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廟埕擠滿了人。
不只是棲鳳村的村民,嘉義市區、朴子、民雄、甚至從雲林斗南都有人來。消息傳得太快了——有人說這戲班有鬼,有人說這法師有法力,有人說這村子被詛咒了。不管哪一種說法,都把人吸引來了。他們不是來看戲的,是來看熱鬧的。來看那些傳說中的、半透明的影子,來看那個會自己轉頭的保麗龍雞,來看那個失蹤的樂師會不會突然出現。
金德旺加了一百張站票,還是不夠坐。有人自帶塑膠椅,有人爬到榕樹上,有人站在廟簷下的欄杆上,踮著腳尖往戲台看。第一排還是空的。七張椅子,整整齊齊,沒有人敢坐。連那些從外地來的、不知道狀況的人,看見第一排空蕩蕩的,再看看周圍村民的表情,也乖乖站到後面去了。
柳鶯鶯在後台化妝。她的手很穩,比前幾天穩。不是因為她不害怕,而是因為她已經學會了和恐懼共存。恐懼像一個室友,住在她的身體裡,占據某一個角落。它不會離開,她也不能趕走它。她只能習慣它,習慣它的存在,習慣它在的時候手不會抖。
她從戲服內側摸出那三個護身符。黃紙折的三角形,紅線綁著,貼著胸口的位置。她把它們握在手裡,閉上眼睛,念自己的名字。柳鶯鶯。柳鶯鶯。柳鶯鶯。
念到第七遍的時候,她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她身體裡面來的。那個聲音說:「今天,換我唱。」
她睜開眼睛,看著鏡子。鏡子裡的她,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她在笑。她的嘴唇是抿著的。但鏡子裡的她,在笑。那個笑容她看過很多次了,從第一天晚上就開始看。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那個笑容更大,更明顯,更像一個真正的、屬於活人的笑容。
她沒有害怕。她只是看著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好。」
鑼鼓響了。
柳鶯鶯掀開簾子,走出去。戲台上的燈光照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走向台中央。台下響起掌聲,比前幾天更大聲,更多人。她站在那裡,等掌聲慢慢小了,然後開口唱。
「目連救母出城來——」
第一段,正常。她的聲音清亮,像一把刀劃過絲綢。尾音拖得長長的,在夜空中飄,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
「一路行來一路啼——」
第二段,正常。她的身段優美,水袖甩出去,像兩道白色的閃電。腳步移動,像在水面上滑行。台下的觀眾聽得入迷,有人搖頭晃腦,有人跟著打拍子。
第三段,「奈何橋」。
她開口唱第一個字的時候,聲音變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突然變的。像有人切換了頻道。她的聲音從清亮的女聲變成了粗啞的男聲。很低,很沉,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那聲音不是她的,不屬於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那聲音很老,老到像幾百年前的人,老到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
「奈何橋上血斑斑——」
台下的觀眾安靜了。那些搖頭晃腦的人停了下來,那些跟著打拍子的手懸在半空中。他們聽得出來,這不是柳鶯鶯的聲音。這不是任何一個女人的聲音。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一個很老的男人。
柳鶯鶯繼續唱。她的嘴巴在動,她的聲帶在震動,但控制這些的不是她。是別的東西。是那個住在她的身體裡、和她共用一間房間的室友。
她的左手抬起來,做出蘭花指。小旦的手勢,優美、柔軟、像一朵盛開的花。但她的右手也抬起來了,比出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手勢——五根手指彎曲,指尖相觸,掌心朝外。那是閭山派的「五雷訣」,用來召請五雷正法的手印。她的右手從來沒有學過這個手印,她的手不可能自己比出來。但它在比。像有人握著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扳動她的手指,把它們擺到正確的位置。
她的腳也開始動了。左腳走出傳統的台步,小旦的碎步,腳尖先著地,腳跟後落,一步一步,細碎而穩定。但右腳走出了完全不一樣的步伐——大步、沉重、像在跺地。左腳快,右腳慢;左腳輕,右腳重。兩隻腳像屬於兩個不同的人,各自走著各自的節奏。
她的身體開始扭曲。不是那種舞蹈的扭曲,不是那種戲曲身段的扭曲,是一種不自然的、違反人體工學的扭曲。腰向左轉,肩膀向右轉,頭朝前。像有人把她的身體當成一塊濕毛巾,兩隻手各抓一端,往相反的方向擰。
台下的觀眾一半驚恐,一半以為是新的表演形式。有人張大嘴巴,有人往後退,有人站起來準備跑。但也有人在鼓掌,在叫好,在說「這個厲害」、「台北的戲班果然不一樣」。
金德旺站在側台,手裡還拿著那疊鈔票。他看著柳鶯鶯的表演,嘴角上揚,露出那排白得不自然的假牙。他以為這是柳鶯鶯的新招,以為她終於開竅了,學會了觀眾愛看的東西。
「阿才!」他轉頭喊廖添福,「去賣加演票!明天再加一場!票價再漲一百!」
廖添福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他沒有去賣票。他站在那裡,看著戲台上的柳鶯鶯,看著她扭曲的身體、不協調的步伐、那隻比著五雷訣的右手。
他看得出來,這不是表演。這不是任何一種表演。這是一個人的身體正在被別的東西使用。像一件衣服,被一個不合身的人硬穿上去。
陳法玄站在廟埕的最後面,榕樹下。
他沒有買票,也沒有站到前面。他就站在那裡,背靠著榕樹的樹幹,雙手抱胸,看著戲台。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到像一灘死水。但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瞳孔很深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他聽見了柳鶯鶯唱出的那些詞。那不是《目連救母》的劇本,不是任何一齣歌仔戲的台詞。那是一段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咒語。但他認得它。
鎖魂咒。
閭山派失傳近百年的禁咒,用來囚禁惡鬼的魂魄,讓它們永遠無法超生。這道咒語最後一次被使用是在日據時代,一個閭山法師用它封印了一個作亂百年的厲鬼。那個法師後來瘋了,死在精神病院。他的弟子在他的遺物中找到半張殘缺的咒文,但沒有人能把它補齊。沒有人知道完整的咒語是什麼樣子。
現在他聽到了。完整的、一字不漏的、從一個女人的嘴裡唱出來的、用一個古老男人的聲音唱出來的鎖魂咒。
陳法玄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是恐懼,是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情緒。他等了三十年,尋找這道咒語,翻遍了閭山祖庭的藏經閣,問遍了所有還在世的前輩。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記得。它消失了。
現在它在這裡。在一個被附身的女人的嘴裡。
他站直身體,從榕樹下走出來。他的腳步很快,快到幾乎是用跑的。他穿過人群,穿過站票區,穿過坐票區,走到戲台前面。他沒有從階梯走上去,直接用手一撐,翻上了戲台。
金德旺看見他,臉色變了。「你又來做什麼?!」
陳法玄沒有理他。他走到柳鶯鶯面前,從腰間抽出法索。黑色的麻繩,尾端綁著銅錢,銅錢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把法索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甩出去——準確地纏住了柳鶯鶯的右手手腕。
柳鶯鶯停止了歌唱。她的嘴巴還張著,但沒有聲音出來。她的頭慢慢轉向陳法玄,那雙眼睛——原本是黑色的、漂亮的、會說話的眼睛——現在是灰色的,像兩潭死水。瞳孔裡沒有一點光,像兩個被遺忘的窗口。
陳法玄看著那雙眼睛,沒有退縮。他左手抓住法索的尾端,右手比出五雷訣,抵在柳鶯鶯的額頭上。然後他開始唸。
退煞咒。
聲音不大,但很密集,像夏天的蟬鳴。每一個字都唸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咬得很緊。他的嘴唇在快速開闔,他的舌頭在口腔中彈跳,他的聲帶在震動。這道咒語他唸過幾千次,閉著眼睛都能唸。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唸的時候,感覺有一股力量從柳鶯鶯的身體裡往外推,像一堵牆,像一扇關著的門,像一個不願意離開的房客。
他加大力道,額頭上的青筋暴了起來。汗水從他的太陽穴往下流,流過臉頰,滴在地上。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整個廟埕都聽得見。觀眾們不知道他在唸什麼,但他們聽得出來——這不是普通的經文,這是一種對抗,一種角力,一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爭鬥。
柳鶯鶯的嘴巴張開了。不是唱歌,是尖叫。一種尖銳的、高亢的、不像人類能夠發出的尖叫。那聲音像一把刀,劃破了整個廟埕的夜空。有人摀住耳朵,有人蹲下來,有人轉身就跑。那聲音持續了大概五秒,然後——停了。
柳鶯鶯的身體軟了下來。像一座被拆掉支架的帳篷,從頂端開始塌陷,膝蓋先彎,然後腰彎,然後整個人往前撲。陳法玄接住了她,用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不讓她的頭撞到地板。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她的嘴唇是紫色的,她的臉色是灰色的,她的手指是冰冷的。
陳法玄把她輕輕放在戲台木板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符,貼在她的額頭上。符紙是黃色的,硃砂的符文在燈光下鮮紅欲滴。符紙貼上去的瞬間,柳鶯鶯的呼吸恢復了正常,臉色也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
金德旺衝過來。「你對她做了什麼?!」
陳法玄站起來,看著他。「我救了她。」
「救了她?她本來好好的!她正在表演!你衝上來——」
「她不是在表演。」陳法玄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她被附身了。你沒看出來嗎?那個聲音不是她的。那個手印不是她的。那隻腳走路的樣子不是她的。」
金德旺的嘴巴張開,又閉上。他看出來了。他當然看出來了。他只是不願意承認。一旦承認,他就輸了。
「她現在沒事了。」陳法玄說,「讓她休息一下,醒來就好了。」
他轉身走下戲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今天晚上,不要讓她再上台了。」
金德旺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柳鶯鶯躺在地板上,額頭上貼著符紙,像一具等待入殮的屍體。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知道——陳法玄說得對。他看得出來。
但他不能承認。
他蹲下來,把柳鶯鶯額頭上的符紙撕掉,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然後他叫了兩個團員,把她抬到後台。
「讓她休息。」他說,「明天繼續演。」
柳鶯鶯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
她躺在後台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件夾克。她的頭很痛,像被人用錘子敲過。她的喉嚨很乾,像吞了一把沙子。她的右手手腕有一圈紅色的勒痕,是法索纏過的痕跡。
她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掌紋變了。
不是錯覺,不是光線的折射。掌紋真的變了。原本的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主要的紋路,清清楚楚,像三條河流。但現在,生命線的中間被一條橫線切斷了,智慧線的尾端分叉了,感情線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另一條紋路覆蓋了。
一個字。
「死」。
那個字橫跨在她的手掌上,從食指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腕。筆畫很深,像用刀刻的,又像用火燒的。皮膚的邊緣微微隆起,像一道傷疤。字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像乾掉的血。
她盯著那個字,盯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掌翻過來,看著手背。手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三個護身符,還縫在戲服的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
她把護身符拿出來,握在手裡。紙張的觸感是粗糙的,紅線滑滑的,打了一個死結。她把它們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念自己的名字。柳鶯鶯。柳鶯鶯。柳鶯鶯。
念到第十幾遍的時候,她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她身體裡面來的。那個聲音說:「明天,是最後一夜。」
她睜開眼睛。
陳法玄站在後台門口,灰色的唐裝,黑布鞋,手裡握著法索。他的臉色很疲憊,眼睛下面的陰影很深,像兩個黑色的淤青。他看著柳鶯鶯,看了很久,然後走過來,蹲在行軍床邊。
「讓我看你的手。」
柳鶯鶯把手伸出去。陳法玄握住她的手腕,翻過來,看她的掌心。那個「死」字在燈光下格外清晰,每一筆都像刻進去的。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後放開她的手,站起來。
「明天是最後一夜。」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柳鶯鶯聽得見。「那個東西要『收人』了。」
柳鶯鶯沒有問「收誰」。她知道。從第一天晚上就知道了。從那七張椅子被撤掉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從她背上浮現「血債血還」那四個字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她只是不知道——被收的人,會不會只有金德旺一個。
陳法玄走出後台,走到廟埕。觀眾已經散了,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道具。第一排那七張椅子還在那裡,椅背上的黃符在夜風中飄動,椅腳的青布輕輕拍打地面。月光照在椅子上,把椅面上的壓痕照得格外清楚。那些壓痕比早上更深了,深到像有人坐了一整天,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體和椅子融為一體。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椅子,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法壇。關上門,點了一盞油燈,攤開一張黃紙,拿起硃筆。他沒有畫符,而是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
「祖庭鑒:明日第七夜。弟子法玄盡力而為。若有不測,請派人來收。棲鳳村大士爺廟,不可廢。」
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在封口貼了一張符。然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香爐壓住。
他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他在等。
廟埕上,那七張椅子還在。月光照在椅面上,壓痕的陰影很深,像七個黑色的洞穴。洞穴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紅色的光,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風吹過廟埕,吹動帆布棚,啪啪啪,像在鼓掌。
第七夜,子時。
還有二十四個小時。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pAE9Xox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