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京刑部大牢殘卷:景元五年記錄》: 「……北郊刑場行刑時,常有貴胃圍觀,美其名曰『感悟人性』。記錄載:某氏貴族曾與劊子手相交甚歡,贈以親筆墨寶,獲錢五百。劊子手以此為符,行刑時愈發狂悖,稱受『暴力美學』感召。後史家嘆曰:『士大夫之無恥,竟至於斯,筆墨淪為兇具,實乃國之將亡。』」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5G50QDM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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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州國的午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躁動。
賴朝大人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直垂,手持一把繪有殘月的摺扇,正大搖大擺地坐在太平京北郊刑場的特等席上。他的隨從在一旁拚命搧風,試圖揮散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與霉味。
「大人,這種地方陰氣重,咱們取完材就趕緊走吧。」隨從縮著脖子說。
「你懂什麼?」賴朝啪地一聲收起摺扇,眼神中透著一種自命不凡的狂熱,「緣秀那傢伙總說我寫的東西不合邏輯,說人頭落地時的弧度不對。本大人今日親自來觀摩,就是要用實踐告訴他,文學的想像力是凌駕於肉體之上的!」
此時,刑場中央,幾名死囚正跪在黃土之上。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而負責行刑的劊子手——一個身材高大、腰間繫著一條皮帶的壯漢,正揮動著沉重的大太刀。
那劊子手原本正一臉橫相地喝著壯膽酒,眼角餘光瞥見了席上的賴朝,整個人竟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隨即像見到了神明一般,連滾帶帶爬地跑過來,嚇得隨從差點拔刀。
「您……您難道就是……寫出《御所之春:地牢之花》的賴朝大人?!」劊子手的聲音激動得發顫,連手中的刀都差點掉在地上。
賴朝先是一愣,隨即優雅地挑了挑眉,擺出一個自認迷人的微笑:「喔?沒想到在這種荒涼之地,也有本大人的忠實讀者。」
「何止是忠實啊!」劊子手一拍大腿,滿臉崇拜地喊道,「大人!您寫得太好了!特別是那一章,主角一邊念著和歌,一邊用指甲在大理石牆上刻出女主角的名字,刻到指甲全掉光還能噴血寫出一首情詩……那種『痛並快樂著』的感覺,簡直寫到了小人的心坎裡!」
賴朝聽得心花怒放,虛榮心瞬間膨脹到了頂點。他斜眼看了看身後的隨從,意氣風發地說:「看見沒?這就是『底層人民的共鳴』!那些寫地理歷史的,能讓一個劊子手流淚嗎?」
「大人,」劊子手從懷裡掏出一疊發黃、捲邊、沾著不明汙漬的紙張,那是賴朝作品的盜版抄本,「小人斗膽,求大人給個親筆簽名!小人這輩子沒念過書,但您的字……您的字雖然看不太懂,但那感覺就像是……像是鬼在爬,特別有藝術感!」
賴朝毫不在意對方的評價是貶是褒,他接過那疊紙,隨意沾了沾隨從攜帶的墨水,在大標題旁邊揮毫寫下「賴朝」兩個大字。字體扭曲、結構鬆散,確實如劊子手所說——鬼在爬。
「送你了。好好領悟其中的人性。」賴朝隨手將紙丟回。
劊子手如獲至寶,竟從腰間解下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大人!這 500 銅錢是小人這幾個月攢下的私錢。不瞞您說,每當小人行刑手軟時,只要想到您筆下那種『強硬的暴力美學』,小人的刀就利索了!這點錢,算是我給大人的打賞,請大人務必收下,多買點補品,多寫點這種……這種不把人當人的好故事!」
賴朝掂了掂那袋錢,發出清脆的銅錢碰撞聲。500 銅錢,足夠三月或緣秀畫上一個月的圖,但在賴朝眼裡,這只是他「才華的溢價」。
「既然你有這份心,本大人就收下了。」賴朝起身,對著刑場上那幾名瑟瑟發抖的死囚指指點點,「等會兒砍人的時候,記得讓血噴得『喔呼』一點,我要那種『雖然人頭落地,但靈魂依然在糾纏』的張力,懂嗎?」
「小人領命!」劊子手興奮地跑回刑場,像吃了興奮劑一樣大吼一聲。
那一天的刑場,血噴得很亂,邏輯更亂。
賴朝坐回牛車,摸著那 500 銅錢,心中滿是得色。他看著車窗外那些辛勤工作的平民,心中冷笑:寫什麼治水?寫什麼農經?這群人要的是刺激,是那種連腦袋都不用帶就能看的幻想。只要這世上還有這種讀者,我賴朝就是奎州國永不墜落的星辰。
賴朝在牛車的搖晃中陷入了美夢,他已經在想,下一部作品是不是該寫《劊子手與公主:禁忌的頸項之約》了。
在他看來,這世上的紙,只有一種用途——就是承載他那無窮無盡、自鳴得意的鬼話。
離開了充滿血腥與崇拜的刑場,賴朝的心情膨脹到了頂點。那 500 銅錢在懷裡沉甸甸的,彷彿是他「文學造詣」的勳章。
「走,去下林苑。」賴朝優雅地揮了揮紙扇,「看了半天血肉橫飛,本大人需要去沾點草木芬芳,陶冶一下藝術靈魂。」
下林苑是太平京公卿貴族最愛的遊賞之地。此時正值早春,櫻花未綻,但滿園的翠柳與溪水已初顯生機。賴朝漫步在石徑上,腦子裡還在回味劊子手那句「不把人當人的好故事」。
「人性,就是要在踐踏中綻放。」他低聲呢喃,正準備從袖中掏出紙筆記錄這份「靈感」。
就在這時,他在溪邊的涼亭旁看見了一個背影。
那女子穿著一襲素淨的青色和服,正蹲在溪邊清洗幾隻畫筆。那纖細的頸項、專注的側臉,竟與三月有七分神似。陽光灑在她的髮梢,勾勒出一種清冷而不可侵犯的氣質。
賴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那並非出於愛慕,而是一種病態的「創作衝動」。
「三月那女人總說我的情節不合理,說現實中沒有女子會在那種情況下愛上主角。」賴朝瞇起眼,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那是因為她太古板。今天,本大人就親自實驗一番,看看什麼叫『命中注定的強制宿命』。」
他示意隨從留在原地,自己則換上一副自認風流倜儻的步伐,悄悄繞到那女子身後。
按照他《御所之春:囚鳥之戀》第十八章的寫法,此時主角應該猛地從背後抱住女子,用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說:「妳這輩子都別想逃出本官的手掌心」,然後女子會在一陣驚慌後,迅速被主角的氣場所折服,雙眼迷離地倒在懷中。
賴朝深吸一口氣,猛地跨步上前,雙手如他筆下寫的那樣「如鷹爪般有力」,死死扣住了女子的肩膀!
「抓到妳了,妳這隻逃不出御所的小鳥——喔呼!」
賴朝刻意壓低了聲音,試圖營造出一種磁性的壓迫感。然而,現實的發展與他那「紙上談兵」的劇本發生了嚴重的偏差。
「呀——!」
女子尖叫一聲,並非嬌羞的嚶嚀,而是那種見到強盜或老虎時的驚恐。她像被雷劈中一般猛地轉身,求生本能讓她的動作比賴朝筆下的任何主角都要迅捷。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在清幽的下林苑裡迴盪。
賴朝整個人被打得側過頭去,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五道鮮紅的指印。他手中的紙扇掉落在泥地裡,大腦一片空白——在他的書裡,女子被抓住後應該是「雙手無力地抵著主角的胸膛」,而不是揮出這種能把牙齒打飛的怪力。
「變態!下流!救命啊!」
女子根本沒給賴朝解釋「這是藝術實驗」的機會。她提起裙擺,抄起盛放畫筆的水桶,反手便是一桶污水潑在賴朝那件貴重的墨色直垂上,隨後像受驚的野兔一般,一溜煙衝進了密林深處,那速度簡直快到不合邏輯。
賴朝狼狽地站在溪邊,墨水與污泥順著臉頰滴落,那 500 銅錢的布袋也被打落在地,沾滿了髒污。
「大人!大人您沒事吧!」隨從們趕緊衝過來,驚恐地扶住搖搖欲墜的賴朝。
賴朝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看著女子消失的方向,眼神中不是悔恨,而是一種深深的困惑與憤怒。
「不可能……這不符合文學性……」他咬牙切齒地低吼,「她應該在掙扎中感受到我的霸氣,然後臣服於我才對!為什麼她跑得比那種寫長跑的體育小說還要快?」
他撿起地上那把斷了骨架的殘月摺扇,看著上面被泥水浸濕的扇面。
在賴朝眼中,這世間的紙,原本應該是用來記錄他那優雅且征服一切的「公家版人生」。但現在,這張「紙」被潑了墨、踩了泥、還被現實狠狠地揉成了一團廢紙。
「這女人……一定是個沒看過我書的文盲!」賴朝對著空無一人的森林咆哮,「等著瞧吧!等我的新書出版,我要把今天這段寫進去,寫妳如何跪著求我原諒!這才叫張力!這才叫藝術!」
然而,微風吹過,除了遠處隱約傳來的鴉鳴,沒有人回應他。
下林苑的殘雪仍在融化,而賴朝臉上的指印,正隨著他的怒氣,變得愈發紫青。他並不知道,這記耳光只是個開始。在不久的將來,那個曾被他毆打的「賤民」,將會用比這重上千倍的力量,把他那張寫滿鬼話的臉,徹底踩進糞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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