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清晨,霧特別濃。
廖添福端著一盆鮮花走過廟埕,霧氣從北邊的山上流下來,淹沒了他的腳踝。他低頭看,看不見自己的腳,只看見霧在膝蓋以下翻滾,像一條灰白色的河流。供桌在霧中若隱若現,那些保麗龍祭品的輪廓模糊而扭曲,像一群蹲伏的動物。
他從昨天開始就沒有睡好。不是失眠,是不敢睡。每次閉上眼睛,他就看見那七張椅子,椅面上的壓痕,還有那行從倉庫延伸到神像前的濕腳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那些東西還在——不是在眼前,是在腦子裡。像底片一樣,印在那裡,洗不掉。
他把鮮花放在供桌上,開始整理。枯萎的花要換掉,香爐裡的香腳要清掉,供品要重新排列。這是他的工作,從第一天就開始做的工作。他做得很熟練,不用思考,手自己就會動。
他換完花,轉身去拿香。走了三步,停下來。他想起一件事——剛才他把那隻保麗龍燒雞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因為它的頭歪了,朝向旁邊,不像在拜神,像在看別的地方。他把它轉正,讓雞頭朝向正殿,朝向大士爺。
他拿著香走回來,站在供桌前,準備點香。然後他看見了。
那隻雞的頭又歪了。不是歪回原來的位置,是歪向另一個方向——朝向右邊,朝著戲台的方向。雞頭的角度比剛才更偏,幾乎轉了九十度。脖子上的噴漆在轉動的地方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像皺紋,又像傷口。
廖添福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香,沒有點。他盯著那隻雞,盯了很久。霧在供桌周圍翻滾,把雞的身體遮住了一半,只露出頭和脖子。雞頭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顆漂浮的、沒有身體的頭。
他把香放下,伸出手,把雞頭轉回來。這次他轉得很用力,聽到保麗龍內部發出細微的「吱」一聲,像什麼東西被扭緊了。他把雞頭對準正殿的方向,退後一步,確認沒有歪,然後轉身去拿香。
這次他走得很快。拿了香,立刻回來。三秒鐘。
雞頭又轉了。不是回到原來的位置,是轉到另一個方向——這次是左邊,朝著倉庫的方向。轉動的角度比前兩次都大,幾乎轉了一百八十度,雞的嘴巴朝著供桌的邊緣,像在對誰說話。
廖添福站在供桌前,沒有動。他的手在發抖,香從手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斷成兩截。他蹲下來撿,蹲到一半,停了。
雞的眼睛在看他。
不是錯覺,不是光線的折射,不是霧造成的幻覺。那隻雞的黑色眼珠——原本只是噴漆畫上去的兩個圓點——此刻有瞳孔。小小的、圓圓的、黑色的瞳孔,正在縮放。像照相機的光圈,一縮,一放,一縮,一放。每一次縮放,瞳孔的大小都不同,像在對焦,像在認真的、仔細的看著什麼東西。
廖添福蹲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膝蓋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下巴在發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像一台老舊的、快要解體的機器。
他慢慢站起來,把斷掉的香放在桌上,然後低頭看那隻雞。雞的眼睛還在看他。瞳孔縮到最小,像一個針尖,然後慢慢放大,大到幾乎佔滿整個眼珠。放大的過程中,瞳孔的邊緣出現了一些細微的紋路——紅色的,像血絲。
他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他的背撞到了後面的供桌,桌上的花瓶晃了一下,差點倒下。他伸手扶住,手碰到花瓶的瞬間,感覺花瓶是溫的。不是太陽曬的那種溫,是另一種——像有體溫的東西剛剛握過。
他把手縮回來,轉身,大步走向廂房。他沒有跑,但他走得很快,快到幾乎是用衝的。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咚咚咚,像鼓聲。經過正殿的時候,他沒有停。他不敢停。
他衝進廂房,關上門,鎖好。背靠著門,大口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胸口在痛。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他睜開眼睛。
桌上放著那隻雞。
不,不是那隻雞。是另一隻。備用的那隻。金德旺多訂了一組保麗龍祭品,放在倉庫裡備用。但這隻雞不在倉庫裡,它在廖添福的桌上。在它的房間裡。在他的私人空間裡。
它站在桌子的正中央,底下墊著一塊保麗龍底座,姿勢和供桌上那隻一模一樣——頭朝著左邊,朝著倉庫的方向。它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也有瞳孔,也在縮放。但它的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血絲,是別的東西。是一個影像,很小,很模糊,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拍的照片。
廖添福走過去,彎腰,湊近看。
影像裡是一個房間。一個他很熟悉的房間。金德旺的房間。桌上的房屋廣告,牆上的觀音像,床頭的三道爪痕。還有一個人,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撐著膝蓋。那個人穿著暗紅色的POLO衫,脖子上的金鍊子在昏暗的光線中反著光。
金德旺。
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壓抑的哭。肩膀在抖,沒有聲音。淚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在灰塵中留下圓形的印記。
廖添福盯著那個影像,盯了很久。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同情?恐懼?還是某種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無法命名的情緒?他只知道,這隻雞不應該在這裡。它應該在倉庫裡,和其他備用祭品堆在一起,用帆布蓋著,沒有人會去看它。
但它來了。自己來的。
他伸出手,想把雞拿起來。手指碰到保麗龍的瞬間,雞的嘴巴張開了。不是慢慢張開的,是突然張開的,像一個被彈簧撐開的夾子。嘴巴裡沒有舌頭,沒有牙齒,只有一個黑洞洞的空腔,深不見底。
它發出一個聲音。
不是「咯」。是另一個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那個聲音不是雞叫,不是鳥叫,不是任何一種動物發出的聲音。那是一個人類的聲音——一個老人的聲音,沙啞的、疲憊的、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傷。
「逃不掉的。」
廖添福的手僵在半空中。
「孩子,你也是共業之一。」
聲音消失了。雞的嘴巴閉上了。眼睛裡的瞳孔恢復正常大小,不再縮放。血絲也不見了。它變回一隻普通的保麗龍雞,噴漆的、油亮亮的、幾可亂真的假祭品。
廖添福站在那裡,手還伸著,沒有收回來。他的手指距離雞的身體大約兩公分,就那樣停在那裡,像一座雕像。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那兩句話在迴盪——逃不掉的。你也是共業之一。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放進口袋。口袋裡有一張紙,是那張辭職信,他早上放進去的。他把它拿出來,看了看,然後撕碎。碎片從指間飄落,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他蹲下來,把碎片撿起來,放進垃圾桶。然後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個簽帳本。金德旺給他的那個,上面記著他欠的八萬塊錢。他翻開來,找到自己的名字。
「欠款八萬元」變了。
不是八萬。是另一個數字。不,不是數字。是三個字。
「欠命一條」。
他用拇指揉了揉那三個字,紙張被揉得起毛,但字跡還在。不是鉛筆寫的,不是原子筆寫的,不是任何一種筆寫的。像是燒進去的,像是從紙張的纖維內部長出來的。
他眨了眨眼睛,再看。數字變回來了。「欠款八萬元」。整整齊齊,藍墨水,金德旺的字跡。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欠款八萬元」。
他把簽帳本闔上,放回抽屜,關好。然後他坐下來,雙手撐著額頭,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動,在唸什麼。不是咒語,不是經文,是一句話。很短的一句話,他反覆唸了很多遍。
「我只是聽話辦事。我只是聽話辦事。我只是聽話辦事。」
唸到第十幾遍的時候,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唸到第二十幾遍的時候,他的聲音變成了哭聲。很壓抑的、很小的哭聲,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
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霧散了,久到陽光照進房間,久到外面開始有人走動、有人說話、有人準備今天的工作。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h7l5yd99h
他沒有出去。
他坐在那裡,一直坐到廖添福來敲門。
「添福?添福!你在裡面嗎?供桌那邊出事了!」
是林清源的聲音。
廖添福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打開門。林清源站在門口,臉色很急。
「供桌那邊,那隻雞——你去看一下。」
廖添福跟著他走到廟埕。供桌前圍了一圈人,七八個村民,有的交頭接耳,有的雙手合十唸佛號,有的只是站在那裡,臉色蒼白。
他擠進去,看供桌。
那隻雞還在。頭朝著戲台的方向,眼睛看著前方。但它的位置變了。不是原來的位置。它往前移動了大約十公分,幾乎貼到供桌的邊緣。它的腳——如果那兩塊保麗龍疙瘩可以叫腳——懸在空中,一半在桌面上,一半在外面。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隨時會掉下去。
「誰動的?」廖添福問。
沒有人回答。
「早上我換花的時候,它還在原來的位置。」一個婦人說,「我親眼看到的。後來我去上廁所,回來就變這樣了。沒有人靠近供桌。」
廖添福站在那裡,看著那隻雞。雞的眼睛也在看他。瞳孔又在縮放了,但這次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血絲又出現了,紅色的,細細的,像一張蜘蛛網。
他轉頭,想去找陳法玄。走了兩步,停下來。他想起那隻雞在他房間裡的樣子——張開的嘴,黑洞洞的空腔,那個老人的聲音。他轉頭再看供桌。
雞的頭轉了。
不是慢慢地轉,是已經轉好了。原本朝著戲台的方向,現在朝著正殿的方向。朝著大士爺。
廖添福站在那裡,看著那隻雞。他沒有動,他也沒有叫。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被釘在廟埕的石板地上。
村民開始議論。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亂。有人說要把祭品全部撤掉,有人說要請陳法師來做法,有人說這是大士爺在警告。各種聲音混在一起,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然後金德旺來了。
他從廂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嘴裡叼著菸。他看了一眼圍在供桌前的村民,皺了皺眉頭,走過來。
「又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
他擠進去,看供桌。那隻雞朝著正殿的方向,姿勢正常,位置正常,沒有任何異狀。
「你們在看什麼?」他問。
「那隻雞——」廖添福開口,聲音沙啞,「它自己會動。」
金德旺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按在供桌上捻熄,供桌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印。
「自己會動?」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跟一個小孩說話。「保麗龍做的雞,自己會動?」
他伸出手,把那隻雞從供桌上拿起來。雞在他手中,油亮亮的,醬色的,看起來像剛出爐的烤雞。他用兩隻手捧著,像捧一個貴重的瓷器。
「你們看清楚了。」他說,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廟埕都聽得見。「這是保麗龍。假的。噴漆的。不是真的雞。」
他張開嘴,咬了一口。
牙齒啃在保麗龍上,發出「喀」一聲。很脆,很響,像咬斷了一根骨頭。他咬下來的不是雞肉,是一塊白色的、顆粒狀的保麗龍碎屑,表面還沾著醬色的噴漆。他在嘴裡嚼了兩下,然後吐出來。碎屑落在地上,白的、褐的、濕的,黏在一起,像一坨嘔吐物。
「看到了嗎?」他說,嘴角還沾著噴漆的顏色。「保麗龍。假的。不會動。」
他把雞放回供桌上,拍了拍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不要再大驚小怪了。今天晚上的戲,票已經賣了八百張。誰敢再搗亂,我跟他沒完。」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叩叩叩,像釘子釘進去。
廖添福站在供桌前,看著那隻雞。雞的背上有一個咬痕——一排牙印,上排六顆,下排五顆,整整齊齊,像用打孔機打出來的。牙印周圍的噴漆顏色變深了,從醬色變成深褐色,像淤血。牙印的邊緣開始發黑,不是噴漆的顏色,是另一種黑——像腐爛的、壞死的組織的顏色。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咬痕。指尖碰到保麗龍的瞬間,感覺一陣溫熱傳來。不是太陽曬的那種溫,是體溫。人類的體溫。三十六度左右,溫溫的,濕濕的,像剛被含過。
他縮回手,用衣服擦了擦手指。擦不掉那股溫度。那溫熱像滲進了他的皮膚,黏在指尖上,怎麼也甩不掉。
他把手放進口袋,轉身走回廂房。
下午,廖添福被叫去倉庫搬東西。
金德旺說要把備用的道具整理一下,晚上要用。他走進倉庫的時候,門是開著的。門框上的符紙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被風吹掉的,還是被人撕掉的。他站在門口,往裡面看。
那七張椅子還在。整整齊齊,排成一排。椅面上的壓痕比昨天更深了,深到像有人坐了一整天,把椅墊壓出了一個永久的形狀。
他繞過椅子,往裡面走。備用的保麗龍祭品堆在角落,用帆布蓋著。他掀開帆布,準備把它們搬到外面去。
然後他停了。
那些祭品——雞、鴨、魚、豬肉、蝦、蟹、發糕——不是堆在一起的。它們排成了一個圓圈。整整齊齊,間距相等,像用尺量過。圓圈的中央是空的,只有灰塵和幾隻死掉的蟲子。雞頭朝著圓心,鴨頭朝著圓心,魚頭朝著圓心。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正中央。
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廖添福蹲下來,仔細看那些祭品。雞的眼睛在看他。鴨的眼睛在看他。魚的眼睛也在看他。所有的眼睛都是黑色的,都有瞳孔,都在縮放。所有的瞳孔裡都有一個影像——同一個影像。
戲台。
從觀眾席的角度看過去的戲台。第一排空蕩蕩的七張椅子。戲台上的帆布棚在風中飄動。戲台中央站著一個人,背對著觀眾,看不見臉。但廖添福知道那是誰。他認得那件暗紅色的POLO衫,認得那條粗金鍊子,認得那雙皮鞋。
金德旺。
他站在戲台中央,一動不動。像一根柱子,像一尊雕像,像一個等待行刑的囚犯。
廖添福站起來,退後兩步。他的腳碰到了一張椅子——那七張椅子之一。椅面上的壓痕比他想像的更深,深到他的腳踩上去的時候,感覺像踩進了一個凹洞。他低頭看,壓痕的形狀和大小,和人的臀部一模一樣。
他轉身,跑出倉庫。
他跑過走廊,跑過廟埕,跑過正殿門口,跑到法壇前面。他敲門,很大聲,很急,像在求救。
「陳法師!陳法師!」
門開了。陳法玄站在門口,灰色的唐裝,黑布鞋,手裡握著法索。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一點,但還是很蒼白,七竅的血痕已經洗掉了,但眼角、鼻孔、耳孔、嘴角的皮膚還泛著淡淡的紅色,像剛被擦過。
「怎麼了?」
「倉庫——那些祭品——它們排成一個圓圈——眼睛——它們的眼睛會動——」廖添福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收得到訊號,但雜音很多。
陳法玄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到像兩口沒有風吹過的井。他看了廖添福大概五秒,然後轉身走回法壇,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
一張符。黃紙折成三角形,紅線綁著。他把符遞給廖添福。
「安魂符。」他說,「隨身攜帶,不可離身。」
廖添福接過符,握在手裡。紙張的觸感是粗糙的,紅線滑滑的,打了一個死結。他把它放進口袋,和那張撕碎的辭職信放在一起。
「陳法師,那些東西——」
「我知道。」陳法玄打斷他,「我都知道。但我現在沒有辦法處理。我要等。等到第七夜。」
「等到第七夜做什麼?」
陳法玄沒有回答。他看著廖添福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瞳孔很深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希望,不是絕望,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難形容的東西——是等待。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遠方,等著第一道曙光,或者最後一道陰影。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hOLO4O2R
「你怕嗎?」陳法玄問。
廖添福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陳法玄會問這個問題。他想說「不怕」,但他不想說謊。他想說「怕」,但他覺得這樣太軟弱。他站在那裡,嘴巴張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怕就對了。」陳法玄說,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怕,才會小心。小心,才能活。」
他關上門。門在廖添福面前闔上,發出輕微的「喀」一聲。
廖添福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那張符。符紙被他握得有點變形,邊緣翹起來,紅線勒進他的掌心裡,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把符紙小心地放進口袋,拉上拉鍊,轉身走回廂房。
當晚,廖添福很早就睡了。
不是因為困,是因為他不想醒著。醒著就要想那些事情——雞的眼睛、魚的鰓、排成圓圈的祭品、那個老人的聲音。他寧可睡著。睡著了,就算做惡夢,醒來就忘了。至少他這樣告訴自己。
他躺下來,把棉被拉到下巴,閉上眼睛。那兩個團員還在打呼,一個像鋸木頭,一個像殺豬。兩種聲音交錯,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二重奏。
他聽著那些呼聲,慢慢睡著了。
然後他感覺有人在看他。
不是做夢。他是醒的。他確定自己是醒的。他的眼睛閉著,但他的意識很清楚,他聽得到那兩個團員的打呼聲,聽得到窗外風吹帆布的聲音,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有人在看他。
那種感覺很強烈,像兩道聚光燈打在臉上。他的皮膚在發燙,他的頭皮在發麻,他的後頸的寒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睜開眼睛。
床頭站著一隻雞。
保麗龍雞。噴漆的,油亮亮的,醬色的。它站在床頭櫃上,兩隻腳——那兩塊保麗龍疙瘩——穩穩地踩在木板表面。它的頭歪著,像一隻真正的雞在歪頭看東西。它的眼睛——黑色的、有瞳孔的、有血絲的眼睛——正對著廖添福的臉。
瞳孔在縮放。一縮,一放,一縮,一放。每一次縮放,瞳孔的大小都不同。它在對焦。在認真地、仔細地看著他。
廖添福沒有動。他躺在枕頭上,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那隻雞。他的手在棉被底下發抖,抖得很厲害,但他沒有縮手。他不敢動。他怕他一動,雞就會做別的事情。
雞沒有動。它就那樣站著,歪著頭,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廖添福的眼睛開始發酸,久到他開始覺得自己可能在做夢。
然後雞的嘴巴張開了。
不是突然張開的,是慢慢地、像打哈欠一樣張開的。嘴巴裡沒有舌頭,沒有牙齒,只有一個黑洞洞的空腔。空腔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紅色的光,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那個聲音又來了。不是「咯」,不是雞叫,不是鳥叫。是那個老人的聲音,沙啞的、疲憊的、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傷。
「逃不掉的。」
廖添福閉上眼睛。
他沒有尖叫,沒有跳起來,沒有逃跑。他只是閉上眼睛,把棉被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他的手握著口袋裡那張安魂符,握得很緊,緊到指甲都陷進掌心裡。
他聽見雞跳下床頭櫃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他聽見雞走路的聲音。保麗龍的腳踩在水泥地上,沙沙沙,像砂紙磨石頭。他聽見雞走出房間的聲音。門是關著的,但雞出去了——穿過門縫,像一縷煙,像一道影子,像從來沒有存在過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
床頭櫃上空的。沒有雞。沒有腳印,沒有痕跡,沒有任何東西證明它來過。但他知道它來過。因為他的口袋裡,那張安魂符,正在發燙。不是溫溫的燙,是熱的,燙到他的大腿皮膚開始刺痛。
他把符拿出來,放在手心。符紙的溫度很高,高到他的手開始發紅。但符紙沒有燒起來,沒有變黑,沒有任何損壞。它只是燙。像一塊剛從火裡撿出來的鐵。
他把符紙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它。符紙的溫度慢慢降下來,從燙手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微溫,從微溫變成冰冷。
他伸出手,摸了摸符紙。冰的。像一塊石頭。
他把符紙放回口袋,拉上拉鍊,躺回枕頭上。那兩個團員還在打呼,一個像鋸木頭,一個像殺豬。他聽著那些呼聲,聽著窗外風吹帆布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他沒有再閉眼睛。
他就那樣睜著眼睛,一直睜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爬起來,走到床頭櫃前。床頭櫃上沒有雞,但他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根羽毛。黑色的,小小的,大約一公分長。不是雞的羽毛,不是鴨的羽毛,不是任何一種家禽的羽毛。它太小了,太細了,像一根絨毛,像一個嬰兒的頭髮。
他把它撿起來,對著窗外的晨光看。羽毛是透明的,幾乎看不見。只有在光線剛好照到的時候,才會出現一個淡淡的、灰色的輪廓。
他把羽毛放進口袋,和安魂符放在一起。
然後他走出房間,走到廟埕。
供桌上,那隻雞還在那裡。頭朝著正殿,朝著大士爺。背上的咬痕還在,牙印周圍的黑色已經擴散了,從一個銅板大小變成一個手掌大小。黑色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很小,很細,像蟲,又像根。
廖添福站在供桌前,看著那隻雞。
雞的眼睛也在看他。
這一次,他沒有轉頭。他站在那裡,直直地看著那雙黑色的、有瞳孔的、有血絲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山的那一邊升起來,久到晨霧散去,久到廟埕上開始有人走動。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但如果你把耳朵湊過去,你會聽見他說的是——
「我知道。我不逃了。」
雞的眼睛眨了。
不是錯覺,不是光線的折射。它眨了。上下眼瞼——如果那兩片噴漆的、沒有厚度的眼皮可以叫眼瞼——合上,又張開。合上的時候,世界是黑暗的。張開的時候,世界是紅色的。
廖添福轉身,走回廂房。
他的腳步很穩,比昨天穩,比前天穩,比來到棲鳳村之後的任何一天都穩。他不知道自己在穩什麼,但他知道——他不再逃了。
不是因為勇敢。
是因為沒有地方可以逃了。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UQNkVYo4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