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廖添福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外面的聲音吵醒的。有人在喊「永坤伯」,一聲接一聲,從廟埕傳到村口,從村口傳到田邊,從田邊傳到山腳下。聲音在晨霧中迴盪,像石頭丟進水裡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出去。
他坐起來,那兩個團員還在打呼。他穿上拖鞋,走出廂房。走廊上站著幾個人,林清源也在,臉色很凝重。
「怎麼了?」廖添福問。
「永坤伯不見了。」林清源說,「昨晚有人看見他揹著琴盒走出村口,到現在還沒回來。」
廖添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半夜起來如廁時看見的那個背影——陳永坤揹著琴盒,左腳拖著右腳,走過廟埕,走過村口,走上通往山區的小路。還有那個跟在後面的影子,細細長長的,像一根豎起來的竹竿。
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點了點頭,問:「要找嗎?」
「找。」林清源說,「全村都找。」
搜索在早上七點開始。
林清源把村民分成五組,每組十個人,分頭往北邊的山區搜索。廖添福被分到第二組,跟林清源同一組。他們沿著村口那條石子路往上走,經過土地公廟的時候,廖添福停了下來。
廟簷下的燈籠還亮著。鎢絲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在晨光中顯得微弱而蒼白。他想起昨晚燈籠滅了又亮、滅了又亮的情景,像在眨眼睛。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直到林清源喊他,才趕快跟上。
石子路越走越窄,兩邊的田變成了雜草,雜草變成了樹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點。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腐葉的味道,混著泥土的氣息。
「永坤伯——」前面有人喊。
「永坤伯——」山谷裡傳來回音。
沒有人回應。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小時,走到一處溪邊。溪水不深,清澈見底,石頭上長滿青苔。有人在溪邊發現了一個東西——一個咖啡色的皮箱,皮革的,邊角磨破了,露出裡面的紙板。
廖添福認得那個皮箱。昨天晚上,陳永坤就是揹著這個皮箱走出村口的。
他跑過去,蹲下來,打開皮箱。箱子沒有鎖,扣環一扳就開了。裡面有幾件衣物——兩件汗衫、一條長褲、一件夾克,折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塊包著二胡的布,布是打開的,裡面沒有二胡。
空的。
他把布拿起來,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出來。他把布放回去,繼續翻。皮箱的底層有一個暗格,他用指甲摳開,裡面放著一本手札。黑色的封面,A5大小,厚約兩公分。
他拿起來,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字,從第一天到第七天,每一天都寫得很詳細。他翻到最後一頁,字跡很潦草,像在很暗的光線下寫的:
「大士爺座下執法陰差,七位。椅子撤掉的那天晚上,祂們就來了。金班主不知道,他以為自己只是在省錢。他不知道他省掉的不是錢,是命。第七夜,子時,戲台。該來的都會來。我走了,不是怕死,是要把這些記下來。如果有人看到這本手札,請交給法玄師公。」
廖添福把手札放進口袋,繼續翻皮箱。暗格裡還有一樣東西——一綹白髮。用紅線綁著,打了一個死結。頭髮很細,很軟,灰白色的,像冬天的蘆葦。
他把白髮拿起來,對著陽光看。陽光穿透髮絲,把它們照得幾乎透明。他看不出這綹頭髮是誰的,但他知道——這是陳永坤留下來的。不是不小心留下的,是刻意留下的。像一個信物,像一個記號,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我還在。但我回不來了。」
林清源走過來,看了看皮箱,看了看廖添福手上的白髮。他的臉色很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報警。」他說,「這已經不是我們自己能處理的了。」
警方在中午到達。
兩個警察,一個年長的,一個年輕的。年長的姓王,四十多歲,肚子很大,制服繃得緊緊的。年輕的姓陳,二十出頭,看起來像剛從警校畢業,眼神裡還有一種「我什麼都見過」的自信。
他們問了幾個問題。什麼時候失蹤的?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他有沒有什麼異常行為?他跟誰有糾紛?
林清源一一回答。他沒有提到那些超自然的事情——沒有提到七張椅子,沒有提到保麗龍祭品,沒有提到戲台上出現的影子。他只說:陳永坤是戲班的樂師,昨天晚上演出結束後就沒有回來,村民已經搜過山區,只找到他的皮箱。
王警官做筆錄的時候,一直皺著眉頭。他不是不相信林清源的話,而是覺得這件事太奇怪了——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揹著皮箱半夜離開,走進山裡,只留下一個空箱子和一綹頭髮。這不像失蹤,像……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像某種儀式。
「我們會通報失蹤協尋。」王警官闔上筆記本,「有消息會通知你們。」
他轉身要走,年輕的陳警官還站在那裡,盯著正殿的方向看。
「學長,」他低聲說,「那間廟……」
「走了。」王警官拉了他一把。
兩個人上了警車,引擎發動,開出村口。廖添福站在廟埕上,看著警車的後車燈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轉角。他知道,他們不會再回來了。不是因為他們不負責任,而是因為——這件事,警察處理不了。
下午兩點,陳法玄在法壇起壇。
他換上了全套的法袍——灰色的道袍,外面罩一件紅色的法衣,法衣上繡著北斗七星和八卦圖案。頭上戴著五雷巾,腳上穿著黑布鞋。他的法袋打開著,裡面的法器一件一件拿出來,排在桌上:法索、斬邪劍、五雷令、銅錢劍、硃筆、符紙、香爐、燭台、還有一個銅盆,盆裡裝著半盆清水。
他要做的是「飛鸞問事」。閭山派的一種占卜術,用來詢問失蹤的人或物的下落。過程很簡單——在沙盤上放一支乩筆,唸咒請神,筆會自己動,寫出答案。但簡單不代表容易。請神需要很深的功力,如果請錯了,請來的不是神明而是別的什麼東西,後果不堪設想。
陳法玄站在桌前,點了三支香,插進香爐。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唇開始動。唸的是閭山派的「請神咒」,聲音不大,但很密集,像夏天的蟬鳴。
唸了大約五分鐘,他睜開眼睛。沙盤上的乩筆開始動了。不是他在動,是筆自己在動。筆尖在沙盤上畫出線條,一開始很亂,像小孩的塗鴉。然後越來越整齊,越來越有規律,最後變成一個字。
「山」。
筆停了。停了大概三秒,又開始動。
「北」。
筆停了。這次是真的停了。乩筆倒在沙盤上,筆尖沾著沙子,一動不動。
陳法玄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山。北。北邊的山區。這和他猜想的一樣。但這兩個字太簡單了,簡單到不像神明給的答案,像敷衍。他覺得還有什麼東西沒有寫出來,但乩筆不動了,怎麼請都不動。
他把沙盤推到一邊,坐下來,開始畫符。他畫的是「探陰符」,用來探查陰間信息的符咒。這道符比「飛鸞問事」更危險,因為它不經過乩筆,直接打開一條通往陰間的通道。畫錯一筆,通道會變成陷阱,把施法者自己也拖進去。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停頓很久,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猶豫。他的手很穩,穩到沒有一絲顫抖。但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不是熱汗,是冷汗,黏黏的,順著太陽穴往下流。
畫完最後一筆,他把符拿起來,對著燭火看了看。符文完整,筆勢連貫,硃砂的顏色均勻。他把符折成三角形,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出法壇。
廟埕上,廖添福正在搬東西。
金德旺叫他去倉庫找繩索,戲台的帆布棚有幾個地方脫落了,要重新綁。他走進倉庫的時候,門是關著的。門框上貼著陳法玄的符,符紙已經褪色了,硃砂的符文從紅色變成暗紅色,像乾掉的血。
他撕下符紙,推開門。
倉庫裡很暗,只有從門外透進去的陽光,把灰塵照得像金色的雪花。他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黑暗。然後他看見了——
那七張椅子還在那裡。整整齊齊,排成一排,像在戲台前一模一樣的位置。椅背上的黃符還在,椅腳的青布還在。椅子是空的,但椅面上有壓痕,很深,很明顯,像有人剛站起來,體溫還留在上面。
他繞過椅子,往裡面走。繩索掛在牆上,一捆一捆,整整齊齊。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麻繩的時候,感覺繩子是濕的。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水,透明的,沒有一點顏色。
他往地上看。
一行腳印。濕的,從倉庫深處——從那七張椅子的方向——延伸到他腳下。腳印很清楚,五根腳趾的形狀、腳弓的弧度、腳跟的圓印,全部清清楚楚。像有人剛從水裡走出來,踩過這片地板。
他蹲下來,仔細看。腳印的大小,大約是他的手掌那麼長。不是小孩的,也不是巨人的,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腳印。左腳的腳印比右腳的深一點,像左腳受過傷,踩下去的時候不敢用力。
陳永坤。左腳受過傷,走路的時候左腳拖著右腳。
廖添福的心跳開始加快。他順著腳印的方向看過去——從倉庫深處,經過他站的位置,穿過倉庫門口,延伸到走廊上。他站起來,跟著腳印走。
腳印在走廊上繼續延伸。濕濕的,亮亮的,在乾燥的石板地上特別明顯。他跟著它們走過走廊,走過廂房門口,走過化妝間門口,然後——
正殿。
腳印轉了一個彎,走進正殿的門。
廖添福站在正殿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他跨過門檻,走進去。
正殿裡很安靜。香爐裡的香已經燒完了,香灰落了一爐,灰白色的,像一攤雪。供桌上的鮮花枯萎了,花瓣捲起來,邊緣發黑。大士爺的神像坐在神龕裡,七層寶冠,金色的臉,黑色的眼珠。午後的陽光從天井照下來,照在祂的臉上,把祂的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臉藏在陰影中。
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神像前面。然後——消失了。
不是慢慢變淡,不是被擦掉,是直接消失。最後一個腳印的邊緣就在神像基座的正前方,下一個應該是腳跟的位置,但沒有。地板是乾的,乾淨的,沒有一絲水痕。
廖添福蹲下來,看著那些腳印的終點。神像的基座是大理石的,灰色的,表面光滑。他伸出手,摸了摸基座前面的地板。乾的。他再往前摸,摸到基座的邊緣。還是乾的。他把手指伸進基座和地板之間的縫隙,裡面是濕的。
水。冰涼的水,從縫隙裡滲出來,沾濕了他的指尖。他把手指抽出來,聞了聞。沒有味道。他又聞了聞,這次聞到了——很淡,很淡,像隔了好幾層紗傳過來的味道。
桂花香。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想起來一件事——昨天晚上,沒有下雨。今天早上,也沒有下雨。這幾天都沒有下雨。地板是乾的,走廊是乾的,整個村子都是乾的。
這些水從哪裡來?
他抬起頭,看著大士爺的神像。陽光從天井照下來,照在神像的臉上。祂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畫得又大又亮的眼睛——在陽光中反著光。但反光的顏色不對。不該是紅色的。
祂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那種畫上去的紅,是從裡面透出來的紅。像眼球在充血,像有人在祂的眼睛後面點了一盞紅色的燈。左眼紅一點,右眼淡一點,但兩隻都是紅的。
廖添福盯著那雙紅色的眼睛,盯了很久。他的脖子開始發酸,但他的眼睛離不開。那雙眼睛像有磁力,把他的目光吸住了,怎麼也拔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沉。不是身體在沉,是意識在沉。像站在一個很深很深的井邊,往下看,越看越深,越看越黑,然後——
「添福。」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猛地回神,轉頭。陳法玄站在他身後,灰色的唐裝,手裡握著法索。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他,不帶表情,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你看到了什麼?」陳法玄問。
廖添福的喉嚨動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腳印。濕的。從倉庫走到這裡,然後——」他指了指神像基座,「不見了。」
陳法玄蹲下來,看那些腳印。他看得很仔細,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一個一個看。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基座縫隙滲出來的水。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聞,又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桂花。」他說,「是桂花。」
他站起來,從法袋裡拿出那張「探陰符」。三角形的,黃紙折的,紅線綁著。他把符紙拆開,展開,黃紙上的硃砂符文在午後的陽光中鮮紅欲滴。
他蹲在神像前,把那張符紙放進基座縫隙滲出來的水裡。符紙碰到水的瞬間——沒有燃燒,沒有冒煙,沒有變化。它就那樣浮在水面上,黃色的紙,紅色的字,靜靜地飄著。
正常來說,探陰符碰到陰間的水會燃燒。不是真的火,是一種青色的、冰冷的火,燒完之後符紙變成灰燼,灰燼會沉下去。但這張符沒有燃燒。它浮在那裡,像一片落葉,像一艘沒有槳的船。
陳法玄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眉頭皺起來,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他把符紙從水裡撈起來,甩了甩,重新折成三角形,放進口袋。然後他站起來,轉頭看廖添福。
「去找林村長來。」他說,聲音比平常低,比平常慢。「現在就去。」
廖添福跑出正殿。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咚咚咚,像鼓聲。陳法玄站在神像前,一動不動。他抬頭看著大士爺的眼睛——那雙紅色的、充血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雙眼睛,像在讀一本很厚很厚的書。讀了很久,久到廖添福帶著林清源跑回來。
「陳法師!」林清源喘著氣,「怎麼了?」
陳法玄沒有回頭。他還是看著神像的眼睛。
「坤伯的魂魄被扣住了。」他說。
林清源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沒有死。」陳法玄終於轉頭,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林清源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像冬天河水結冰前最後那層薄冰一樣的東西。「他的身體還在某個地方,但他的魂魄已經不在身體裡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這不是失蹤。是『借走』。」
林清源的臉色白了。廖添福的臉色更白,白到像一張紙。三個人站在正殿裡,陽光從天井照下來,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三個影子,長長的,瘦瘦的,像三根釘子。
「借走?」林清源的聲音在發抖,「誰借走?借去哪裡?做什麼?」
陳法玄沒有回答。他轉身,看著神像。大士爺的眼睛還在那裡,紅色的,靜靜地看著他們。
「第七夜,子時,戲台。」他說,「到時候,自然會知道。」
他走出正殿。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他的背影在陽光中拉得長長的,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
林清源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他轉頭,看廖添福。廖添福還蹲在地上,看著那些腳印。腳印已經開始乾了,邊緣模糊,水痕漸漸消失。最後一個腳印,在神像基座前面,正在慢慢、慢慢地變淡。
林清源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那個腳印。濕的,但正在變乾。他的指尖碰到腳印中央的時候,感覺一陣冰涼從地板傳上來,穿過他的皮膚,穿過他的肌肉,穿過他的骨頭,直達某個他不知道該叫什麼的地方。
他縮回手,站起來。
「走吧。」他說,「還有很多事要做。」
廖添福站起來,跟著他走出正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士爺的神像還坐在那裡,七層寶冠,金色的臉,紅色的眼睛。
祂在看著他。
不是感覺,是真的在看著他。那雙紅色的眼睛,焦點就在他身上,精準得像用尺量過。
廖添福轉頭,不再看。他走出正殿,走進陽光裡。陽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覺得冷。從骨頭裡面冷出來的那種冷。
他走過走廊,走過廂房,走過化妝間,走過倉庫門口。倉庫的門還是開著的,他往裡面看了一眼。那七張椅子還在那裡,整整齊齊,排成一排。椅面上的壓痕比早上更深了,像有人剛坐過。
他關上門,把陳法玄那張褪色的符重新貼回去。符紙在風中飄動,沙沙沙,像在說話。
他聽不懂。
但他知道,那句話一定很重要。
傍晚的時候,搜索隊回來了。沒有人找到陳永坤。沒有人找到任何線索。警方說會繼續協尋,但林清源知道,他們不會找到了。
陳永坤不在這座山裡。他在別的地方。一個活人到不了的地方。
陳法玄關在法壇裡,沒有出來吃晚飯。門窗緊閉,燭光從窗戶的縫隙透出來,搖搖曳曳,像一顆快要熄滅的心。裡面傳來鈴聲、鼓聲、咒語聲,持續了整個晚上。
沒有人去打擾他。
廟埕上,那七張椅子還在那裡。第一排,空蕩蕩的。椅背上的黃符在夜風中飄動,椅腳的青布輕輕拍打地面。
沒有人敢靠近。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周圍一圈淡淡的紅暈。
第七夜,還有四天。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IFbat4g9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