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棲鳳村·大士爺廟怪談（全 24集） - 第三集撤掉的椅子

普渡首日，天還沒亮，廟埕就動起來了。

村民們天沒亮就起床了，女人們忙著準備供品，男人們忙著搬桌子、排椅子。香煙從清晨就開始繚繞，一炷接一炷，把整個廟埕熏得霧濛濛的，連對面的戲台都看不清楚。

紙錢在鐵桶裡燒，灰燼飛起來，在空中飄，落在供品上，落在椅子上，落在人的頭髮上。沒有人去撥。普渡這一天，灰燼落在身上是吉利，是祖先來領錢的記號。

戲台已經搭建完成。台高三尺，寬三丈，深兩丈，頂棚用帆布搭成，紅色的布幔從兩側垂下來，正中央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金蘭班」三個燙金字。台下的第一排，放了七張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藤椅，靠背高，扶手寬，每一張椅子的椅背都貼著一張黃符，硃砂畫的符文，在晨光中看起來像紅色的血管。椅腳綁著青布，布條長約一尺，垂在地上，隨風輕輕擺動。

林清源站在戲台前，雙手叉腰，看著那七張椅子。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對身旁的金德旺說：「金班主，這個位置，不能動。」

金德旺正在抽菸，七星牌的，叼在嘴角，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他瞇著眼睛看那七張椅子，笑了笑。「怎麼說？」

「這是留給好兄弟的。」林清源的語氣很客氣，但很堅定。「普渡開演，第一排不能坐人。椅子要空著，上面貼符綁布，請好兄弟來看戲。這是幾十年的規矩。」

金德旺把菸從嘴裡拿下來，用手指彈了彈菸灰。「林村長，我不是不尊重你們的規矩。但你要想，這場戲我要演七天，每天開銷那麼大，第一排最好的位置空在那裡，多可惜。」

他伸手比了比廟埕。「你們這個廟埕，最多擺兩百張椅子。我票都印好了，一張賣三百塊。第一排七張椅子，空一天就少兩千一，空七天就少一萬四。一萬四耶，村長，可以買好幾尊新的神像了。」

林清源的臉色沒有變，但他的嘴角往下沉了一點。「金班主，這不是錢的問題。」

「那不然是什麼問題？」金德旺把菸叼回嘴裡，兩手一攤。

林清源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頭看了看那七張椅子，符紙在風中微微飄動，青布條輕輕拍打椅腳。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兄弟如果不高興，沒有人承擔得起。」

金德旺笑了。他把菸從嘴裡拿出來，按在牆上捻熄，牆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印。「村長，你們這個村子，拜了幾十年的好兄弟，有好過嗎？」

林清源沒有回答。

金德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很大，像在拍一個晚輩。「聽我的，台北很多廟都是這樣做的。好兄弟不會計較這種小事，祂們只是來看戲的，坐哪裡都一樣。」

他轉身走向戲台，走了兩步，又回頭。「票已經印好了，明天開始賣。第一排的票，一張五百，因為位置最好。」

林清源站在原地，看著金德旺的背影走遠。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

廟埕的香煙越來越濃。紙錢的灰燼在空中飄，有一片落在林清源的肩膀上，灰白色的，像一小片雪花。他沒有去撥。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七張椅子。

椅子上的黃符，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傍晚的時候，金德旺真的動手了。

他叫了兩個工人，把那七張藤椅搬走。工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林清源，又看了看金德旺，最後還是彎下腰，一人抬兩張，一人抬三張，把椅子從第一排搬走。

廟埕上已經來了很多人。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在擺供品，有的在點香，有的在聊天。看見椅子被搬走，幾個老人圍了過來。

「金班主，這個椅子不能搬啊。」一個穿汗衫的老伯說，聲音很大，但語氣是求的。「那是要給好兄弟坐的，你搬走了祂們坐哪裡？」

金德旺正在指揮工人搬椅子，頭都沒回。「坐後面，坐旁邊，坐哪裡都可以。」

「不行啦，金班主，這個有規矩的──」

「什麼規矩？」金德旺轉頭，聲音大了起來。「你們這個村子，就是規矩太多才會窮。我來這裡是要幫你們把普渡辦好，不是來聽你們講古的。」

老伯還想說什麼，旁邊的婦人拉了拉他的袖子，搖了搖頭。老伯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看了看那幾個被搬到牆角疊起來的藤椅，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

金德旺拍了拍手，從口袋裡掏出那疊印好的門票，遞給廖添福。「從明天開始賣。第一排的票五百，第二排四百，第三排以後三百。站票兩百。」

廖添福接過門票，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盯著那疊票，印刷的油墨還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新新的，刺鼻。

「還站著幹嘛？去貼告示啊。」金德旺揮了揮手。

廖添福轉身要走，才走了兩步，就看見一個人從廟口走過來。

洪萬福。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拐杖是竹子做的，用了很多年，竹子的表面被手磨得發亮，像上了一層漆。他的眼睛朝著天，眼窩凹陷，眼皮黏在一起，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直直地朝著戲台的方向走。

廖添福停下來，看著他走過去。旁邊的村民也停了下來，有人讓開了路，沒有人說話。

洪萬福走到戲台前面，停了下來。他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篤篤兩聲，然後他伸出右手，朝前摸。

他的手摸到了空氣。再往前伸，還是空氣。他皺了皺眉頭，往前走了兩步，手繼續往前伸，終於摸到了第二排椅子的椅背。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更複雜的表情——像是走在走了幾十年的路上，忽然發現路不見了。

「椅子呢？」他問。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廟埕上，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沒有人回答。

「椅子呢？」他又問了一次，這次聲音大了些，帶著顫抖。

金德旺從戲台邊走過來，站在洪萬福面前。他比洪萬福高一個頭，低頭看著這個失明的老人，嘴角掛著笑。

「老人家，椅子我搬走了。第一排要賣票，不能空著。」

洪萬福的臉朝著金德旺的方向，那雙瞎眼眨了兩下。他的手從椅背上放下來，拐杖在地上又敲了兩下，篤篤。

「搬去哪裡？」

「牆角。」金德旺用下巴比了比牆角，隨即想起他看不見，又補了一句：「廟旁的倉庫。」

洪萬福沉默了。他的手握著拐杖，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說話。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篤。又一步。篤。

他走到原來第一排的位置，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面。地上有椅腳壓過的痕跡，四個淺淺的凹洞，排成一個長方形。他的手摸到那四個凹洞，停在那裡。

「這裡。」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說。「這裡本來有一張椅子。」

他站起來，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再摸。

「這裡也有一張。」

他站起來，再走一步。蹲下，再摸。

「這裡也有一張。」

他摸完七個位置，花了很長的時間。沒有人催他，沒有人說話。廟埕上幾十個人都看著這個失明的老人，蹲在地上，用手摸著那些看不見的凹洞。

金德旺雙手抱胸，站在旁邊看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不耐煩。

「老人家，摸夠了吧？」他說。

洪萬福沒有理他。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金德旺的方向。他的嘴唇在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但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平靜得像一灘死水。

「金班主，那七張椅子上，已經坐滿了。」

金德旺皺了皺眉頭。「坐滿了？椅子都搬走了，坐什麼？」

「人。」洪萬福說，「不是人。」

廟埕上更安靜了。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紙錢的灰燼還在空中飄，落在洪萬福的頭上、肩上，灰白色的，像老人的頭髮。

金德旺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不耐煩的笑，是嘲諷的笑。他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洪萬福。

「老人家，你眼睛都瞎了，怎麼知道椅子上有東西？」

洪萬福沒有回答。他的手握著拐杖，指節比剛才更白了。

金德旺伸出手，推了洪萬福的肩膀一下。力氣不大，但足以讓一個八十歲的老人踉蹌。洪萬福往後退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篤，穩住了。

「瞎子也來管戲？」金德旺說，嘴角掛著笑，但眼睛沒有笑。「你連戲台長什麼樣子都看不見，你跟我說椅子上坐了東西？」

洪萬福站穩了，抬起頭。那雙瞎眼朝著金德旺的方向，眼皮眨了一下。

「我看得見。」他說。

「你看得見什麼？」

「我看得見你背上的東西。」

金德旺的笑容僵住了。

洪萬福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人才聽得見。但廟埕太安靜了，安靜到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掉在地上，清清楚楚。

「你背上趴著一個女人。穿紅衣服，脖子上一條紅痕。她在你耳邊說話。」

金德旺的下意識想回頭看。但他忍住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

「她在說，」洪萬福打斷他，「第七夜，子時，戲台上見。」

風從北邊的山上吹下來，穿過廟埕，吹得供桌上的香煙歪歪斜斜。那七張被疊在牆角的藤椅，椅背上的黃符嘩啦啦響，像在拍手。

金德旺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青。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他轉過身，大步走回戲台後面，背影在夕陽下拖得長長的。

洪萬福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臉朝著戲台的方向，那雙瞎眼睜得比平常大，像是在看什麼遠方的東西。

旁邊一個婦人走過來，扶住他的手臂。「萬福伯，我扶你回去。」

洪萬福沒有讓她扶。他把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篤，轉身，一步一步走回榕樹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經過牆角那疊藤椅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他伸出左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張椅子的椅背。黃符的紙在他手指下沙沙作響。

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椅子裡面傳出來的。

「第七夜。子時。戲台上。」

他縮回手，繼續往前走。榕樹下的石墩還是溫的，夕陽照了一整天，石頭吸飽了熱氣。他坐下來，把拐杖靠在身邊，閉上眼睛。

榕樹的氣根在風中搖擺。他聽見樹葉的聲音，聽見遠處溪水的聲音，聽見廟埕上人們低聲議論的聲音。

他還聽見另一個聲音。很多人的腳步聲，整齊的，一步一步，從倉庫的方向傳來。

不是活人的腳步聲。

他沒有睜開眼睛。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腳步聲，直到夕陽沉下去，直到天黑，直到月亮從山的那一邊升起來。

陳法玄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從法壇出來，手裡握著一條黑色的法索。法索是用七股麻繩編成的，編了七天七夜，每編一股就要念一遍咒語。繩子的尾端綁著一個銅錢，銅錢上刻著「閭山法教」四個字。

他走過廟埕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戲台前。那七張椅子已經不在了，第一排空蕩蕩的，只剩下第二排、第三排的椅子整整齊齊排列著。

他站在第一排的位置前面，舉起法索，對空揮了三下。

第一下，法索劃過空氣，發出「啪」的一聲，像鞭炮，又像骨頭折斷的聲音。廟埕上的燈籠同時晃了一下。

第二下，聲音更大，像打雷。供桌上的香爐震了一下，香灰灑出來，在桌上排成一條線。

第三下，法索停在半空中，銅錢嗡嗡作響，像幾百隻蜜蜂同時振翅。

「此座不可撤！」陳法玄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棲鳳村都聽得見。

金德旺從戲台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瓶啤酒。他喝了一口，擦了擦嘴，看著陳法玄，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法師？」

陳法玄沒有回答。他把法索收起來，纏在手腕上，眼睛直直地盯著金德旺。

「我聽說你很厲害，會畫符，會抓鬼。」金德旺又喝了一口啤酒，打了一個嗝。「那你告訴我，現在戲台上有沒有鬼？」

陳法玄沒有看戲台。他看著金德旺的腳。

「你腳下已經踩到陰兵了。」他說。

金德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他站在戲台前面的石板地上，腳下什麼都沒有。他抬頭，笑得更開了。

「陰兵？在哪裡？我怎麼沒看到？」

陳法玄沒有笑。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到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還是盯著金德旺的腳。

「你看不到。但牠們看得到你。」

金德旺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覺得腳底下有一股涼氣，從石板地的縫隙鑽上來，穿過他的鞋底，穿過他的腳底板，一路往上竄。

他低頭再看，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往旁邊走了兩步。涼氣沒了。

他站住，又走回原來的位置。涼氣又來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啤酒瓶，腳下踩著那股涼氣。他沒有再移動。他把啤酒瓶舉起來，又喝了一口，酒是冰的，但喝下去的時候，喉嚨是熱的。

「裝神弄鬼。」他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

陳法玄沒有理他。他轉身走向那疊被堆在牆角的藤椅，彎腰，把椅子一張一張搬起來，交給旁邊的工人。

「搬到倉庫去。」他說。

工人接過椅子，看了金德旺一眼。金德旺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像在趕蒼蠅。

七張椅子被搬進了廟旁的倉庫。倉庫很小，大概兩坪大，原本是放掃把、水桶、金紙這些雜物的。七張椅子放進去，幾乎塞滿了整個空間。

陳法玄站在倉庫門口，從法袋裡抽出一張符，貼在門框上。符紙是黃色的，硃砂畫的符文，在黑暗中看起來是黑色的。

「從今晚開始，這個倉庫不要打開。」他對林清源說。

林清源站在旁邊，臉色很沉重。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金德旺站在不遠處，看著陳法玄貼符，嘴裡嘟噥了一句什麼。沒有人聽清楚他說什麼，但從他的表情來看，不是什麼好話。

他轉身走回廂房，關上門。啤酒瓶已經空了，他隨手扔在走廊上，瓶子滾了兩圈，撞到牆角，停下來。

廟埕上的人慢慢散了。供桌上的香燒完了，紙錢的灰燼也冷卻了。只剩下那幾盞紅色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把整個廟埕照得昏昏紅紅的，像一間巨大的暗房。

廖添福是被尿憋醒的。

他睡在廂房，跟兩個年輕的團員擠一間。那兩個人打呼很大聲，一個像鋸木頭，一個像殺豬。他躺在那裡，聽著兩種呼聲交錯，怎麼也睡不著。後來尿意來了，他乾脆爬起來，穿上拖鞋，走出廂房。

走廊很暗，只有廟埕那邊透過來一點燈籠的紅光。他沿著走廊往廁所走，經過正殿的時候，他沒有停。他不敢停。

上完廁所，他走回來的時候，經過倉庫。

他本來沒有要停的。但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腳步聲。

整齊的腳步聲，像軍隊在踏步，一步、一步、一步，從倉庫裡面傳出來。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步伐一致，節奏穩定，像有人在喊口令。

廖添福站在走廊上，離倉庫大約五步的距離。他沒有動。他的耳朵豎起來，聽那個聲音。

腳步聲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又開始了。

這次不是腳步聲。是桌椅拖曳的聲音。木頭在地板上摩擦，吱──嘎──吱──嘎──，像有人在搬動椅子。

廖添福往倉庫的方向走了兩步。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走過去。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腳在發軟，他的腦袋在說「不要過去」，但他的腳還是在往前走。

他走到倉庫門口。

門是關著的。門框上貼著陳法玄的符，符紙在黑暗中看起來是黑色的，符文是紅色的，但紅得發黑，像乾掉的血。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推開了門。

門沒有鎖。門軸發出吱的一聲，門往裡面推開。倉庫裡面很暗，只有從門外透進去的紅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像泡在血水裡。

廖添福看見了那七張椅子。

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倉庫中央，不是堆疊的，是排成一排的，像在戲台前一模一樣的位置。椅背朝外，椅面朝內，七張椅子排成一條直線。

每一張椅子的椅面上，都有一個淺淺的凹陷。

像有人坐在上面。

不是隨便的凹陷。是人坐久了之後，椅面被壓出來的形狀。椅墊的中央陷下去，邊緣稍微翹起來，像一個模子，模子裡裝著一個看不見的人。

廖添福站在門口，盯著那些椅面上的凹陷。

他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他看見第一張椅子的凹陷比較深，像一個體重很重的人坐了很久。第二張椅子的凹陷比較淺，像一個瘦小的人。第三張椅子的凹陷歪了一邊，像一個習慣翹腳的人。

他數到第七張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桌椅拖曳聲。

是唱戲的聲音。

很小，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一個女聲，唱的是《目連救母》的段子，他聽過很多次，柳鶯鶯練嗓的時候經常唱。

但這個聲音不是柳鶯鶯的。

柳鶯鶯的聲音是清亮的，像刀劃過絲綢。這個聲音是沙啞的，像砂紙磨石頭，又像很多年沒開口說話的人，第一次開口。

廖添福站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

他的身體不再發抖了。他的手不再發軟了。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地上，動不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聲音有一種奇怪的魔力，讓他想繼續聽下去。

他想聽更多。

他想聽清楚那個聲音在唱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不是從倉庫裡面傳來的，是從他身後傳來的。真正的腳步聲，人的腳步聲，踩在石板地上，啪、啪、啪，越來越近。

他猛地轉頭。

沒有人。

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紅色的燈籠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像一根黑色的繩子。

他再轉頭看倉庫。

門還是開著的。椅子還是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椅面上的凹陷還在。

但唱戲的聲音沒有了。

腳步聲也沒有了。

廖添福伸出手，握住門把，把門關上。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門把在他手裡喀喀響。他關上門，轉身，用最快的速度走回廂房。

他躺回床上，那兩個團員還在打呼。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他昨天晚上沒有看到這道裂縫。

他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裂縫在黑暗中看起來像一條蛇，彎彎曲曲的，從牆角爬到天花板中央。

他閉上眼睛。

一閉上眼睛，他就看見那七張椅子。

不是椅子。是椅子上的人。

七個黑影，坐得整整齊齊，面對著他。

牠們的眼睛是白的，在黑暗中發著光。

廖添福睜開眼睛，不敢再閉了。

他就那樣睜著眼睛，一直睜到天亮。

陳法玄的法壇在廟旁的廂房，原先是禪房，後來改成了他的臨時住處。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桌上擺著香爐、燭台、硃筆、符紙、法印、法鞭，還有一個銅盆，盆裡裝著半盆清水。

他坐在桌前，面前攤開一張黃紙。硃砂已經磨好了，放在一個小碟子裡，鮮紅色的，在燭光下看起來像血。

他拿起筆，沾了硃砂，開始畫符。

一筆一劃，緩慢而穩定。他的呼吸很規律，吸四秒，停兩秒，吐四秒。每一筆都跟著呼吸的節奏，吸氣的時候提筆，吐氣的時候落筆。

這道符叫「安鎮陰陽符」，是閭山派用來安撫陰陽兩界、調和氣場的符咒。畫這道符需要很大的專注力，一個筆畫錯了，整張符就廢了。

陳法玄畫了大概十分鐘，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整張符。符文完整，筆勢連貫，硃砂的顏色均勻。

他把符拿起來，放在燭火上點燃。

符紙燃燒的時候發出滋滋的聲音，火焰是黃色的，煙是白色的。他把燃燒的符放進銅盆裡，符紙在水面上繼續燃燒，燒到最後一個角落的時候，火焰變成了青色。

青色的火只燒了一秒，然後滅了。

符紙的灰燼浮在水面上，排成一個圖案。陳法玄低頭看那個圖案，看了很久。

灰燼排成的形狀，像一張椅子。

他閉上眼睛，雙手按在桌上，額頭的青筋暴了起來。他的嘴唇在動，唸著什麼，聲音很小，小到聽不清楚。但他的表情很用力，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對抗，又像是在求什麼東西。

大約過了五分鐘，他睜開眼睛。

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額頭上的青筋還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一條蟲子在皮膚底下鑽。

林清源站在門外，已經站了很久。他不敢敲門，不敢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等。直到他聽見裡面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才輕輕敲了兩下門。

「陳法師？」

「進來。」

林清源推開門，走進去。房間裡很暗，只有桌上那一盞燭台亮著。燭光搖曳，把陳法玄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張隨時會消失的面具。

「陳法師，那七張椅子……」

「我知道。」陳法玄打斷他，聲音沙啞，像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倉庫裡的事，我都知道。」

林清源沉默了。他站在門邊，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放在身後，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村長。」陳法玄站起來，走到林清源面前。他比林清源矮半個頭，但氣勢比他強很多。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深，像兩口井，看不到底。

「我只能壓到第七日。」

林清源的心沉了下去。「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從今天開始，到普渡最後一夜，我可以用符咒、用法術、用我三十年的修行，把那些東西壓在倉庫裡，壓在椅子裡，壓在祂們不該出來的地方。」

陳法玄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氣。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不是熱汗，是冷汗，黏黏的，在燭光下反著光。

「但到了第七夜，子時，我壓不住了。」

「那會怎麼樣？」

陳法玄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回桌前，把那盆銅盆端起來，走到門口，把水潑在走廊上。水在地上流，流到石板地的縫隙裡，流到泥土裡，不見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面。

廟埕上沒有人。紅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把整個廟埕照得像一個巨大的祭壇。戲台矗立在中央，帆布棚在風中啪啪作響，像在鼓掌。

「第七夜，子時。」陳法玄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戲台上，該還的，都要還。」

林清源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陳法玄的背很直，肩膀很寬，但他的影子在地上縮成一團，像一個蜷縮的老人。

「陳法師，有沒有辦法──」

「沒有。」

陳法玄關上門，走回桌前，坐下來。他拿起筆，又抽出一張黃紙，開始畫第二道符。

林清源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踩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經過倉庫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門還是關著的。門框上的符紙還在，在風中微微飄動。他把耳朵湊近門板，聽了一下。

裡面沒有腳步聲，沒有桌椅拖曳聲，沒有唱戲聲。

什麼都沒有。

但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倉庫裡面傳出來的，是從他自己心裡傳出來的。

那個聲音說：「來不及了。」

林清源站直身體，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周圍一圈淡淡的紅暈。

明天會下雨。他想。

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月亮，看著紅暈，看著倉庫那扇緊閉的門。

風從北邊的山上吹下來，穿過廟埕，穿過走廊，穿過他的身體。

他打了一個冷顫。

然後他轉身，走回家。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一下，一下，像在數日子。

距離第七夜，還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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