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州往事·藝文志·卷三》: 「……時有公卿子弟名賴朝者,自號『冬後主人』。其人素無文名,好淫巧之辭,斥經史為枯骨。常邀京都名手緣秀、三月輩為其作畫,以金帛厚利誘之。後世評其文:『辭藻堆砌如贅瘤,邏輯崩壞若瘋語』。然因其插圖精妙,太平京市井爭相傳閱,遂成奇觀。」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fkL8rKD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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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州國的早春,空氣中還帶著未散盡的殘寒。
在太平京一條狹窄、充斥著顏料腥味的巷弄底端,賴朝大人正由兩名隨從攙扶著,一臉嫌棄地跨過一灘汙水。他身上那件織金的狩衣與這寒酸的環境格格不入,就像一朵開錯地方的牡丹。
「緣秀!死了沒?沒死就給本大人開門!」
賴朝毫不客氣地用鑲金的紙扇猛敲木門。沒等屋內回應,他便示意隨從直接撞開。
屋內,一盞昏暗的油燈映照著滿地的廢紙。緣秀正伏在矮几上,眼眶通紅,指尖染滿了石青與硃砂。他曾是奎州國最有希望的太學生,差一點就能在朝廷禮部授官,卻因為一場被賴朝設局的賭局,欠下了這輩子都還不起的高利貸。
現在的他,只是賴朝專屬的「產圖機器」。
「喔,還在畫啊?」賴朝大搖大擺地走進去,隨手踢開一張畫壞的草稿,「進度呢?我那篇《御所之春:禁斷之藤蔓》的第十二張插圖,畫好了嗎?」
緣秀疲憊地抬起頭,聲音沙啞:「大人,那段劇情……實在太過荒謬。您寫主角在暴雨中單手劈開城門,只為了進去『強制愛』那位巫女,這在構圖上完全……」
「你懂個屁!」賴朝猛地奪過緣秀手中的畫稿,瞇著眼打量,「構圖重要嗎?重要的是張力!那種『不管妳願不願意,本官就是要妳』的張力!你這巫女畫得太端莊了,要把她的衣服畫得再凌亂一點,眼神要那種……既痛苦又陶醉的『喔呼』感,懂嗎?」
緣秀的手微微顫抖,那是羞辱,更是對藝術的絕望。他筆下的線條精確優雅,那是寒窗苦讀十年的功底,如今卻被用來幫一個連「憂鬱」都會寫錯字的紈褲子弟裝飾垃圾。
「大人,」緣秀深吸一口氣,指著賴朝給的原稿,「您的內文寫道:『主角伸出如野獸般的大手,把她像小貓一樣拎起來亂甩』。這種描寫,若是畫出來,只會像馬戲團耍猴戲,一點都不雅觀……」
「那是因為你文筆太差,領悟不到我文字裡的意境!」賴朝呸了一聲,將畫稿重重摔在緣秀臉上,「你要慶幸有我的文字賦予這些圖靈魂,不然你這些畫拿去路邊擦屁股都嫌硬。別忘了,你的欠條還在我御所的櫃子裡。」
賴朝轉過身,自戀地摸了摸下巴。
「這部作品一旦出版,全奎州國的人都會知道什麼叫『人性』。至於你,緣秀,你就一輩子窩在這地窖裡,當我大文豪賴朝的影子吧。明天太陽升起前,我要看到那張巫女被『拎起來亂甩』的精修圖,聽清楚了沒?」
賴朝大笑著離去,木門在寒風中吱呀作響。
緣秀看著那些被踩上腳印的文字原稿,上面寫著扭曲潦草、詞不達意的鬼話。他默默地撿起畫筆,沾了沾濃黑的墨汁。
他畫得一手好圖,但他現在唯一想畫的,是眼前這個男人的人頭。
離開緣秀那充滿絕望氣息的地窖後,賴朝的心情極佳。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身旁的隨從說道:「看見沒?這就是『大文豪』的威嚴。沒有我這種能看穿人性的文字,緣秀這輩子也只能畫些花鳥圖,落得清貧一身。」
隨從們面面相覷,趕緊點頭哈腰地稱是。
接著,賴朝轉向太平京南側的清幽居所。這裡的環境比緣秀那兒好上百倍,那是三月的家。
三月是賴朝在私塾時期的同窗,那時賴朝忙著翻牆蹺課去鬼混,三月則是私塾裡唯一能安靜坐著聽完一整堂《論語》的才女。後來,三月因家道中落,靠著一手細膩婉約的畫風在太平京畫壇小有名氣。賴朝總覺得,既然大家是朋友,三月幫他畫圖是「賞臉」,而他付的那點微薄稿費則是「恩賜」。
「三月!我進來囉!」
賴朝連門都懶得敲,直接推門而入。三月正跪坐在屏風前,專注地勾勒著一張庭院風景。她見到賴朝,只是平靜地放下筆,微微欠身。
「賴朝大人,今日怎麼有空親臨寒舍?」
「來看看妳有沒有偷懶。」賴朝大大咧咧地坐下,隨手翻動几上的半成品,「我交代妳畫的那篇《御所之春:囚鳥之戀》呢?就是女主角被關在黃金籠子裡,主角每天對她進行『靈魂洗禮』的那段。」
三月垂下眼簾,語氣淡然:「賴朝,我說過很多次了。你那篇稿子裡的『靈魂洗禮』,從動作描寫來看,更像是屠夫在處理牲口。我實在無法在那種扭曲的姿勢中找出你追求的『宮廷美學』。」
「那叫反差萌!三月,妳就是太正經了。」賴朝揮動紙扇,一臉惋惜,「妳要是能把女主角那種『雖然身體在抗拒,眼神卻在求救』的矛盾感畫出來,這部作品就是奎州國的巔峰。這可是我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才把這千載難逢的成名機會給妳的。」
三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那是看著一個無藥可救之人的憐憫。「既然如此,賴朝,妳為何不去請那些專門畫春宮圖的畫師?他們的『張力』或許更符合你的要求。」
「那種粗俗的東西怎麼能跟我的文字匹配?」賴朝誇張地瞪大眼,「我的文字是高尚的,是觸及人性黑暗面的!唯有妳這種清澈的畫風,才能襯托出那種禁忌的美。好了,別跟我拗了,後天我要看到成品,妳就當是幫朋友一個忙,別提錢,提錢傷感情。」
賴朝說完,便瀟灑地(自以為地)起身離去,完全沒看見三月握著筆桿的手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黃昏時分,太平京的街道染上了一層曖昧的橘紅。賴朝來到了全城最熱鬧的酒家「醉月樓」。
酒席間,他的損友、同為紈褲子弟的龍二正左擁右抱,桌上擺滿了最名貴的清酒。
「喔!這不是我們奎州國的文壇巨星嗎?」龍二見到賴朝,發出一陣誇張的笑聲,「聽說你最近不寫你的『公家強制愛』,改寫什麼武打演義了?」
龍二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本印工精美、但紙質堪憂的小冊子。那是賴朝前陣子心血來潮寫的短篇——《鐵血公卿:單挑大將軍》。
「我看了你寫的那場決鬥。」龍二翻到其中一頁,笑得差點噴酒,「你寫道:『主角手中的長劍發出了喔呼一聲,以時速八百里的速度旋轉,把敵人的腦袋直接轉進了肚子裡』。賴朝,你老實說,你當時是不是喝醉了?這哪是武打?這是法術吧?」
身旁的歌舞伎聽了,也忍不住掩嘴低笑。
賴朝卻絲毫不以為意,他豪邁地乾了一杯酒,拍著桌子大笑:「這就是你不懂了,龍二。那叫『意境武學』!讀者要看的是那個氣勢,誰在意劍是怎麼轉的?再說了——」
他湊近龍二,壓低聲音,語帶輕蔑地說道:
「我也知道我不是寫武打的料。那種硬邦邦、講究邏輯和招式的東西,是給那些沒腦子的地理老師或歷史老頭寫的。我只要負責把『強制愛』的部分寫得驚天動地,再配上緣秀和三月的圖,那群蠢讀者還不是乖乖掏錢?在奎州國,只要有圖看,文字寫成鬼畫符,他們也覺得那是藝術。」
賴朝晃著酒杯,看著窗外繁華的夜景,眼中滿是狂傲。
「反正,這世上誰真的在乎文字?他們在乎的,只有那種撕裂道德的快感罷了。來!乾杯!」
賴朝的笑聲在醉月樓的雕樑畫棟間迴盪,顯得格外刺耳。龍二雖然也跟著笑,但眼神中卻藏著一絲玩味——他雖然也是個紈褲,但他清楚這世道正在變。
「不過說真的,賴朝,」龍二放下酒杯,指著那本《鐵血公卿》的封面,「你這封面的繪師是緣秀吧?那筆觸真是不錯,連我都想把他買過來了。你把這種神級的圖,配上你那句『長劍喔呼一聲』……說真的,我覺得那是對畫筆的詛咒。」
「少囉唆,這叫『極致的衝突美學』!」賴朝打了個酒嗝,醉醺醺地揮著扇子,「等著瞧吧,等我這部《鐵血公卿》的續作一出爐,那些寫歷史演義的傢伙全都要去街上討飯。他們寫的是兵法,我寫的是人性!」
這場酒席一直持續到深夜。賴朝在隨從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出酒家。太平京的夜風很冷,吹得他腦袋稍微清醒了一點,但他心中的狂妄卻愈發膨脹。
他路過一處暗巷,看見一個落魄的說書人正圍著一盞破燈,對著幾個同樣落魄的聽眾講述著邊境的戰事。說書人的聲音低沉有力:
「……那蠻族魩羯人,刀口舔血,已渡過北海,奎州國的太平日子,怕是到頭了。到時候,不論是公卿還是乞丐,在馬刀面前,皆是枯骨……」
「呸!烏鴉嘴。」賴朝嫌惡地吐了口唾沫,朝著說書人的方向揮了揮衣袖,「這種枯燥的地理軍情誰要聽?等本大人的《御所之春》傳到邊疆,保證連那些蠻族都要放下屠刀,爭相傳閱我的『強制愛』藝術!」
他渾然不知,在那個昏暗的角落裡,一名混在聽眾中的年輕無名小卒猛然抬起頭。那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那是數年前被賴朝的牛車撞傷、隨後又被賴朝以「擋路」為由命家丁毆打所留下的烙印。
壯漢看著賴朝那織金的背影,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
此時的賴朝依然沉浸在他那冬後御所的幻夢裡。他腦中構思著下一個劇本:或許可以寫主角在戰亂中,如何一邊單手擋住萬千箭矢,一邊在馬背上對敵國公主進行「靈魂的救贖」。
「嗯……那動作一定要畫得夠凌亂,明天得叫緣秀再加把勁。」
賴朝嘿嘿笑著,踏著踉蹌的步履,消失在太平京的夜色中。
那一晚,奎州國的夜空劃過一顆晦暗的流星。 冬後的殘雪開始融化,化作泥濘。 而那自詡為文豪的靈魂,也正隨著這股泥流,緩緩滑向他親手挖掘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