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州國變亂始末:街頭巷聞錄》: 「……太平京南街之變,起於微末。或云某文士欲強索市井之畫、女子之紅,引發群毆。亂局中,有紅粉飛散,路人誤以為血。官兵至時,混亂已不可止。此役虽微,然揭示太平京秩序之潰敗。當時有民謠唱曰:「硃砂假血映殘陽,文豪遁走如鼠狼」,極言其醜態也。」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dYHUz8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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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州國的夕陽如同一場盛大的葬禮,將太平京的黑色屋瓦染成了一片慘烈的紅。
三月背著畫具,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剛從藥鋪買來的上等硃砂。這種礦石磨出的紅色最是純正,她打算用它來描繪這日益動盪的時局下,那抹帶著殺氣的殘陽。一旁的緣秀則顯得落拓許多,指縫裡殘留著洗不掉的石青墨跡,兩人的腳步在青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沉重。
「那瘋子今天又來找妳了?」緣秀看著三月疲憊的眼眶,語氣中帶著同情。
「他說想寫一個『在極光下沐浴』的情節,」三月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我告訴他,奎州國這輩子都不可能有極光,他卻說只要我畫得夠『喔呼』,讀者就會相信那是神蹟。他甚至要求我把朱砂混進墨裡,說這樣畫出來的『血色感』才具備靈魂的穿透力。」
「他腦子裡裝的不是靈魂,是餿掉的豆渣。」緣秀冷笑一聲,「他昨天逼我畫那張『單手劈城門』,我畫到手抽筋,他卻說我畫的城門不夠『溫柔』。天底下的城門哪有溫柔的?那是石頭和鐵釘做的!」
「我說緣秀啊,你真的打算幫他畫那部《鐵血公卿》續作的封面?」三月看著腳下的影子,語氣中帶著疲憊。
「不畫能怎麼辦?欠條還在他手裡,那上面有利滾利的紅字。」緣秀苦笑一聲,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睛,「他昨晚發夢,非要我畫一個『被火燒著卻能開出牡丹花的身體』。我跟他說這不合常理,他卻說這是『燃燒的愛慾』。三月,我覺得我的畫筆正在哭泣。」
「那算什麼?」三月冷哼一聲,摸了摸紅腫的臉頰,「聽說他今日在下林苑試圖『實踐』他的創作論,結果被打了一記耳光。那傢伙腦子裡的文字,簡直是這座城市最臭的淤泥。」
正當兩人互相排解心中的鬱悶時,一陣急促且踉蹌的腳步聲打破了巷弄的寧靜。
「閃開!閃開!沒看見大文豪在此嗎?」
只見賴朝在一群隨從的簇擁下,狼狽不堪地從巷口衝了出來。他那件價值連城的墨色直垂此刻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下林苑溪水的腥味,臉上那個五指印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滑稽。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18wEqCON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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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冤家路窄。」三月低聲咒罵,下意識地想把貴重的畫紙藏到背後。賴朝一抬頭,正好看見了三月。
「三月!三月妳在那裡!妳這女人竟然這麼剛好的出現在我面前!」賴朝氣急敗壞地吼道,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麼,眼神落在三月手中厚實的畫紙上,「算了,本大人不與妳這女子計較。快!把妳手裡的草紙給我一張,我要擦臉!這臉上的汙水髒了本大人的藝術靈感!還有妳那瓶朱砂,快拿出來,本大人要把這恥辱的指印畫成戰勳,這才叫『殘缺的美學』!」
三月緊緊抱住手中的硃砂和畫紙,那可是她省吃儉用才買來作畫的珍品,豈能讓這人拿去擦臉?
「賴朝大人,這不是草紙,這是舶來畫紙。是我省吃儉用三個月才買來畫夕陽的。還有這朱砂,是為了供奉神社的畫作準備的,不是給您拿來擦那張自作多情的臉。」三月的聲音冷若冰霜。
「妳說什麼?妳這是不識抬舉!」賴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著三月,聲音尖銳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氣得跳腳,指著三月的鼻子大罵,「妳這紙能被本大人的靈魂之水沾染,那是它的榮幸!妳以為妳那些花鳥畫值幾個錢?沒有我的文字,妳這紙連擦屁股都嫌糙!妳竟敢拒絕我?妳忘了是誰給妳稿費,讓妳有錢買這些昂貴的垃圾?妳這是不識抬舉!妳那清高的畫技,在我的文字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一旁執勤的捕快原本在街角蹲著吃茶,聽見這喧嘩聲,便慢吞吞地站起身,打算過來調停。這捕快認得賴朝,知道他是個惹事生輝的主,便想上前提個醒:「賴朝大人,街頭喧嘩恐有失體統,街坊鄰里的,動口不動手……」
然而,賴朝身邊的那幾名隨從,平日裡跟著賴朝讀了太多的《御所之春:禁斷之劍》,腦子早已被那種「主角受辱必血流成河」的荒謬橋段給洗殘了。在他們的視角裡,這捕快走過來的姿勢不是調停,而是主角遭遇「惡霸官差反撲」的前兆。
「狗官!竟敢對文豪的『靈魂實驗』無理!殺——!」
一名隨從大吼一聲,動作竟與賴朝書中描寫的一模一樣——「以華麗的姿態拔出脇差,在月光下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雖然現在是夕陽,但他那一刀確實拔出來了,而且劈頭蓋臉就朝捕快砍去!
「哎呀我的媽!」捕快雖然武藝平庸,但勝在逃命經驗豐富,往後一個驢打滾避開了。
但這一刀沒砍中捕快,卻偏偏劈中了一旁路過的貨郎。貨郎擔子裡的雜物嘩啦一聲散落一地,貨郎捂著受傷的肩膀,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這一聲慘叫,像是點燃了太平京積壓已久的火藥桶。
「官差殺人啦!」
「公家的人瘋啦!」
「大家一起上啊!」
這條街本就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那些平日裡被物價壓得喘不過氣的路人、懷才不遇的流浪浪人,甚至是看不慣賴朝已久的武家子弟,此刻全都被這混亂的氣氛激發了血性。
三月和緣秀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原本只是三個人的爭執,竟在短短幾分鐘內演變成了全武行。
「三月,走!」緣秀反應極快,一把拉住三月,兩人手忙腳亂地爬上了一旁酒樓的二樓,躲在木質圍欄後方往下看著這場由「腦殘讀者隨從」引發的大規模械鬥。
底下的戰場已經徹底失去了邏輯。
只見那幾名隨從雖然個個自詡為「如野獸般的強者」,試圖用賴朝寫的那種「單手迴旋斬」殺出重圍,但現實中的圍攻根本不講武德。
一名粗壯的木匠揮舞著長木棍,劈頭蓋耳地把一名隨從抽得眼冒金星;兩名浪人拔出打刀,使出正宗的街頭劈砍,與隨從的脇差碰得火星四濺;更一名女子掄起長長的薙刀,在人群中瘋狂橫掃。
甚至連對面閣樓上的門閥子弟也看不下去了。那子弟平日裡醉心弓道,見底下亂成一團,竟取出家傳長弓,大罵一聲「有辱公卿顏面」,隨即拉開強弓。
「嗖!嗖!」幾聲。
箭矢掠過空氣,沒射中隨從,卻射中了賴朝頭上的烏帽子。賴朝嚇得慘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
「這……這不對!我書裡寫的是『主角在混亂中依然優雅地彈指,敵軍便紛紛倒地』!為什麼他們在用石頭丟我?那是路邊的石頭啊!這不符合文學美感!」賴朝一邊哀號,一邊狼狽地在地上爬行。
更混亂的是,一名正經的公家武士連刀都沒拔,直接連刀帶鞘,像揮舞木棒一樣對著賴朝的隨從一陣亂砸。
「打他!打這個寫淫詞艷句的禍害!」
三月在二樓看著,手一鬆,懷裡那包硃砂不小心灑落了下去。那鮮紅的粉末隨風飄散,落在了亂鬥的人群中,落在了賴朝濕透的衣服上,遠遠看去,倒像是這群人真的被打得血肉橫飛。
「這才是真正的硃砂紅。」三月低聲說道,眼神中卻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解脫的快感。
就在這時,一隊全副武裝的公家武士和守城官兵終於趕到。他們看著街上這一幕——木棍與打刀齊飛、路人與浪人混戰、滿地的硃砂紅粉,以及那個在泥水裡尖叫的「大文豪」——個個一頭霧水,僵在原地不知該從何抓起。
「救命啊!造反啦!」
賴朝趁著官兵進場的一瞬間,連滾帶爬地衝出人堆。他的隨從們雖然「戰鬥力驚人」,但在這種毫無規律的群毆輸出下也早已鼻青臉腫,只能護著主子倉皇而逃。
「撤退!撤退!這是戰略性的留白!」
賴朝一路狂奔回他的「冬後御所」,一進門便踹開了浴池的大門。
「快!熱水!我要洗掉這些低賤的氣息!」
他直接合衣跳進了巨大的浴池裡,激起一大片水花。墨色的直垂在池水中散開,像是一團正在消散的烏雲。那些沾在他身上的硃砂粉末遇水化開,將整池的水染成了一種詭異、刺眼且廉價的血紅色。
賴朝縮在浴池角落,牙齒不停地打顫。他看著自己那雙微微發抖的手,腦子裡想的卻還是:
「剛才那種混亂……嗯……如果寫成『主角一人力戰萬名暴徒,最終因體力不支被神祕少女救走』,應該會賣得很好吧?對……沒錯,就是這樣……」
他瘋狂地自我催眠著,試圖抹去那記耳光、那桶污水、還有那幾塊砸在他背上的路邊碎石。
「天才……我果然是天才!」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浴室大喊,「今天的械鬥……那種混亂、那種無邏輯的暴力、那種朱砂般的鮮血……這就是我要的靈感!」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如何像老鼠一樣逃命,也忘記了那女子的耳光。他只想到:下一部作品,主角一定要一邊流血,一邊在大雨中用『喔呼』的聲音,斬斷一千名捕快的鐵鏈。
「這本就叫《血染朱砂》!」
賴朝在浴缸裡瘋狂地大笑著,濺起一陣陣腐敗的水花。而在他的窗外,奎州國的天空正被夕陽映得通紅,真正的血色,即將抹去他所有的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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