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收屍人 - 第一章。雨巷屍語。

冷雨無間斷落咗三日，將成個舊城浸成一片發漲嘅灰黑色。

唐樓外牆嘅磚塊剝落霉爛，滲出腐水，沿著裂縫緩緩滑下。

空氣裡長年纏繞住潮濕嘅銹味、霉味，仲有一種若有若無，來自陰暗角落嘅屍冷氣。

岑啟嶽撐住一把殘舊嘅黑色雨遮，獨自行走喺縱橫交錯嘅狹窄巷弄。

佢已經五十二歲，面上刻滿歲月同風霜打磨出嘅皺紋，眉眼長年壓住一層淡到化不開嘅沉鬱。

早年在外國警隊打滾半生，見盡制度腐敗、人性醜惡，最後選擇抽身，獨自回流呢座被時代遺棄嘅舊城。

呢度遠離鬧市繁華，高樓大廈嘅光線從來照唔入深巷。

一幢幢殘破唐樓擠壓緊彼此，樓與樓之間嘅空隙窄到伸手不見五指，日頭都要開燈。

呢片土地堆積咗幾十年嘅陰暗、遺憾，同埋無人願意提起嘅死亡。

腳下嘅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濕滑黏膩，每一步踩落都會發出濕潤嘅吱呀聲。

冰冷嘅雨絲鑽入衫領，貼住頸項皮膚，帶來刺骨嘅寒，呢種冷唔係天氣造成，係土地深處滲出嘅陰寒。

暝仔貼住佢腳邊慢慢行，一身黑毛被雨打濕，四隻黃腳踏住積水，步伐異常謹慎。

呢頭唐狗係佢幾年前喺後巷撿返嚟嘅流浪畜，體型細細，沉默寡言。

從來唔會亂吠，卻擁有與生俱來嘅靈性，能夠嗅到常人察覺唔到嘅屍氣同怨念。

佢同岑啟嶽之間有無形嘅心靈牽絆，情緒互通，陰氣逼近之時，就會本能戒備。

今次搵佢求助嘅，係巷尾唐樓嘅一個老街坊，姓陳，年過七十，滿面皺紋，成日縮起個肩。

老人家雙手不斷搓動，指節僵硬冰凍，眼底堆滿長期恐懼累積嘅紅筋。

明明仲未入黑，佢屋企大門仍然閂到密不透風，連窗縫都用膠紙封實。

「岑先生，呢間屋……我真係冇辦法再住落去。」

陳伯嘅聲音震到發抖，喉嚨乾澀，講一句就要喘一喘氣。

佢背脊緊緊貼住冰冷嘅牆身，牆磚滲出嘅冷水染濕佢件舊汗衫，寒意直透入骨。

岑啟嶽收起雨遮，水珠沿住遮骨不斷滴落，在腳邊積成細小嘅水漥。

佢目光平靜，冇多餘嘅表情，只係緩緩望向大門背後漆黑嘅走廊。

呢棟唐樓殘破陰森，樓梯木質腐爛，扶手生滿黴斑，每一寸空間都瀰漫住壓抑嘅死氣。

「慢慢講，發生咗咩事。」

佢聲線低沉冷淡，語氣唔急唔躁，好似無論多駭人嘅事，都只係舊城日常嘅一部分。

指尖輕輕撫過門框上面深黑色嘅霉跡，觸感濕潤、軟爛，帶住腐敗物先會有嘅黏膩。

大約半個月前，呢棟大廈三樓有一個獨居女人，喺單位裡面自殺身亡。

冇親人，冇朋友，平日獨來獨往，性格孤僻，就算消失咗都冇人會過問。

等到隔離鄰居聞到陣陣腐臭先至報警，發現時，屍體已經發脹變色，浸透成地血漬。

事件處理完之後，警方簡單打掃現場就收隊離開，冇人理會殘留嘅怨氣同污跡。

單位一直空置，門窗緊鎖，隔離幾戶住客，卻從此再無安寧嘅夜晚。

白日尚且勉強捱到，一到入夜，成棟大樓就會被各種怪異聲音包圍。

「最初只係細細聲，好似有人拖住軟嘢喺地下行。」

陳伯皺實雙眼，回憶起每晚嘅恐懼，身體不斷微微顫抖。

佢伸手摸住自己心口，皮膚冰涼，心跳混亂，長期失眠令佢面色灰敗蒼白。

「後來……個聲音愈來愈清楚，就喺走廊，喺我門外邊。」

「有時仲會聽到女人嘅低泣聲，好細，好陰寒，貼住門縫鑽入嚟。」

老人家講到呢度，牙關開始打震，眼神充滿無助，完全被恐懼吞噬。

雨水敲打唐樓外牆，聲音綿密雜亂，卻蓋唔過樓內若有若無嘅異響。

空氣裡除咗霉味同雨水味，仲摻雜住一絲淡淡嘅鐵鏽腥氣，係舊血乾透之後殘留嘅味道。

呢種氣味好淡，普通人察覺唔到，卻逃不過岑啟嶽同暝仔嘅感知。

暝仔低低伏低身體，鼻尖貼住地面，黑毛下嘅肌肉微微繃緊。

佢細細噴出一口氣，眼底帶住警惕，頭部輕輕朝向三樓嘅方向。

心靈深處傳來一陣微弱嘅冰涼刺痛，係濃厚執念同淒涼怨氣交織而成嘅情緒。

岑啟嶽輕輕撫摸一下狗仔頭，動作緩和，安撫住牠嘅戒備。

「淨係得聲音？有冇見到異樣，或者屋企物件自己郁動？」

佢目光掃過昏暗嘅樓梯，陰影層層疊疊，藏住無數看不清嘅陰影。

「有……好多嘢都唔對路。」

「廳嘅櫈會自己移位，廚房嘅碗碟半夜會叮叮噹噹響。」

「最恐怖係，每晚凌晨三點，走廊就會傳出沉重、緩慢嘅拖行聲，一路拖，一路滴水。」

陳伯喉嚨滾動一下，咽下一口冰冷嘅口水，指尖掐入掌心，掐出淺淺嘅血痕。

「個啲水滴聲，一滴一滴，好清楚，好似……係血水滴喺石地上。」

「我每晚鎖實門，頂實櫈，仍然聽得好清楚，怨氣就圍住呢層樓，走唔開。」

舊城好多凶宅都係如此，草草善後，忽略亡者嘅執念，任由陰怨累積。

死去嘅女人冇人祭奠，冇人懷念，連最後嘅尊嚴都被歲月埋沒。

孤獨離世，無聲腐爛，放不下嘅不甘，自然會化為盤踞不散嘅陰魂。

岑啟嶽點點頭，神色依舊平淡，早已習慣舊城呢啲見怪不怪嘅陰事。

「我上去睇下個單位，你留喺呢度，唔好周圍行。」

佢舉步踏上腐爛嘅木樓梯，每一步落下，木板都會發出腐朽嘅哀鳴。

樓梯兩旁嘅牆身佈滿黴黑污跡，仲有早年滲血留下嘅暗紅漬痕，被歲月染暗。

牆角堆滿垃圾同雜物，潮濕環境滋生蚊蟲，細小嘅爬蟲喺陰暗處快速游走。

空氣愈上愈凍，一層層冰冷嘅陰氣包裹上身，穿透衣物，凍入骨頭縫裡。

越接近三樓，陣陣淒涼嘅低泣聲就愈發清晰，虛幻飄渺，忽遠忽近。

唔係刺耳嘅慘叫，反而係壓抑到極點嘅細聲啜泣，軟弱、破碎、充滿無力。

呢種聲音比起兇猛嘅怨靈，更加令人心寒，滿載住被遺棄嘅悲愴。

三樓走廊燈泡接觸不良，不斷閃爍，光影斷斷續續，將陰影拉得扭曲怪異。

地板石磚裂開好多細縫，縫隙裡藏住深色污跡，長年被陰濕浸泡，散發腐味。

目標嘅單位大門虛掩，門板表面花殘脫色，門鎖生鏽，上面沾住乾硬嘅褐色血點。

未推門，一股濃厚嘅腐敗屍味夾雜住冷冽怨氣，迎面撲面而來。

唔係新鮮屍體嘅惡臭，係屍體腐爛過後，殘留喺牆壁、地板、傢俬深處嘅沉鬱異味。

混和住消毒水嘅殘味，兩種氣味衝撞，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嘅淒美惡氣。

岑啟嶽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嘅門板。

木質表面冰凍刺骨，仲帶住微微嘅濕潤黏滑，好似不斷有冷水從木紋滲出。

指尖用力，輕輕一推，大門無聲向內敞開，一片漆黑嘅內部，徹底展露眼前。

單位內光線昏暗，窗戶被大塊厚灰封死，僅有少許微光從縫隙滲入。

客廳雜亂不堪，傢俬殘破老舊，沙發發霉膨脹，布面破爛，露出入面發黑嘅海綿。

地上殘留住大面積被清洗過嘅痕跡，水泥地上淺淺嘅暗紅暈開，係擦唔走嘅滲地血漬。

當日女人就喺客廳正中位置斷氣，大量鮮血噴濺牆身同地板。

就算後人用水清洗、用消毒藥水擦拭，血仍然會滲入水泥深層，永久留低印記。

陰暗之中，牆角、傢俬底、床底，處處都藏住當日死亡嘅殘留氣息。

地面上可以見到一條淺色嘅拖行痕跡，從客廳一路拉到廁所門口。

痕跡邊緣濕潤，帶住淡淡嘅腥甜，好似有黏稠嘅液體不斷緩緩滲出。

呢啲就係每晚街坊聽到拖行聲嘅來源，係亡者執念幻化出嚟嘅殘留動態。

暝仔停喺門口，唔願意踏入屋內，身體微微震動，喉間發出細細嘅低鳴。

佢感知到屋內瀰漫嘅無盡孤獨同不甘，呢股怨氣唔傷人，只係無限悲傷。

冰冷嘅情緒透過心靈連結傳過去，令岑啟嶽眉心輕輕一緊。

黑暗嘅廁所角落，隱約浮現一道淺淡嘅女性人影，輪廓模糊、蒼白透明。

佢雙手垂落，長髮凌亂散開，頸側有一道深紅嘅裂傷，傷口翻開，皮肉糜爛。

暗紅色嘅乾血黏滿頸項同衣襟，膚色蒼白發青，軀體半透明，隨時會被陰風吹散。

佢就咁靜靜企喺角落，頭微微垂下，不斷發出細細嘅啜泣。

每當風從窗縫吹入，佢身影就會扭曲晃動，頸部裂傷不斷滲出細小嘅血珠。

血珠墜落地面，化為冰冷嘅水滴，滴答、滴答，緩慢敲擊住死寂嘅空氣。

視覺畫面淒美又殘酷，破碎嘅亡者，被困喺生前痛苦嘅空間。

皮肉裂開嘅傷口、蒼白枯槁嘅面容、孤獨壓抑嘅悲傷，互相交織。

血腥與脆弱並存，黑暗與淒涼纏繞，係舊城無數孤獨亡者嘅縮影。

岑啟嶽緩步走入單位，腳步輕淡，冇半分慌亂。

佢目光掃過牆上噴濺嘅舊血跡，深淺不一，乾硬嘅血塊牢牢黏喺牆灰之上。

指尖撫過一道最長嘅血痕，觸感乾硬粗糙，邊緣微微卷起，帶住歲月嘅冷。

「你唔應該留喺呢度。」

佢對住空無一人嘅黑暗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冇恐懼，冇輕蔑。

語氣淡然，如同對待一個迷路、無助，只想要一點點安慰嘅可憐人。

透明嘅女人身影輕輕一震，慢慢抬頭，一雙空洞無神嘅眼窩望過來。

佢眼中冇怨毒，只有無盡嘅空虛同孤獨，頸部傷口緩緩撕開少許，滲出更濃嘅血絲。

血絲沿住蒼白皮膚滑落，滴在冰冷地板，暈開一小片暗紅濕跡。

就在呢一刻，樓下傳來緩慢、沉重嘅腳步聲，一步一步，穩定而沉默。

腳步聲停喺三樓樓梯口，一道淺色身影慢慢走入走廊，身上帶住消毒水同濕土嘅冷味。

林祐深撐住一把灰色雨遮，雨絲沾濕佢髮絲，面色溫和，眼神淡然，一如平日嘅平靜。

佢望住虛掩嘅凶宅大門，又望入內部岑啟嶽嘅背影，冇半分意外。

一身簡單素色衫，袖口長年捲起，手臂上隱藏住淺色嘅陳年舊傷。

常年處理屍體同陰暗善後，令佢周身纏繞住一層生人難以靠近嘅冷寂。

「落大雨，都仲要出嚟搵食，幾辛苦啊，岑先生。」

林祐深站喺走廊陰影之中，語氣輕鬆，如同巷口茶檔閒聊一般平常。

嘴角帶住淺淺嘅平和笑意，掩蓋住眼底深不見底嘅沉鬱與秘密。

岑啟嶽慢慢轉身，望向走廊外面嘅男人，目光短暫交錯。

「呢間屋死過人，善後做得太馬虎，怨氣散唔去，煩擾隔離街坊。」

佢語氣簡單直接，冇多餘修飾，將眼前嘅狀況直白講明。

「舊城好多屋都係咁。」

林祐深輕輕嘆咗一口氣，目光掠過單位內淺淡嘅亡者影子，神情毫無波動。

佢見過太多孤獨死去嘅人，太多被埋沒嘅悲劇，早已習慣呢種陰涼畫面。

「無人認領，無人送終，死咗都只會被草草打發。」

「放唔底，走唔開，唯有日日困喺自己死嘅地方，不斷重覆當日嘅痛苦。」

佢緩緩行近門口，消毒水嘅氣味稍稍蓋過屋內嘅腐屍味，溫和卻冰冷。

地板上嘅拖行痕跡，隨住林祐深嘅靠近，慢慢變淡、模糊。

角落女人嘅身影微微收縮，好似本能咁畏懼呢個常年與屍骨為伴嘅收屍人。

頸部裂開嘅傷口慢慢癒合收斂，淚水般嘅血珠，亦都慢慢停止墜落。

「呢位女士嘅後事，當日係你處理？」岑啟嶽淡淡問道。

「係我。」

林祐深坦然點頭，冇迴避，冇隱瞞，態度自然得令人心裡生疑。

「警方搵我幫手執拾遺體，清理現場，呢類無名孤魂嘅收尾，一向都係我負責。」

「點解佢仲留喺度？」

「我淨係可以處理肉身，清理血跡，抹走表面嘅污跡。」

林祐深抬眼，目光望入漆黑屋內，聲音輕淡淒涼。

「人心嘅孤獨，亡者嘅執念，從來都唔係我一個收屍人可以抹去嘅嘢。」

雨水繼續敲擊外牆，舊城嘅冷意不斷加深，籠罩整條陰巷。

走廊燈泡仍然不斷閃爍，明暗交替之間，映出兩個中年男人靜靜對望嘅身影。

一個看透世間陰暗，留守舊城查盡怪事；一個終日收屍，背負無人知嘅原罪。

暝仔慢慢行到岑啟嶽腳邊，頭貼住佢小腿，抵擋四周湧來嘅陰寒。

屋內女人嘅啜泣聲愈來愈細，透明身影慢慢褪入陰暗牆角，不再掙扎。

血腥淒美嘅畫面慢慢淡去，只餘下滿屋揮之不去嘅冰冷同悲涼。

「呢件事，我會擺平。」林祐深緩緩開聲。

「夜晚我會再過嚟，帶點香燭，同佢講幾句說話。」

「等佢心安，自然就唔會再纏住呢層樓嘅街坊。」

佢處理過幾十年無名亡者，最清楚呢片土地每一種孤獨與不甘。

不用道法，不用法器，只需要一點體諒、一點安撫，就可以令淒苦亡魂安息。

呢份藏喺陰暗之中嘅溫柔，係佢畢生罪孽裡，僅剩嘅一點慈悲。

岑啟嶽輕輕颔首，冇再多追問，心底卻默默記低呢一段對話。

舊城每一件陰事，每一具無名屍體，每一樁被掩蓋嘅死亡，似乎都離不開呢個男人。

林祐深永遠溫和、永遠淡然，好似看透一切，卻愈係平常，愈令人覺得深藏秘密。

兩人冇再多交談，一個留在凶宅內查看細節，一個靜立走廊，承受住綿綿冷雨。

殘破唐樓、潮濕長巷、落雨舊城，埋葬無數生命同秘密。

第一晚嘅屍語已悄然落幕，而呢座陰鬱老城，更多藏於黑暗嘅罪孽，才剛剛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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