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法壇的門窗被黃符封死了。
陳法玄從裡面貼的。一張一張,整整齊齊,沿著門框、窗框的邊緣,不留一絲縫隙。符紙是新的,硃砂的符文在晨光中鮮紅欲滴,像剛割開的傷口。窗戶的玻璃被符紙遮住了大半,只剩下最上面一條窄縫,透出裡面搖曳的燭光。那光忽明忽暗,像一顆正在喘息的心。
廟埕上開始有人聚集。不是來看戲的,是來聽消息的。陳永坤失蹤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村子,連隔壁村的人都知道了。有人說他被鬼抓走了,有人說他自己跑路了,有人說他死在山裡了。每一種說法都比上一種更離奇,也更讓人不安。
「我聽說那個樂師,昨天晚上拉琴的時候,琴弦斷了,噴出血來。」
「不是噴血,是琴筒流水,紅色的,像血一樣。」
「我聽說是那個法師叫他走的,說這裡要出事了。」
「出什麼事?」
「不知道。法師沒說。但你看他把自己關在裡面,貼那麼多符,一定是很嚴重的事。」
金德旺從廂房走出來,嘴裡叼著菸,手裡端著一杯茶。他聽到了那些議論,但他沒有理。他走到戲台邊,檢查今天要用的道具和布景。戲還是要演的,票已經賣出去了,錢已經收了,不能退。他的額頭上那塊OK繃還在,底下的傷口結痂了,癢癢的,他忍不住去摳,摳下一小塊黑色的血痂。
他看了看手指上的血痂,彈掉,繼續喝茶。
柳鶯鶯一個人在後台。她坐在化妝台前,鏡子裡映出她的臉——蒼白的、消瘦的、眼睛下面有深深陰影的臉。她把戲服拿出來,準備燙平。戲服是那件薄紗,昨天穿過的,上面還有三道爪痕,用別針別起來了。她把別針一個一個拆下來,準備重新別。
然後她看見了。
戲服的背面,除了那三道爪痕,還有一個新的印子。一個手印。燒焦的手印。大小像孩童的手,五根手指張開,掌心的部分完整,指尖的部分稍微模糊。手印的邊緣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燒過,但布料的纖維沒有燒斷,只是變了顏色——從原來的淡粉色變成深褐色,像一個烙印。
她把手伸過去,用自己的手比了比。她的手比那個手印大得多,手指也更長。這是一個小孩的手。或者是一個手掌很小的、手指很短的人的手。
她把戲服翻過來,看裡面。裡面沒有印子,只有外面有。好像那隻手是從外面按上來的,穿過了布料,但沒有穿透,只留下一個焦黑的輪廓。
她把戲服掛回衣架上,坐下來,開始化妝。粉餅、胭脂、眉筆、口紅。她的手很穩,穩到沒有一絲顫抖。不是因為她不害怕,而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恐懼,習慣了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習慣了每天早上醒來不知道今天又會發生什麼。
她塗口紅的時候,鏡子裡的女人看著她。那個女人有著和她一樣的臉,一樣的妝,一樣的衣服。但那個女人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在笑,是在準備笑。像一個演員在上台前,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表情。
柳鶯鶯放下口紅,閉上眼睛。
她沒有看到——當她閉上眼睛的時候,鏡子裡的那個女人,還在看著她。
廖添福是在上午十點走進金德旺房間的。
他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字:「辭職。即日起生效。」他寫了很久,改了三次,最後還是用了最簡單的寫法。他不想解釋為什麼,不想說他看到了什麼,不想說他夢到了什麼。他只是想走。離開這個村子,離開這個戲班,離開那些椅子、那些腳印、那些紅色的眼睛。
金德旺正在數錢。昨天晚上的票房收入,一疊千元鈔票,用橡皮筋捆著。他數了兩遍,數字對不上——少了五百塊。他又數了一遍,這次對了。他把鈔票放進抽屜,鎖好,抬頭看廖添福。
「什麼事?」
廖添福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金德旺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抬頭,看著廖添福。那雙充血的、左眼比右眼更紅的眼睛,此刻異常明亮。
「你要辭職?」
「是。」
「為什麼?」
廖添福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說「我害怕」,但他沒有說出來。他怕金德旺笑他,怕金德旺說他沒種,怕金德旺說那些「這世上沒有鬼」的話。
金德旺沒有笑。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來,推到桌子中間。廖添福的名字旁邊寫著「80,000」,用紅筆圈了兩圈。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每月還三千,違約一次,利息加一千。」
「你要走,可以。」金德旺說,「把錢還清。」
廖添福的臉色白了。「我沒有那麼多錢。」
「那就不能走。」金德旺把小本子收回口袋,拍了拍。「你簽過合約的。合約上寫,中途離班,要賠違約金。違約金加上你欠的錢,總共——」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十五萬。」
「十五萬?」
「十五萬。」金德旺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那疊鈔票,又開始數。「你拿不出來的。所以你還是乖乖待著,把這七天演完。七天之後,我們回台北,到時候你想走,我不攔你。」
廖添福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他想說「你這個騙子」,想說「你這個吸血鬼」,想說「你會下地獄的」。但他沒有說。他只是把那張辭職信從桌上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很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腦袋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聲音在迴盪——十五萬。十五萬。十五萬。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走廊的,怎麼走過廟埕的,怎麼走到榕樹下的。他只是走,一直走,走到沒有力氣為止。
他坐在洪萬福平常坐的那個石墩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榕樹的氣根在他頭頂搖晃,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在他身上畫出斑駁的光點。
他沒有哭。他只是坐著,像一塊石頭。
午時。
法壇內傳出一聲巨響。不是爆炸,不是破裂,是一種很低、很沉、像打雷一樣的聲音,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門窗同時震動,貼在玻璃上的符紙像被風吹一樣嘩啦啦響。然後——符紙燒起來了。
不是從外面點火的,是從裡面燒的。黃紙從邊緣開始變黑,火焰是青色的,很小,只有指頭高,但燒得很快。不到三秒,所有符紙同時燒成灰燼。灰燼從門窗上飄落,像一場黑色的雪。
然後火滅了。青色的火焰同時熄滅,像有人關了開關。門窗上的符紙不見了,只剩下焦黑的痕跡,貼在玻璃上、木框上,像燒焦的繃帶。
廟埕上的人全部停了下來。他們轉頭看法壇的方向,看著那些灰燼在空中飄,看著那些焦黑的痕跡。沒有人說話。整個廟埕陷入短暫的、完全的寂靜。
然後門開了。
陳法玄走出來。他的臉色蠟黃,像一張放了好幾年的紙。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陰影,他的嘴唇乾裂,他的頭髮亂了,有幾縷垂在額前。最讓人害怕的是——他的七竅有血。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七個孔竅,每一個都有血痕。不是正在流的那種,是乾掉的那種。暗紅色的、結成痂的血痕,從眼角、鼻孔、耳孔、嘴角延伸出來,像七條乾涸的河流。
他站在門口,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像剛跑完很長的路。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瞳孔很深的眼睛——比平常更黑了,黑到看不見瞳孔,像兩個黑洞。
林清源從廟埕跑過來,扶住他。「陳法師!」
陳法玄舉起手,制止他說話。他站在那裡,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林清源。
「三天。」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最多三天。」
林清源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三天?」
「子時。戲台。血。」陳法玄說這六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但他的眼睛——那兩個黑洞一樣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希望,不是憤怒,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強烈的東西。是確定。
「我看到了。」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林清源聽得見。「坤伯坐在戲台第一排的椅子上。那七張椅子。他的二胡放在膝上,弦斷了。他跟我說——」他停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他說,來不及了。祂要的是金德旺的命。他只是證人。」
林清源的手在發抖。「然後呢?」
「然後我想拉他。」陳法玄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害怕,是疲憊。「我伸出手,快要碰到他的時候,一隻手從天上壓下來。很大,很白,像一整塊大理石。它把我推出去。我醒來的時候,七竅都在流血。」
他站直身體,推開林清源的手。「三天。三天之後,第七夜,子時。戲台上會出事。」
「什麼事?」
「血災。」陳法玄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看著戲台的方向。戲台空蕩蕩的,帆布棚在風中微微晃動,第一排那七張椅子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血災,不知道誰的血,不知道多少血。我只知道——會流血。」
林清源站在那裡,看著陳法玄走回法壇。門關上了。窗戶也關上了。但這一次,他沒有再貼符。
廟埕上的人開始議論。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亂,像一鍋煮沸的粥。有人說要中斷普渡,有人說要請道士來做法,有人說要報警,有人說要逃。各種聲音混在一起,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林清源站到戲台上,舉起雙手。「大家安靜!」
聲音慢慢小了。
「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我也害怕。」林清源的聲音很穩,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在發抖,瞳孔在縮放,像一顆不穩定的燈泡。「但普渡不能中斷。這是百年來的規矩。中斷了,會更糟。」
「可是陳法師說會出事!」有人在台下喊。
「他說的是三天之後。三天之後,第七夜。」林清源說,「這三天,我們會加強防範。我會請陳法師多做一些符,每個人身上都帶一張。晚上盡量不要出門,門窗關好。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看。」
「有用嗎?」又有人喊。
林清源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知道那些符有沒有用,他不知道那些門窗關起來有沒有用,他不知道三天之後會發生什麼。他只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只是說幾句話,哪怕只是讓村民覺得有人在管這件事。
「有用。」他說。他不知道這兩個字是說給村民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下午兩點,林清源在廟口召開村民會議。
來的人不多,大概三十幾個,大部分是老人和婦女。年輕的男人有的去工作了,有的去搜尋陳永坤還沒回來,有的乾脆離開了村子,去親戚家住了。留下來的,都是走不了的人——有田要顧,有生意要做,有老人要照顧。
林清源站在榕樹下,把陳法玄說的話轉述了一遍。他沒有隱瞞,也沒有加油添醋。他說了「三天」,說了「子時」,說了「戲台」,說了「血」。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清楚到像在唸判決書。
村民的反應比他想像的平靜。不是因為他們不怕,而是因為他們已經怕過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每一件都超出了他們的想像。現在再多一件,也只是在傷口上再劃一刀——痛,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普渡還是要繼續。」林清源說,「戲還是要演。我們不能讓外人覺得我們村子出了什麼事。我們也不能讓好兄弟覺得我們不尊重祂們。」
沒有人反對。不是因為大家都同意,而是因為沒有人有力氣反對了。
金德旺從戲台那邊走過來,手裡還端著那杯茶。他沒有被邀請參加會議,但他來了。他站在人群外面,聽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神棍。」他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說幾句嚇人的話,你們就信了?什麼血災?什麼第七夜?都是編出來的。他要是真的那麼厲害,為什麼不直接把鬼抓起來?為什麼還要等三天?」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他抓不到。」金德旺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吐在地上。「因為根本沒有鬼。都是他編出來的。他想要錢,想要名,想要你們怕他、求他、給他供養。」
他轉頭看林清源。「村長,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怎麼也信這一套?」
林清源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
「金班主,」他說,「你不信神,沒關係。但請你不要在這裡說這些話。這個村子的人,一輩子都在拜這間廟。你說神不存在,就是在說他們這一輩子的信仰都是假的。」
金德旺的嘴巴張開,又閉上。他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回戲台,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中拖得長長的。
但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戲還是要演。票已經賣了。」然後他走了。
林清源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動,但不是在說話,是在唸什麼。如果你把耳朵湊過去,你會聽見他唸的是——「大士爺慈悲,請原諒這個無知的人。」
當晚,金德旺回到廂房的時候,看見了窗戶。
窗戶是關著的。玻璃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裡面。但現在看不到了——因為玻璃外面貼滿了黃符。不是陳法玄那種畫著硃砂符文的符紙,是那種在金紙店買的、機器印刷的、一張十塊錢的普通符紙。黃紙上印著紅色的圖案,有的是八卦,有的是太極,有的是看不懂的符文。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符紙。一張一張,整整齊齊,貼滿了整面窗戶。沒有一絲縫隙,連玻璃的邊角都被蓋住了。符紙的邊緣用膠帶固定,膠帶是新的,還反著光。
他轉頭,看走廊。沒有人。他走到門口,打開門,看外面。還是沒有人。廟埕上空蕩蕩的,只有紅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戲台那邊傳來風吹帆布的聲音,啪啪啪,像在鼓掌。
「誰貼的?」他大聲問。
沒有人回答。
他走到隔壁房間,敲了敲門。廖添福來開門,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
「你貼的?」金德旺問。
廖添福搖了搖頭。
金德旺又去問了其他團員,每一個都搖頭。他去問林清源,林清源也搖頭。他去問陳法玄,法壇的門關著,沒有人應。
他回到房間門口,看著那些符紙。他伸出手,撕下一張。膠帶黏得很緊,撕下來的時候發出「嘶」的一聲。他把符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然後撕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撕到第五張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符紙的背面有字。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寫的。毛筆字,很小,很工整,像刻的一樣。一個字:
「悔」。
他把其他符紙翻過來看。每一張的背面都有一個字。有的寫「懺」,有的寫「悟」,有的寫「罪」,有的寫「業」。七張符紙,七個字。
他把它們排在地上,按照原本貼的順序。左到右,從第一張到第七張。
「懺、悔、悟、罪、業、赦、亡。」
七個字,排成一條線。
金德旺蹲在地上,看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看得懂。他在看自己的判決書。
他站起來,把那些符紙撿起來,揉成一團,全部塞進口袋。他走進房間,關上門,鎖好。窗戶上還有沒撕完的符紙,透進來的光是黃色的,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蜂巢。
他坐在床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包七星牌香菸,抽出一根,點燃。煙霧在黃色的光中緩緩上升,像一條掙扎的蛇。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再吸一口,再吐出來。一根菸抽完,他又點了一根。連續抽了三根,房間裡全是煙,嗆得他咳嗽。
他把菸蒂按熄在床頭的木板上,木板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印。那個圓印旁邊,是那三道爪痕。他看著那三道爪痕,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木頭裂開的地方還是粗粗的,有細小的木刺,扎進他的指尖。
他把手收回來,看了看指尖。沒有流血,但有一個淺淺的凹痕。
他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光,但那光是紅色的。
「悔?」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我沒有做錯什麼,悔什麼?」
他把燈關掉,躺下來。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角落延伸到中間,像一條乾掉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久到裂縫的形狀開始變化——不再是一條線,變成了一個字。
「亡」。
他眨了眨眼睛,裂縫恢復原狀。他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了。
但他沒有睡。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一直睜著。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周圍一圈淡淡的紅暈。
月光照在那些還沒撕完的符紙上,黃紙反射著光,把窗戶照得像一盞巨大的燈籠。符紙背面的字,在月光中若隱若現——「悔」、「悟」、「罪」、「業」。
還有一張,在窗戶最角落,被膠帶貼得很緊,金德旺沒有撕到。
那張符紙的背面寫的是——「亡」。
月光照在上面,那個字像在發光。紅色的光,很淡,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但它沒有熄滅。
它一直亮著。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LHM6jFWk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