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陳永坤在開演前一個時辰就到了正殿。
廟裡沒有別人。香爐裡的香腳還冒著細煙,供桌上的鮮花已經開始枯萎,花瓣邊緣捲起,泛著枯黃色。他站在神像前,抬頭看大士爺。七層寶冠,金色的臉,黑色的眼珠。燭火在祂臉前搖曳,光影在祂的輪廓上遊走,讓祂的表情看起來忽而慈悲,忽而嚴厲。
陳永坤從口袋裡掏出三支香,用廟裡的火柴點燃。火柴劃過砂紙,嘶的一聲,在寂靜的正殿裡特別響亮。他將香插進香爐,退後三步,跪下,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到石板地的時候,他感覺石板比平常更冰。那種冰不是冬天的冰,是另一種——像從很深的地底下滲上來的,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的冷。他抬起頭,看著神像。
左眼有一道裂痕。
不是新的。那道裂痕一直在那裡,只是他以前沒有注意到。從眼角往下,穿過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細細的,像一條乾涸的河流。燭光照在裂痕上,在神像的臉上投下一道陰影,讓祂的半邊臉看起來像在哭,另半邊像在笑。
陳永坤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出正殿。他的腳步很慢,左腳拖著右腳,在石板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經過供桌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那桌保麗龍祭品還擺在那裡。雞、鴨、魚、豬肉、蝦、蟹、發糕。噴漆噴得油亮亮的,在燭光下看起來像真的。但他知道不是。他走過去,伸出食指,輕輕戳了一下那隻雞。指尖傳來冰涼的、光滑的觸感,像戳在一塊塑膠上。他縮回手,看了看指尖。沒有沾到漆,但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保麗龍被壓下去之後慢慢彈回來的痕跡。
他搖了搖頭,繼續走。
廟埕上已經開始有人了。第三夜,觀眾沒有減少,反而更多。消息傳得更遠了,連嘉義市區都有人專程開車來看。有人說這戲班有鬼,有人說這法師有法力,有人說這村子被詛咒了。不管哪一種說法,都把人吸引來了。金德旺又加了票價,第一排從五百漲到一千,還是有人買——不,第一排沒有人買。沒有人敢坐。那一千塊的票是賣給那些不知道狀況的外地人,他們買了票,走進廟埕,看見第一排空蕩蕩的七張椅子,再看看周圍村民的表情,就把票塞回口袋,站到最後面去了。
陳永坤走進後台,拿起二胡,調音。內弦,外弦。他轉動琴軸,一邊拉一邊聽。音還算準,但內弦的聲音有點悶,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他把琴軸再轉緊一些,拉了幾下,還是悶。他索性不管了,把二胡架在膝上,閉上眼睛,等開場。
鑼鼓響了。
第三折,「挑經挑擔」。目連挑著經書和母親的行李,走在往地獄的路上。這是一段哭調,慢板,二胡要拉出那種疲憊的、絕望的、但又帶著一絲希望的複雜情緒。陳永坤拉了幾十年的這段,每一弓、每一個音都爛熟於心。他閉著眼睛,手指在弦上移動,琴弓在手中推拉,聲音從琴筒裡流出來,像一條蜿蜒的河。
但今天的聲音不對。
不是音準不對,是那種「感覺」不對。他的手指按在弦上,感覺弦在發燙。不是被太陽曬的那種燙,是從裡面往外燒的那種燙。他的指尖開始刺痛,像被針扎,又像被火燙。他沒有停,繼續拉。
額頭上開始冒汗。不是熱汗,是冷汗。黏黏的,從額頭順著鼻樑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戲還在演,柳鶯鶯還在唱,他要是停了,整段就斷了。
他睜開眼睛,想看看柳鶯鶯的位置。他的目光掠過戲台,掠過柳鶯鶯的水袖,掠過那些道具布景,然後停在戲台頂棚。
頂棚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影子。穿紅袍的影子。紅得發黑,像乾掉的血。它坐在頂棚的帆布橫樑上,兩隻腳懸空,晃啊晃。它的身體是完整的,有手有腳有軀幹,但它的脖子以上——沒有頭。肩膀上方是空的,像一個被砍掉腦袋的刑犯。
陳永坤的琴弓停了。他的手指還按在弦上,但琴弓不動了。二胡發出一個長長的、持續的尾音,像一條被拉長的絲線,越拉越細,越拉越細,最後斷了。
那個無頭的紅袍身影還在晃腳。晃得很慢,很有節奏,像在打拍子。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gmKdlQEVi
陳永坤盯著它,盯了大概五秒。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二胡。琴弦在抖,內弦和外弦都在抖,不是他拉的,是弦自己在抖。抖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快,像兩根通了電的鐵絲。
他伸出手,想把弦按住。手指碰到內弦的瞬間——
繃。
弦斷了。
不是從中間斷的,是從琴軸那端脫開的。整條內弦像一條被打驚的蛇,從琴上彈起來,在空中甩了一下,然後劃過他的左手掌心。
痛。不是劇痛,是一種尖銳的、像被刀片劃過的刺痛。他低頭看掌心,一道傷口從生命線橫切到感情線,長約兩寸,深度剛好夠流血。血從傷口滲出來,一開始是幾滴,然後越來越多,順著掌心的紋路往下流,流過手腕,滴在琴筒上。
第一滴血落在琴筒的蛇皮上,蛇皮震了一下,像活的一樣。
第二滴血濺起來,飛得很高,飛過戲台欄杆,飛過第一排空椅子的上方,飛到供桌那邊——準確地落在那隻保麗龍燒雞的背上。
血滴在保麗龍表面,凝結成一顆圓圓的珠子,像一顆紅色的珍珠。珠子在油亮的醬色表面滾了一下,然後——滲進去了。不是蒸發,不是流走,是滲進去了。像水滴進沙子,像墨水滲進宣紙。血珠越來越小,越來越扁,最後完全消失,只在保麗龍雞的背上留下一個淡淡的、粉紅色的圓點。
同一瞬間,供桌上所有的保麗龍祭品同時震動了一下。
雞、鴨、魚、豬肉、蝦、蟹、發糕。七樣東西,同時跳起來大約半公分,然後落回原位,發出整齊的「叩」一聲。像有人在桌子底下用拳頭敲了一下。
坐在供桌旁邊的幾個村民看見了。他們張大嘴巴,想叫叫不出來,想跑跑不動。其中一個婦人當場尿了褲子,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流下來,她沒有感覺。她的眼睛還盯著那隻保麗龍雞,雞背上那個粉紅色圓點正在慢慢擴散,像一朵盛開的花。
陳永坤沒有看到這些。他的眼睛還盯著自己的掌心。傷口還在流血,但流的量變少了。他翻過手掌,仔細看那道傷痕。
不是一條直線。
是一個字。一個完整的、筆畫清晰的、像用刻刀刻出來的字。逆時針旋轉的「卍」字。四條線從中心向外延伸,每一條的長度相等,角度精準。傷口的邊緣是整齊的,像外科醫生用刀割的,不像被琴弦亂劃的。
他盯著那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直接出現在腦袋裡面的。那個聲音很輕,很遠,像風吹過竹林,又像水從高處滴落。但它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尚有一念之仁,可活。走吧。」
陳永坤的喉嚨緊了。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他想問「你是誰」,但那個聲音已經不見了。他坐在那裡,二胡還架在膝上,斷掉的內弦垂下來,像一條死去的蛇。他的掌心還在流血,那個「卍」字在血光中忽隱忽現。
柳鶯鶯還在唱。她沒有注意到陳永坤的異狀。她的眼神呆滯,動作流暢,像一具被操控的傀儡。她的聲音忽男忽女,忽高忽低,有時候像在唱歌,有時候像在哭,有時候像在念咒。台下的觀眾聽得入迷,沒有人注意到樂師區的異狀。
沒有人,除了金德旺。
他站在側台,看見陳永坤停了下來。他皺了皺眉頭,走過去。「永伯,你在幹什麼?拉啊!」
陳永坤沒有抬頭。他把二胡放下來,站起來。他的膝蓋很痛,站的時候要用手撐著椅子扶手才穩得住。他看著金德旺,那雙小小的、眼尾下垂的眼睛,此刻異常明亮。
「我不拉了。」他說。
金德旺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我不拉了。」陳永坤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不會濺起多大的水花,但會沉到底。「從現在開始,我不拉了。」
金德旺的臉從疑惑變成憤怒。他的額頭上那塊OK繃還在,底下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紅紅的,像一隻睜開的眼睛。「你不拉?你不拉誰拉?這場戲才演到一半!」
「誰愛拉誰拉。」陳永坤彎腰,把二胡收進琴盒。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收拾一件這輩子最後一次使用的東西。他把琴弓放好,把斷掉的內弦捲起來,放進琴盒的暗格。然後闔上蓋子,扣好扣環。
金德旺抓住他的手臂。「陳永坤,你給我說清楚!」
陳永坤抬頭看他。那雙小小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恐懼,沒有一絲猶豫。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決定停下來。
「你的命比我的工錢貴,」他說,「但你不知道。」
他掙開金德旺的手,抱起琴盒,走下戲台。他的腳步很慢,左腳拖著右腳,在木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走下階梯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戲台。柳鶯鶯還在唱,她的水袖在空中畫出優美的弧線,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轉頭,繼續走。
金德旺站在戲台上,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他想追上去,想罵他,想扣他工錢,想威脅他。但他的腳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嘴巴張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剛才抓住陳永坤手臂的那隻手。手心有一個淺淺的印子,是陳永坤的血沾上去的。他低頭看那個血印,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像一枚郵戳。
他用另一隻手擦了擦,擦不掉。再用衣服擦了擦,還是擦不掉。
他把手放進口袋,轉身走回側台。
廟埕上的觀眾還在看戲。他們不知道樂師已經走了。代替陳永坤的是另一個樂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二胡拉得還可以,但沒有陳永坤那種味道。他的琴聲太亮、太脆,像新買的鞋子,好看,但磨腳。
柳鶯鶯還在唱。她的聲音還是忽男忽女,她的動作還是流暢優美。但沒有陳永坤的二胡,她的聲音聽起來更詭異了,像一個人在空房間裡自言自語。
陳永坤回到住處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正中央。
他住在廟旁的一間老屋,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後來整理出來給樂師住。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月曆,月曆上的風景是阿里山的日出,已經泛黃了。
他把琴盒放在床上,打開,拿出二胡。斷掉的內弦還垂在外面,他用剪刀把斷弦剪掉,收到抽屜裡。然後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皮箱,皮箱是咖啡色的,皮革的,邊角磨破了,露出裡面的紙板。
他打開皮箱,開始收拾。
第一樣,二胡。他把二胡用布包好,放進皮箱。第二樣,幾件衣物。兩件汗衫、一條長褲、一件夾克。他把它們折整齊,疊在二胡旁邊。第三樣,一本手札。
手札是黑色的封面,A5大小,厚約兩公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從他到達棲鳳村的第一天開始記錄。第一天:抵達,廟埕搭建,金班主與村長簽約。第二天:保麗龍祭品送達,柳鶯鶯與金班主爭吵。第三天:七張椅子被撤,洪萬福跪下求情。第四天:陳法師貼符封倉庫。第五天:戲碼換成《目連救母》,柳鶯鶯被要求穿薄紗。第六天:開演,燈光熄滅,第一排出現半透明人影。第七天(今天):大士爺神像左眼裂痕,無頭紅袍身影坐在頂棚,弦斷,掌心的「卍」字。
他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人物、對話、甚至空氣中的味道。他不是為了出版,不是為了告狀,只是覺得應該有人記下這些事。如果沒有人記,這些事就會像沒發生過一樣。
他把手札放進皮箱,闔上蓋子,扣好扣環。
然後他坐下來,拿出一張紙,寫了幾行字。字跡很潦草,但還算清楚:
「萬福伯:
這本手札交給您。如果我一個禮拜沒回來,請把它交給法玄師公。
永坤 敬上」
他把紙對折,放進口袋,抱起皮箱,走出房間。
走廊很暗。月光從屋簷的縫隙照下來,在石板地上畫出一條一條的白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這條他走了好幾天的走廊。
他走到洪萬福的住處。洪萬福住在廟口的榕樹旁邊,一間比他更小的屋子,門是木頭的,漆成藍色,漆已經剝落了大半。他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再敲,還是沒有人。
他把那張紙從門縫塞進去,紙張在黑暗中飄了一下,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沙一聲。
然後他轉身,走向村口。
經過廟埕的時候,戲台上的戲還在演。柳鶯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好幾層紗。他沒有回頭。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廟門沒關,大士爺的神像坐在黑暗中,月光只照到祂的膝蓋。
他站在門口,合了十,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但如果你把耳朵湊過去,你會聽見他說的是——
「大士爺慈悲,弟子告辭。」
沒有人回答他。但供桌上的香爐,冒出了一縷煙。細細的,直直的,像一根白色的線,從爐裡升起來,穿過天井,穿過屋頂,穿進夜空。煙沒有散,它一直往上,往上,往上。
陳永坤轉頭,繼續走。
村口有一間土地公廟。很小,不到一人高,供著一尊尺餘高的土地公,鬍子用紅漆畫的,已經褪成粉紅色。廟簷下掛著一盞燈籠,紅色的,裡面是一顆鎢絲燈泡,發出昏黃的光。
陳永坤經過的時候,燈籠滅了。
不是慢慢暗下來的,是突然滅的。像有人按了開關。燈泡的鎢絲還紅了一下,然後完全熄滅。周圍陷入短暫的黑暗,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慘慘的。
他沒有停。他繼續走,走出村口,走上通往山區的小路。路是石子路,兩邊是田,再過去是山。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像一隻蹲伏的巨獸。
他的腳步聲在石子路上沙沙作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然後出現了第二組腳步聲。
不是回音。是另一個人的腳步聲,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大約五步的距離。節奏和他的一樣,一步、一步、一步,像在模仿,又像在陪伴。
他沒有回頭。
他繼續走。腳步聲繼續跟。走過第一塊田,走過第二塊田,走過第三塊田。腳步聲始終保持著五步的距離,不急不緩。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腳步聲也停了。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來路,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根竹竿。
他沒有回頭。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前走,走進山的陰影裡。腳步聲又響起來了,跟在他後面,一步一步,走進黑暗。
廖添福是在半夜起來如廁的時候看見陳永坤的。
他睡在廂房,跟兩個年輕的團員擠一間。那兩個人打呼很大聲,一個像鋸木頭,一個像殺豬。他躺在那裡,聽著兩種呼聲交錯,怎麼也睡不著。後來尿意來了,他乾脆爬起來,穿上拖鞋,走出廂房。
走廊很暗。他沿著走廊往廁所走,經過正殿的時候,他沒有停。他不敢停。上完廁所,他走回來的時候,經過廟埕。
廟埕上空蕩蕩的,戲台上的燈已經關了,只剩下幾盞紅燈籠還亮著,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第一排那七張椅子還在那裡,椅背上的黃符在風中飄動。
他正要走回廂房,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廟埕的另一端走過去。
那個人影揹著一個東西,圓圓的,像一個箱子。走路的時候左腳拖著右腳,沙沙沙,聲音很熟悉。
陳永坤。
廖添福站在走廊上,看著那個背影走過廟埕,走過正殿門口,走過榕樹下,走向村口。他想喊他,但喉嚨發不出聲音。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陳永坤的後面,還有一個影子。
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影子應該在前面,但廖添福看到的影子是在後面——跟在陳永坤身後大約五步的距離。那個影子不是人的形狀。它比人高,比人瘦,像一根豎起來的竹竿。它沒有腳,底部是尖的,像一支筆。它跟著陳永坤,一步一步,不急不緩。
廖添福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影子——一個是陳永坤的,一個是那個東西的——一起走過村口,走過土地公廟,走上通往山區的小路。
土地公廟的燈籠在他們經過的時候滅了。然後又亮了。滅了,又亮了。滅了,又亮了。像在眨眼睛。
廖添福轉身跑回廂房,關上門,鎖好。他躺回床上,把棉被拉到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胸口在痛。他閉上眼睛,不敢再睜開。
但那兩個影子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陳永坤的,和那個東西的。一前一後,走進山的陰影裡。
陳法玄是在清晨發現那片桂花葉的。
他走進法壇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法壇的門昨晚是關好的,窗戶也是關好的。但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片乾枯的桂花葉。葉子已經完全乾了,捲起來,邊緣脆得像紙。顏色是枯黃色的,但葉脈還是深綠色的,像一幅畫在枯葉上的地圖。
葉子上面寫著一個字。用原子筆寫的,筆畫很細,但很清楚。
「山」。
陳法玄拿起那片葉子,對著窗外的晨光看了看。葉子的背面也有一個字,更小,更淡。
「謝」。
他把葉子放在桌上,站了很久。他的臉色沒有變,但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瞳孔很深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下去。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落下來的那種感覺。
他坐下來,攤開一張黃紙,拿起硃筆。他沒有畫符,而是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
「祖庭鑒:弟子法玄,於嘉義棲鳳村遇陰差執法事。班主金德旺撤椅、換戲、用假祭品、褻瀆神像。已有一名樂師被『請』入山。弟子能力有限,恐難周全。懇請祖庭派員支援。時日緊迫,第七夜子時為限。弟子法玄 叩首」
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在封口貼了一張符。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法壇,走到廟埕。
晨霧還沒散。戲台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艘擱淺的船。第一排那七張椅子還在那裡,椅背上的黃符被露水打濕了,顏色變深,像浸過血的繃帶。
陳法玄站在廟埕中央,看著那些椅子。他的嘴唇在動,唸著什麼。聲音很小,小到沒有人聽得清楚。
唸了大約一分鐘,他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片桂花葉,放在地上。葉子很輕,風一吹就會跑,但那天早上沒有風。葉子靜靜地躺在地上,像一隻枯死的蝴蝶。
他轉身走回法壇,關上門。
廟埕上,那片桂花葉還躺在那裡。露水從葉子的邊緣滴下來,一滴,一滴,像眼淚。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葉子不見了。
沒有人看見它是被風吹走的,還是被什麼東西拿走的。它只是不見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但陳法玄知道它去了哪裡。
它在山裡。在陳永坤身邊。在那個無頭紅袍身影的腳邊。
他沒有去找。
他知道,時候到了,它自然會出現。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OivRUfZd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