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棲鳳村·大士爺廟怪談（全 24集） - 第二集保麗龍的謊言

天還沒亮透，廖添福就醒了。

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是身體自己醒過來的。他躺在廟旁廂房的木板床上，眼睛睜開，盯著天花板的裂縫看了一會兒。裂縫從角落延伸到中間，像一條乾掉的河流。昨天還沒有這條裂縫。

他坐起來，腳踩在地上的拖鞋上，拖鞋是廟裡提供的，藍色的塑膠拖鞋，右腳那隻的帶子斷過又用火燒黏回去。他低頭看了那隻拖鞋很久，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穿它，又像是在考慮別的事情。

昨晚金德旺的話還卡在他腦袋裡。二十二年。每個月三千。還到五十歲。

他站起來，走進廁所，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自己眼袋很深，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他對著鏡子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水龍頭關掉，走出廁所。

金德旺的房間門還是關著的。門縫下面透出一點光，人已經醒了。廖添福在門口站了一下，猶豫要不要敲門，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進來。」金德旺已經穿好衣服，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擺著一張紙。

廖添福走進去，看見那張紙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歪歪扭扭的線條，標了幾個地名：嘉義、北港路、友愛路。地圖中央用紅筆圈了一個圈，旁邊寫著「三興工藝社」。

「等一下你去這裡。」金德旺把地圖推過來，「訂一桌祭品。雞、鴨、魚、豬肉、蝦、蟹、發糕，全套。」

「班主，供品不是已經──」

「用這個。」金德旺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來。廖添福打開，裡面是一疊千元鈔票，用橡皮筋捆著。他數了數，兩萬。

「兩萬塊訂一桌祭品？」廖添福抬頭，「班主，市場買現成的也不用──」

「不是去市場。」金德旺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地圖旁邊。名片上印著「三興工藝社·保麗龍雕刻·廟會道具」，底下有一行小字：「各式祭品、神像、牌樓，專業訂製」。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QWSP8OCj

廖添福的手停在半空中。

「保麗龍？」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保麗龍。」金德旺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噴漆噴一噴，跟真的一樣。拜完還可以收起來下次用，省錢又環保。」

「班主，那是要拜神的。」

「拜神拜的是誠意，不是材料。」金德旺站起來，走到廖添福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拍一個不聽話的小孩。「你阿嬤那套，可以收起來了。這裡是民國八十三年，不是日據時代。」

廖添福沒動。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眼睛盯著那張名片。名片上的字在燈光下看起來有點模糊，像是印刷的時候墨水沒乾就被抹到了。

「你阿爸的醫藥費，還差八萬。」金德旺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不高，但很清晰。「這趟事辦好了，那八萬，我再給你寬限一年。」

廖添福慢慢把手放下來。

他拿起那張地圖，對折，放進口袋。拿起名片，也放進口袋。拿起那疊鈔票，數了數，確認是兩萬，放進褲子後面那個有拉鍊的口袋，拉上拉鍊。

「我現在就去。」他說。

金德旺笑了，露出那排白得不自然的假牙。「這才對。騎慢一點，注意安全。」

廖添福走出廂房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廟埕上幾個工人正在搭供桌，木板敲擊的聲音在晨風中傳得很遠。他沒有看他們，直接走向停在廟旁的那台機車。

機車是光陽九十，銀色的，車殼上貼了好幾層膠帶，排氣管用鐵絲綁著。他跨上去，踩了好幾下才發動。引擎的聲音在早晨的空氣中聽起來特別大，像在咳嗽。

他騎出村口的時候，經過了土地公廟。

廟很小，不到一人高，土地公的臉上被香煙燻得黑黑的，看不清楚五官。供桌上放著幾顆橘子，已經發皺了，還有一包開了封的旺旺仙貝，塑膠袋被風吹得啪啪響。

廖添福沒有停車。他甚至沒有轉頭看。但他把油門催到底，引擎發出尖銳的嘶吼聲，好像跑快一點就可以不用經過這裡。

他沒看見──當他經過的時候，土地公廟裡那盞長明燈，滅了一下。

只是一下。不到一秒。然後又亮了。

但燈芯上的火苗，縮了一半。

嘉義市區的午後熱得像蒸籠。

廖添福把機車停在友愛路邊，抬頭看招牌。「三興工藝社」五個字用壓克力做的，被太陽曬到褪色，「藝」字的右半邊掉了，剩下一個「云」。店面不大，騎樓下堆滿了保麗龍塊和半成品的道具，一個用保麗龍刻的龍頭靠在牆邊，龍鬚斷了一根。

他走進去。門上掛著一串風鈴，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店裡很暗，只有最深處亮著一盞日光燈。空氣中有一股溶劑的味道，刺鼻，像指甲油又像油漆。地上鋪滿了保麗龍屑，踩上去沙沙作響。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裡面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從工作檯後面站起來。那個人穿一件沾滿油漆的圍裙，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眼鏡，鏡片上全是噴漆的點點。他手裡拿著一把噴漆槍，槍口還在滴著醬色的漆。

「訂做還是現貨？」師傅的聲音沙啞，像抽太多煙。

廖添福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放在櫃檯上。「我要訂一桌祭品。雞、鴨、魚、豬肉、蝦、蟹、發糕。全套。」

師傅把噴漆槍放下，摘下眼鏡，用圍裙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他看了廖添福一眼，又看了那張名片一眼，然後轉身走回工作檯。

「跟我來。」

廖添福跟過去。工作檯上擺著一排剛噴好漆的保麗龍祭品，雞、鴨、魚，整齊排列，在日光燈下油亮亮的，像剛出爐。他蹲下來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隻雞。

觸感是冰涼的、光滑的，指甲摳下去會有一個淺淺的凹痕，但表面噴漆的顏色讓它看起來像烤過的、泛著油光的醬色雞皮。近看還是看得出是保麗龍，但遠看──如果站在三公尺外，加上香煙繚繞，光線昏暗──真的可以騙過人。

「這批是明天要出給台南一個廟的。」師傅說，「你的要後天才能好。全套一桌，一萬八。先付訂金八千。」

廖添福從口袋裡掏出那疊鈔票，數了八千放在工作檯上。師傅收了錢，開了一張收據給他，上面蓋了店章。

廖添福接過收據，看了一眼，對折放進口袋。他轉身要走，師傅在後面叫住他。

「少年仔。」

廖添福回頭。

師傅站在工作檯後面，手裡又拿起了那支噴漆槍。他的老花眼鏡反著光，看不清楚眼睛，但廖添福感覺他在盯著自己。

「這個東西，不能拜神的。」師傅說，聲音還是沙沙的，但語氣變了，變得比較低，比較慢。「我做三十年，從來不接廟會的單。你這個──」他用噴漆槍的槍口指了指那排保麗龍雞，「是誰要用的？」

廖添福愣了一下。「一個班主。」

「你跟那個班主說，保麗龍就是保麗龍，噴了漆還是保麗龍。神明不認這個。」師傅頓了一下，又說，「會出事的。」

店裡很安靜。風鈴沒有響。外面馬路上傳來汽車經過的聲音，遠遠的，像隔了好幾層牆。

「只是擺飾。」廖添福說，聲音比他預期的還要小。「擺好看的。」

他轉身走出店門。風鈴叮叮噹噹響起來，陽光刺得他眼睛痛。他跨上機車，發動引擎，油門一催就騎走了。

他沒有回頭。

如果他回頭，他會看見那個老師傅站在店門口，手裡還握著噴漆槍，一直看著他騎遠，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的轉角。

然後老師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噴漆槍。

槍口還在滴漆。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那隻還沒噴完的保麗龍雞的腳上。

那滴漆順著保麗龍雞的腳往下流，流到雞爪的地方，停了。看起來像血。

回程的路上，廖添福騎得很快。

他走的是同一條路，經過北港路，經過交流道，然後轉進往棲鳳村的小路。太陽在他右邊，曬得他手臂發燙。他把袖子拉下來，但沒有用，陽光還是從布的縫隙鑽進來，像針一樣扎在皮膚上。

經過土地公廟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

不是想停，是機車自己慢下來的。油門催不動，引擎像是吸不到油，噗噗噗咳了幾聲，然後──熄火了。

廖添福踩了幾下發動桿，沒用。再踩，還是沒用。他把機車停在路邊，下來檢查。油箱有油，火星塞沒問題，電瓶也有電。他又踩了幾下，引擎終於轟一聲發動了。

他騎上去，騎了不到兩百公尺，又熄火了。

同樣的狀況。油門催不動，引擎咳嗽，然後安靜下來。他下來檢查，什麼都沒檢查出來。再踩，發動，騎一百多公尺，又熄火。

第三次熄火的時候，他沒有再檢查機車了。

他站在路邊，看著不遠處的土地公廟。廟的屋頂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光，屋簷下的陰影裡，那盞長明燈的火苗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呼吸。

廖添福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安全帽戴回去，跨上機車，踩了一下發動桿。引擎立刻發動了，順順的，沒有咳嗽，沒有熄火。

他騎走了，沒有再看土地公廟一眼。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o7B2Zpt2E

但他騎得很慢。時速不到三十，比腳踏車快不了多少。

風吹在他臉上，熱的，帶著田裡施肥的臭味。他想起阿嬤。

阿嬤在他十五歲那年過世的。過世前一個月，他坐在阿嬤床邊，阿嬤的手抓著他的手，骨瘦如柴，指甲泛青。阿嬤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我愛你」，不是「要乖乖聽話」，而是──

「欺神的人，會絕後代。」

那時候他不懂。十五歲的廖添福，只想趕快長大，趕快賺錢，趕快離開那個一下雨就漏水的房子。他不信神，不信鬼，不信阿嬤說的那一套。他信的是錢，是機車，是台北的霓虹燈。

現在他二十八歲了。

他騎在一條兩邊都是田的小路上，頭頂是大太陽，身後是裝了兩萬塊保麗龍祭品的紙箱。紙箱綁在機車後座，用兩條彈性繩固定，一路上都在晃，發出叩叩叩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看那個紙箱。

他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保麗龍雞、保麗龍鴨、保麗龍魚，噴了漆，看起來油亮亮的，像真的一樣。但他也知道，那些東西不能拜神。

「只是道具。」他對自己說。聲音很小，被風吹散了。「神明不會計較這種小事吧。」

沒有人回答他。

但前面那座土地公廟的長明燈，在他經過的時候，又滅了一下。

金德旺驗貨的時候是傍晚。

廖添福把紙箱搬進廂房，拆開封箱膠帶，一層一層打開。金德旺站在旁邊，手背在身後，像一個將軍在檢閱部隊。

第一個拿出來的是雞。

保麗龍雞，噴漆噴得油亮亮的，醬色均勻，皮上還用畫筆點了一點一點的「毛孔」，逼真到連雞皮疙瘩都做得出來。金德旺把它舉起來，對著燈光轉了一圈，點點頭。

「不錯。」

他用手指敲了敲雞身。

叩叩叩。空心的聲音，像敲在塑膠上，不像敲在肉上。

「這個好。」他把雞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條魚。魚也是保麗龍的，噴了銀灰色的漆，鱗片一層一層，眼睛的地方鑲了一顆黑色的塑膠珠子，在燈光下反著光。

叩叩叩。一樣的空心聲。

金德旺把魚也放下，拍了拍手，轉頭看廖添福。廖添福站在門邊，臉色不太好，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從嘉義一路騎回來的汗到現在還沒乾。

「你這是什麼臉？」金德旺說。

「沒有。」廖添福說。

「沒有？」金德旺走過去，站在廖添福面前，比他矮半個頭，但氣勢比他強一倍。「你覺得我這樣不對？」

廖添福沒說話。

「你覺得我在欺騙神明？」金德旺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不是生氣，是那種大人教訓小孩的語氣。「我問你，神明吃不吃雞？」

廖添福愣了一下。「不吃。」

「神明吃不吃魚？」

「不吃。」

「神明吃不吃豬肉？」

「……不吃。」

「那不就對了。」金德旺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那隻保麗龍雞，在手上掂了掂。「神明不吃不喝，你拿真雞真鴨去拜，跟拿保麗龍去拜，有什麼不一樣？都是看好看的。真的雞拜完還可以吃，保麗龍的還可以留著下次用，省錢又不浪費。」

他把雞放下，走到廖添福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是太迷信。從小被你阿嬤洗腦，洗到現在還不清醒。」他笑了，露出那排假牙。「這世上如果有神，為什麼那些欺負我的人沒被雷打死？為什麼那些騙錢的廟祝一個個蓋大樓？」

他收回手，轉身走向桌子，開始把保麗龍祭品一件一件放回紙箱。

「你記住，神是人在拜的。人說了算，神不算。」

廖添福站在門邊，沒有動。他的眼睛盯著那隻保麗龍雞。雞的眼睛是一顆鑲上去的黑色珠子，在燈光下反著光。他覺得那顆珠子在看自己。

不是錯覺。

是真的在看。

但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看的時候，珠子又恢復正常了。只是一顆普通的、反光的、黑色的塑膠珠子。

「拿去供桌擺好。」金德旺把紙箱封起來，推到廖添福面前。「小心一點，不要摔壞了。這一桌一萬八，比真的還貴。」

廖添福抱起紙箱，走出廂房。

走廊很暗，他走得很慢。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大士爺的神像坐在那裡，七層寶冠，金色臉龐，黑色眼珠。廟門沒關，夕陽從外面照進來，照在神像的臉上，把金色的臉染成了橘紅色。

廖添福站在門口，抱著紙箱，看著神像。

他想進去。他想跪下來，磕三個頭，跟大士爺說：「這箱裡面裝的不是真祭品，是保麗龍。不是我的主意，是我老闆的主意。我只是聽話辦事。」

但他沒有進去。

他低下頭，走過正殿門口，往廟埕的供桌走去。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一下，一下，像在數步子。

他沒有看見──當他走過正殿門口的時候，大士爺神像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有人在皮膚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就停了。

但神像的食指原本是朝下的，現在朝前了。像在指著什麼。

指著廖添福的背影。

柳鶯鶯是在天黑之後發現的。

她本來是要去廂房拿她的化妝箱，化妝箱放在走廊盡頭的櫃子裡。經過金德旺房間的時候，門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她本來沒有要看的，但裡面傳來金德旺的笑聲，那種笑聲她聽過很多次，每次他占到了便宜就會那樣笑。

她停下腳步，從門縫往裡面看。

金德旺坐在桌前，桌上擺著一隻雞。一隻油亮亮的、醬色的、看起來很好吃的雞。他正在用一根牙籤剔牙，嘴角掛著笑。

柳鶯鶯本來要走了。但那隻雞的顏色不太對。她看過烤雞，看過白斬雞，看過鹽水雞，但那隻雞的顏色──太亮了。亮到不自然，像塗了一層透明漆。

她推開門，走進去。

「班主，這隻雞──」

金德旺抬頭看見她，笑容沒變，但眼神變了。他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怎麼樣？好看吧？」

柳鶯鶯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隻雞。

觸感是冰涼的、光滑的。指甲摳下去，有一個淺淺的凹痕，然後彈回來。她低頭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點醬色的漆。

「這是保麗龍？」她的聲音變了。

「保麗龍。」金德旺點頭，語氣像在說今天吃什麼。「噴漆噴一噴，跟真的一樣。明天擺上供桌，誰看得出來？」

柳鶯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轉頭看金德旺，眼睛睜得很大，瞳孔縮得很小。

「班主，這是拜大士爺的。」

「我知道。」

「你不能用假的拜神明。」

「為什麼不行？」金德旺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刺耳的聲音。「神明又不吃。擺好看的而已。」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金德旺的聲音大了起來。

柳鶯鶯的嘴唇在發抖。她想說什麼，但話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她低頭看那隻保麗龍雞，雞的黑色眼珠在燈光下反著光，像是在看她。

「班主，我從小跟著戲班跑，我阿母說過，拜神不能用假的，會──」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3hR3mdKkq

「你阿母說什麼？」

金德旺走到她面前。

柳鶯鶯退了一步，背撞到牆。她沒有路了。

「你阿母說什麼？」金德旺又問了一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過來。「你阿母如果那麼厲害，為什麼把你賣給我？」

柳鶯鶯的臉白了。

金德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來，在她面前晃了晃。紙上寫著一行字，藍墨水，簽名旁邊按了一個紅手印。

「妳的賣身契，還在我手上。」他把本子收回去，放進口袋，拍了拍。「民國七十九年簽的，妳阿母按的手印。上面寫什麼妳記得嗎？」

柳鶯鶯沒說話。

「上面寫，柳鶯鶯自願加入金蘭班，為期十五年，期間一切聽從班主安排。不得異議，不得違約，違約金三十萬。」

廂房裡很安靜。燈泡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隻蒼蠅在飛。

柳鶯鶯的嘴唇不再發抖了。她的臉色還是白的，但表情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扇門在慢慢關上。

「我知道了。」她說。

然後她轉身，走出廂房。

金德旺沒有叫住她。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隻保麗龍雞，在手上翻了翻，又放下。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澀的，像隔夜的水。

他沒有注意到，那隻保麗龍雞的黑色眼珠，在柳鶯鶯轉身離開的時候，轉了一下。

跟著她的背影轉了一下。

後院的桂花樹下，柳鶯鶯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裡。

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地上，像一攤水。

陳永坤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聲很輕，但她聽見了。她抬起頭，臉上沒有眼淚，但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

「永伯。」

陳永坤在她旁邊蹲下來，膝蓋發出喀喀的聲音。他把二胡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在摸一個小孩。

「怎麼了？」

柳鶯鶯搖頭。

陳永坤沒有追問。他拿起二胡，把琴弓搭在弦上，開始拉。不是曲子，只是幾個音，幾個長音，在夜空中飄，像在安慰人。

拉了幾句，他停了。

他的手停在琴弦上，沒有放下來。琴弦在微微顫抖，不是他拉的，是弦自己在抖。

柳鶯鶯也看見了。她盯著那兩根弦，內弦和外弦都在抖，像是被風吹的，但沒有風。

「永伯？」

陳永坤把二胡放下來。他的臉色不太好，在月光下看起來灰灰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琴弦在抖。」他說。

「我知道，可是──」

「不是我在拉的。」陳永坤打斷她，聲音很低，低到要湊很近才聽得見。「是別的東西。」

桂花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幾片花瓣落下來，落在二胡的琴筒上，落在陳永坤的手背上。

柳鶯鶯看著那兩根還在顫抖的琴弦，忽然覺得很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從骨頭裡面滲出來的那種冷。

「永伯，」她說，「金班主他……他用保麗龍的假祭品。」

陳永坤沒有說話。他把二胡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琴筒上落的花瓣，動作很慢，很仔細。

「不祥之兆。」他說。

然後他站起來，抱著二胡，慢慢走回走廊。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縮成一個彎腰的形狀，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

柳鶯鶯蹲在原地，沒有動。她低頭看地上，月光照在桂花樹的影子裡，那些落花在風中滾來滾去，像有人在踢它們。

她聽見一個聲音。很遠，很小，像是從地下傳上來的。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

是有人在哭。

女人的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她站起來，四處張望。後院沒有別人。只有桂花樹，只有月光，只有她自己。

但哭聲還在。

她摀住耳朵，哭聲沒有了。

她放下手，哭聲又回來了。

柳鶯鶯跑回房間，把門關上，鎖好。她縮在床上，用棉被蓋住頭，不敢再聽。

但她沒有摀耳朵。

這一次，她想聽清楚那個聲音在哭什麼。

陳法玄在供桌前站了很久。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PTYZTzXe

廟埕上已經沒有人了。工人收了工具，村民回了家，只剩下供桌上一排一排的供品，在月光下安靜地排列著。

他從第一桌開始看。鮮花、素果、餅乾、飲料，都是村民準備的，整整齊齊，香爐裡還插著未燒盡的香腳。

走到第四桌的時候，他停了。

桌上擺著一組祭品。雞、鴨、魚、豬肉、蝦、蟹、發糕。七樣，一樣不少。擺放的方式也很講究，雞頭朝前，魚頭朝左，發糕在最前面。

但顏色不對。

陳法玄蹲下來，湊近看。雞皮太亮了，亮到反光。他伸出手指，輕輕觸了一下雞身。

冰的。

不是冰涼的那種冰，是塑膠的那種冰。沒有溫度，沒有彈性，指甲摳下去，有一個淺淺的凹痕。

他閉上眼睛。

手指還停留在保麗龍雞的表面。他沒有動，就那樣蹲在那裡，閉著眼睛，像在聽什麼。

大約過了半分鐘，他睜開眼睛。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他把手指舉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漆的味道很淡，但還是聞得到。

他搖了搖頭。

不是左右搖，是上下搖。很慢，很輕，像在嘆氣。

然後他轉身，朝廟裡走去。

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大士爺的神像坐在黑暗中，月光從天井照下來，只照到神像的膝蓋。臉在陰影中，看不清楚。

陳法玄從法袋裡拿出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他雙手合十，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但如果你把耳朵湊過去，你會聽見他說的是──

「大士爺慈悲，請原諒這個無知的人。」

然後他走出正殿，走回他的法壇。法壇在廟旁的廂房，門窗緊閉，桌上擺著香爐、燭台、符紙、硃筆。他坐下來，點了一盞油燈，攤開一張黃紙，開始畫符。

硃砂在黃紙上游走，一筆一劃，緩慢而穩定。他畫的是「鎮煞符」，閭山派最基本的符咒之一，用來安鎮家中不安的氣場。

但他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筆尖的硃砂忽然全部滲進紙裡，像被吸進去了。紙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紅痕，幾乎看不見。

陳法玄看著那張符，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把符紙拿起來，對折，再對折，放進口袋。他沒有重畫。他站起來，吹熄油燈，走進黑暗的房間。

黑暗中，他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睡。

他在等。

金德旺喝了半瓶高粱。

酒是在村口雜貨店買的，金門高粱，五十八度，一瓶三百五十塊。他沒有配菜，就對著瓶口喝，一口一口吞，辣得他皺眉頭，但他沒有停。

喝完半瓶的時候，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床邊，倒下去。床板發出吱嘎一聲，像在抗議。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在戲台上。不是白天那個戲台，是另一個戲台，更大，更高，四周沒有觀眾，沒有燈光，只有一片漆黑。

他站在戲台中央，穿著戲服。不是他平常穿的那種，是戲裡皇帝穿的那種，黃色的龍袍，繡著金線，重得像鐵。

他想動，但腳被釘住了。低頭看，腳下沒有釘子，但就是動不了。像是有人從地底下抓住了他的腳踝。

戲台前面，第一排，有七張椅子。

椅子上坐著人。不，不是人。是黑影。七個黑影，坐得整整齊齊，面對著他。

他想看那些黑影的臉，但看不清楚。只看得到輪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但他們的眼睛他都看得見。不是眼睛，是兩團光，白色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月亮。

七個黑影，十四團白光，全部盯著他。

他想說話，嘴巴張開了，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戲台上方出現了一個影子。不是黑影，是金色的影子，很大，大到整個戲台都在它的陰影下。七層寶冠，一張臉。

大士爺的臉。

祂低頭看著金德旺。

金德旺的腳能動了。他跪下去。不是他想跪，是膝蓋自己彎下去的。他跪在戲台上，額頭貼著木板，不敢抬頭。

一隻腳踩在他背上。

不是人的腳。是一隻很大的腳，大到可以蓋住他整個背。腳沒有穿鞋，但皮膚是金色的，像金屬，冰涼的，沉重的。

那個重量壓下來的時候，金德旺感覺自己的骨頭在裂開。不是痛，是一種比痛更深的感覺──像整個人被壓扁了，從立體的變成平面的，從有形的變成無形的。

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直接出現在腦袋裡面的。那個聲音說：

「你餵我以假，我還你以真。」

金德旺猛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角落延伸到中間，像一條乾掉的河流。燈還亮著，酒瓶還放在桌上，高粱的味道還在空氣中。

他坐起來，全身都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背上。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發抖，不是微微的抖，是整隻手都在抖，像冬天的樹葉。

他轉頭看床頭。

三道爪痕。

床頭的木板上，三道平行的爪痕，從上到下，每一道都有一根手指寬，深度足以讓指甲卡進去。木頭裂開的地方是黑色的，像被火燒過，又像被什麼東西腐蝕了。

金德旺盯著那三道爪痕，盯了很久。

然後他下床，走到桌前，把那瓶高粱剩下的半瓶拿起來，一口氣灌完。

他把空瓶子放回桌上，轉頭再看床頭。

爪痕還在。

他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那三道痕跡。木頭的觸感是粗粗的，裂開的地方有細小的木刺，扎進他的指尖。

他把手收回來，看了看指尖。沒有流血，但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像被什麼東西壓過的。

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是終於確定了某件事，確定了之後反而不怕了。

「夢而已。」他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磨石頭。「夢而已，沒什麼。」

他躺回床上，關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那三道爪痕也在黑暗中。

但金德旺沒有再看它們。

他只是睜著眼睛，一直睜著，直到窗外開始透進灰白色的光。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5TAJhqOAI

ns216.73.217.1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