物都要敏感,能夠輕易分辨普通陰涼與屍地怨氣嘅分別,只要附近出現隱藏死亡、埋骨之地、枉死冤魂,牠就會第一時間做出警示。
思緒拉回眼前,濕冷後巷嘅陰氣愈往深處就愈加重,兩旁廢棄鐵皮屋鐵鏽被雨水泡到軟爛,牆角堆積嘅雜物下,隱約透出一陣陌生又陰冷嘅屍味。唔係近日新鮮屍體嘅惡臭,而係長期掩埋、被泥土封藏多年,緩慢腐爛滲出嘅沉鬱腥腐,淡而陰寒,滲入骨髓。
暝仔腳步頓停,鼻尖貼住潮濕泥地不停嗅聞,背脊毛髮完全豎起,喉間壓出極低嘅細微嗚咽,滿滿警惕。透過心靈連結,一股龐大嘅悲涼與壓迫感直衝岑啟嶽腦海,地底之下,埋葬住不止一具無名遺體,佔呢片荒廢後巷地基,係早年舊城拆樓與黑幕善後嘅隱藏墳地。
地面石磚裂開無數細縫,黒色濕泥從縫隙湧出,濕潤鬆軟,伸手一摸,泥土入面摻雜住細碎骨片同乾硬褐色血跡,觸感冰冷刺骨。被刻意掩埋嘅枉死者長年困喺地底,不見天光,日復一日承受泥土重壓與腐爛之苦,累積嘅怨氣緩緩上浮,盤踞整條後巷,令呢片土地常年陰寒不散。
岑啟嶽低頭望住腳下戒備嘅暝仔,緩緩抬手,輕輕撫過佢震動嘅頭頂,安撫呢份本能嘅恐懼。「呢度嘅地,染過好多無名嘅血。」佢低聲自語,聲音低沉冷淡,看透呢片老城底下層層疊疊嘅罪孽與掩埋嘅真相。舊城每一片荒廢土地,每一棟鬧鬼唐樓,幾乎都藏住一段被人刻意銷毀嘅死亡過去。
巷口遠處傳來零星嘅街坊談話聲,模糊遙遠,與深巷裡嘅死寂陰寒完全隔開。普通住民日日生活喺呢片陰鬱之城,卻從來唔願意深究陰異背後嘅緣由,人人選擇睇唔見、聽唔到,用麻木同逃避換取平靜日子,任由無數冤骨靜靜沉睡喺腳下。
一陣陰風穿巷而過,捲起地上冷水,撲打在臉上,冰凍刺麻。朦朧風霧之中,巷底隱約浮現幾道淺淡透明嘅人影,形體殘缺模糊,衣衫破爛沾滿暗紅舊漬,低垂頭顱靜靜企立,冇攻擊性,只有無盡嘅茫然同淒苦。呢啲都係被草草掩埋、無人祭奠嘅無名亡者,被困喺枉死之地,永世無法離開。
暝仔不斷後退半步,黃色腳爪用力抓撓濕軟泥地,心靈深處傳來陣陣淒涼嘅哀鳴,係亡者壓抑幾十年嘅無聲控訴。佢唔懂人類嘅罪惡與隱瞞,只會純粹感受痛苦與陰寒,面對呢一大片沉積多年嘅地基怨念,本能感到畏懼與悲傷。
岑啟嶽目光冷靜掃過呢幾道飄忽殘影,神情毫無波動。佢清楚,呢啲亡魂從來唔會主動傷人,只係被困原地,重覆當日被埋、被遺棄、被遺忘嘅痛苦。真正可怕嘅從來都唔係陰靈,而是當年親手製造悲劇、刻意掩蓋真相、至今仍然緘口不提嘅人。
忽然,巷口傳來一陣輕緩沉穩嘅腳步聲,節奏平淡,夾雜住熟悉嘅消毒水混濕土嘅冷冽氣味。不用回頭,岑啟嶽都知道,係林祐深。呢位舊城獨行嘅收屍人,好似永遠能夠準確出現在每一處沾染死亡與怨氣嘅角落,遊走喺生死陰陽邊界,默默收拾所有吾見得光嘅結局。
林祐深撐住灰色舊雨遮,衣衫濕潤,髮絲沾滿細密雨珠,面色依舊溫和淡然,眼神淺淡無波,周身籠罩住一種看透生死嘅麻木平靜。佢望入幽深冷巷,目光輕輕掠過地面異樣嘅泥色,又留意到高度戒備嘅暝仔,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無害嘅笑意,步伐從容行近。
「落雨行入呢條死巷,都幾有趣。」林祐深開口,口語溫和貼地,係舊城街坊最熟悉嘅閒談語氣,完全聽唔出半分異樣。「呢一片地荒廢咗好多年,好少人行,陰氣都幾堅,行多兩步,夜晚會被寒氣纏身。」
岑啟嶽抬眼望住佢,目光平靜直視,不閃不避。「地底唔乾淨。」簡單幾字,直白點破呢條後巷最深嘅秘密,冇修飾,冇拐彎。
林祐深聞言,眼神輕微頓咗一下,隨即又恢復淡然模樣,好似早就習慣呢句說話。「舊城邊一塊地下,邊度冇無名骨?」佢輕輕嘆氣,語氣淒涼又無奈,雙手自然垂落,長年收屍留下嘅厚繭與細小傷痕,若隱若現喺袖口之下。「好多事,上面要隱瞞,街坊要假裝唔知,最後所有爛攤子,都係我呢個收屍人默默接手。」
佢嘅目光落喺暝仔身上,察覺到呢頭黑犬對住巷底極度戒備,微微皺眉。「你隻狗仔好靈性,比人更早嗅到死亡嘅味。」林祐深緩緩說道,語氣平淡。「畜牲純潔,唔似人心複雜,分得清善惡陰氣,亦都最容易被呢啲舊日冤魂嘅悲傷影響。」
暝仔盯實眼前嘅林祐深,戒備冇減退,卻冇發出攻擊性嘅吠叫。佢能夠嗅到呢個男人身上濃厚嘅死亡氣息,常年接觸屍體、殘骸、荒墳嘅冷味,但同時亦夾雜住一種奇異嘅溫柔慈悲,矛盾又詭異,令牠無法簡單界定敵我。
「呢度當年,發生過咩事。」岑啟嶽語氣平靜發問,直擊核心,試探對方嘅口風。
林祐深轉頭望向荒涼巷底,雨霧朦朧咗佢嘅眼神,隱藏起眼底深處嘅沉重原罪。「舊時拆樓趕人,好多無權無勢嘅流民無處可走,衝突一出,死傷就會有。」佢講得輕描淡寫,刻意模糊關鍵細節,只用籠統嘅往事帶過。「死咗嘅人無人認領,無人追究,為咗省事,就地解決掩埋,一代一代,呢度就變成咁。」
每一句回答都看似坦誠,實則處處留白,隱藏最血腥、最黑暗嘅真相。岑啟嶽默默聽住,將每一句模糊嘅說話記喺心裡,愈係平淡無奇嘅解釋,愈係證明呢個收屍人,暗藏大量唔願意揭開嘅舊日秘密。
冷雨繼續洒落,荒廢後巷嘅怨氣緩緩流動,地底淒涼嘅哀傷透過泥土不斷上浮。林祐深冇再多停留,淺淺點頭致意,便撐起雨遮,慢慢消失喺巷口陰霧之中,消毒水嘅冷味隨風散去,只留低滿巷潮濕同無言嘅沉重。
岑啟嶽帶住暝仔離開深巷,緩步折返鬧巷,遠離呢片埋滿無名枯骨嘅陰地。沿途街燈昏暗搖曳,舊城嘅夜色慢慢降臨,每一條巷弄、每一棟唐樓,都開始悄悄甦醒隱藏嘅陰異。
暝仔貼緊佢小腿,慢慢放鬆戒備,心靈深處残留嘅淒涼寒意,久久未能消散。今日呢場後巷偶遇,呢頭靈性黑犬嘅預感,已經悄悄提醒一切。
呢座老城嘅陰暗,遠比表面睇見嘅更加沉重,而那個永遠溫和淡然嘅收屍人,亦絕非外表睇落咁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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