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品红家

走到路口，品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前面那条街，不知道什么情况。”他说，“可能有危险。”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想手里的铁管，又看了看周小雨和张薇。

“你们在这等。”他说，“原地不动比到处走安全。”

李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周小雨低着头，没动。张薇还是老样子。

品红把水瓶递过去。“别乱跑。”

李想接过去，点了点头。

品红转身，朝小区走去。

“我跟你去。”唐若溪说。

“可能有危险。”品红说。

“我知道。”唐若溪没有停步。

品红没再说话，放慢了半步。唐若溪跟上了他的步子。

李想站在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攥了攥手里的铁管。

两人进了小区。路两侧的楼多数还站着，但窗户碎了不少，黑洞洞的，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地上有碎玻璃和干透的黑色水渍，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一台自行车翻在花坛边上。

品红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比平时大。唐若溪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跟上他的脚步上。

品红在那栋楼前停下来。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漆，漆面起了一层皮，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楼下的单元门开着，门上的玻璃碎了，只剩一个空框框。

他站了几秒，仰头看了一眼四楼。他家的窗户关着，玻璃没有碎。窗台上那盆花还在，但已经蔫了，叶子耷拉着，土干裂了。

然后他走进去。唐若溪跟在他身后。

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有碎玻璃和散落的纸片，墙上的电表箱打开着，里面的闸刀被拉下来了。

品红一步一级地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得很清楚。

四楼到了。门虚掩着，没关严。品红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锁已经坏了，门框上有几道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过。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地的狼藉。客厅的柜子倒了，抽屉滑出来一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衣服、书本、旧报纸，踩得到处都是。沙发被推到了墙角，靠垫歪着，有一个掉在地上。

墙上没有弹孔，也没有烧过的痕迹。只是乱。

品红走了进去。唐若溪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屋。她在门口站着，离他三四步远，没有再往里走。

品红踩在一件散落的衣服上，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爸的一件旧外套。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厨房的门开着，碗还在，但被碰倒了几个，散在水槽里。冰箱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空的。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站在这里，喉咙还是发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这屋子还和记忆里一个样，只是被人翻乱了。也许是因为窗台上那盆花枯了。

唐若溪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靠着墙，手指捏着衣角。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她只是站在那里。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本书，放回柜子里。又捡起一个摔碎了的瓷杯子，碎片扎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看了一眼，把碎片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了起来。没有再翻找。

他知道这里没有留下什么了。

品红在客厅站了很久。唐若溪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

他终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他说。

唐若溪跟在他身后，问：“去哪？”

“北边。”品红说。“广播里说的那个军区。”

他没有提陈卫国。也许他忘了，也许他只是不想再去另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将来也许还会回来，但不是现在。

品红出了门，朝楼下走。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走到四楼拐角时，他停了下来。就在他家旁边不远的地方。

墙上有一片字。笔划很深，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但墙体裂了一大片，字迹断断续续。他凑近看，两个字，上半截全裂没了，只剩下下面几道残笔——一横，一个弯钩，一点。

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字。但他认出了那个笔迹。

是陈卫国的。

他在这里刻过字。也许两个字，也许更多，但墙裂了，只剩这些。不知道刻的是什么，不知道是叫他去找，还是叫他快跑，还是只是一句“我还活着”。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也许不是写给他的。

品红盯着那几个残留的笔画，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墙上的裂纹。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收回手，继续往下走。

品红和唐若溪走回路口。李想、周小雨、张薇不在了。

地上有一个空塑料瓶，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飘着，像是手在抖。

“对不起。军车来了，最后一趟。我们说了还有两个人，但他们不等，说没时间了。我们只能先走。往北开，不知道去哪个军区。你们别走太快，走过去很慢的，但我们没办法等你们了。

对不起。

李想。”

品红蹲下来，把纸条捡起来，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唐若溪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品红站起来，把空塑料瓶也捡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把瓶子塞进口袋。

“往北。”他说。

唐若溪没有接话。

品红又看了一眼纸条，把最后那几个字念了出来：“李想。”

“是不是他们？”

“嗯。”

两人没有再说话。

天色更沉了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压到楼顶上。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远处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凉意。

品红把纸条贴身穿好，步子比刚才沉了一点。唐若溪走在他左边，偶尔偏头看一眼远处，又收回来。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路越来越宽，楼房越来越矮，商铺的招牌歪七扭八地挂着，有的掉在地上被踩碎了。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也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