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Plagiarism!jpUpkiTtCuMYmL2QPiW7posted on PENANA 戲單是昨天下午貼上去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Yws1JLD3o 尼
紅紙黑字,寫著「天官賜福」,四個字端正秀麗,是林清源拜託村裡退休的老校長寫的。老校長今年七十八歲,手已經會抖了,但寫出來的字還是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刻的一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6LMJ6TLN6 尼
戲單貼在廟口的布告欄上,旁邊還貼了金德旺的演出海報,海報上印著柳鶯鶯的照片,穿著鳳冠霞帔,笑得很好看。村民經過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一看,點點頭,說今年普渡請到台北的班,有面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lheRQ8Gap 尼
金德旺站在戲單前面,手裡拿著一支毛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UuPKp5DYg 尼
毛筆是跟廟裡借的,筆尖已經分叉了,沾了墨汁也聚不攏。他不在意,把筆在墨汁裡攪了兩下,提起來,直接在「天官賜福」四個字上面劃了一道橫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Aa9MKQjCxm 尼
墨汁很濃,黑得像油漆,蓋住了老校長端正的字跡。然後他在底下寫了四個字──「目連救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3Fyf5ln9Mg 尼
字寫得很醜。歪歪斜斜的,「目」字寫得太寬,「連」字的走之底拖得太長,「救」字右邊的「攵」寫成了「夂」,「母」字中間的兩點點成了一橫。遠遠看去,像四個剛學寫字的小孩隨便畫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k43UwfwnX 尼
但意思很清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U1PM6Ozin 尼
這齣戲換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gQW31Y8WA9 尼
旁邊一個正在掃地的村民看見了,放下掃把,走過來。「金班主,這不是說好演《天官賜福》嗎?怎麼換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3e60Cg5pUQ 尼
金德旺把毛筆往硯台上一擱,筆尖的墨汁滴下來,在戲單上滴出一個黑點。「換了就換了,問那麼多幹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NjTXuWSHY 尼
「可是《目連救母》是哭調仔,普渡演這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JdDGu0c0L 尼
「普渡演什麼都一樣。」金德旺打斷他,聲音很大,旁邊幾個人都轉頭來看。「《天官賜福》太悶了,台北人現在不愛看這個。《目連救母》有遊地獄、有奈何橋、有鬼卒押犯人,觀眾愛看這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0TGFXTNiP 尼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這幾天排練,戲台不要讓人靠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43OOQgy0u 尼
那個村民站在布告欄前面,看著那張被塗改的戲單。墨汁還沒乾,順著紙張的纖維往下滲,像黑色的眼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5GUdBrnzSg 尼
消息傳得很快。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4lOeqAjsA9 尼
中午的時候,整個棲鳳村都知道戲碼換了。村民聚在廟口的榕樹下,七嘴八舌地議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ZnztUvh3Bc 尼
「《目連救母》那是喪事在演的,普渡怎麼可以演這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8uBeBVZ3y6 尼
「金班主說台北人都愛看這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5jUswWxWuk 尼
「台北人愛看關我們什麼事?這是我們村的普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j63CVCpQp5 尼
「村長不是去講了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anQFTBMtq2 尼
「講也沒用啦,那個金班主脾氣那麼壞,誰講得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14YQpn1h8J 尼
林清源確實去講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haZlAzpFLX 尼
他走進廂房的時候,金德旺正在吃便當。便當是廖添福買回來的,池上飯包,木片盒子,裡面裝著排骨、滷蛋、豆干、高麗菜。金德旺用筷子把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抬頭看林清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sZbCnoA1jQ 尼
「村長,吃飽沒?要不要叫阿才多買一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dolQDLBo4b 尼
「金班主,我聽說你要換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yLqOviDJh 尼
金德旺把排骨放下,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戲單。「不是換戲,是調整。一樣都是好戲,沒差啦。」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6vUL6eEHY 尼
「《天官賜福》是吉慶戲,普渡演這個才對。《目連救母》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AZscmnucq7 尼
「是什麼?」金德旺放下筷子,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兩手交叉在胸前。「村長,我問你,你上一次看戲是什麼時候?」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5L54O0iT9Z 尼
林清源愣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gIKj6CGFV2 尼
「很久了吧?」金德旺自己回答,「你們這個村子,十年沒請過戲班了。你們對戲的認識,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現在的觀眾要的是什麼?是刺激。是場面。是看了會起雞皮疙瘩的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E9wf5vsBKQ 尼
他站起來,走到林清源面前。「你相信我,這場戲演下去,保證你們村子的普渡名聲傳遍整個嘉義。明年大家都要來你們這裡看普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7jVHnfbZD 尼
林清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他看著金德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熱,像在燃燒。但他也看見了那雙眼睛底下有一層東西,薄薄的,像冰,像隔閡,像一面透明的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30o9V15Ud8 尼
他沒有說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TaVASfLEN 尼
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廂房。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XUf7YfOXy 尼
他站在走廊上,陽光從屋簷的縫隙照下來,照在他腳前的地上,一條一條的,像籠子的欄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ILl4ZUsKz 尼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ZmgJRyKWKS 尼
戲台上,排練已經開始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wHlGqdvpO 尼
柳鶯鶯穿著練功服站在台上,陳永坤坐在側台,二胡擱在膝上。他們在排《目連救母》的「遊地獄」一段,這是整齣戲最長的一段,也是最有名的一段。目連在地獄中遊歷,看見母親劉青提受刑,悲傷欲絕,求佛救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mO1P8mGav 尼
柳鶯鶯開口唱第一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xHGGknCeU 尼
「目連救母出城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0RcOLzsZXV 尼
她的聲音很清,很亮,像一把刀劃過絲綢。尾音拖得長長的,在空中繞了兩個彎,才慢慢消失。陳永坤的二胡在她唱完第一句之後才進來,低低的,沉沉的,像一條河在地底下流。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ZPxXWYDwM 尼
他們唱到第三段。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61tCy20PY 尼
柳鶯鶯唱到「奈何橋上血斑斑」的時候,感覺腳底下濕濕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jEMNDNuF0W 尼
她低頭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gmhzfJhjBD 尼
戲台的木板縫隙裡,滲出水來。不是很多,只是一小灘,在她腳邊大約兩個手掌大的範圍。水是透明的,看起來很乾淨,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像普通的水,太清了,清到沒有一點雜質,連灰塵都沒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3Ib3qnsflQ 尼
她以為是自己踩到了什麼,往旁邊挪了一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ewMXDpAKui 尼
水還在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AtQYZuArk 尼
不是從她腳下滲出來的,是從木板縫隙自己冒出來的。像有人從戲台底下,用吸管往上吹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pFG5qTQ7Q 尼
「永伯。」她喊了一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memWAJVSy 尼
陳永坤停下來,走過來看。他蹲下來,伸出食指,沾了一點水,放在鼻子前面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qUBsstWhQ 尼
沒有味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TcPbpgnxBY 尼
他又沾了一點,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I3YnYj4n2z 尼
「鹹的。」他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Ik9Ti4e3Pa 尼
柳鶯鶯皺了皺眉頭。「鹹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VXKRzadiC3 尼
「像眼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FWM4BakI2 尼
兩個人蹲在那裡,看著那灘水。水沒有再增加了,就那樣靜靜地滲在木板上,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光。柳鶯鶯伸出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FElWJUt0wO 尼
她不知道為什麼縮手。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好像那灘水不是水,是別的東西。是不應該被碰的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eengyFJDW 尼
金德旺從後台走出來,看見他們蹲在那裡,大聲問:「幹什麼?不用排練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UW6JMlI1i 尼
「班主,這裡滲水。」柳鶯鶯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xPSVelOwT 尼
金德旺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用腳踩了踩那灘水。水濺起來,濺到他的褲管上,他不在意,又踩了兩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dEYMYSIKNg 尼
「木板濕了而已,前兩天下雨,積水。」他用腳在那灘水上蹭了兩下,水被他蹭得到處都是,在木板上留下一條一條的痕跡。「繼續排練,不要浪費時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G8xotTXdp 尼
他轉身要走,柳鶯鶯叫住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ckQYMgzfY 尼
「班主,那件戲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bVlh62cUd 尼
金德旺停下腳步,回頭。「戲服怎麼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Ar2Wx6XSF 尼
柳鶯鶯的臉紅了。不是那種害羞的紅,是那種又氣又窘的紅,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那件衣服……太露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g3FvDRMvj6 尼
金德旺笑了。他走回柳鶯鶯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來。紙上畫著一件戲服的設計圖,畫得很粗糙,但可以看出來──只有一件肚兜,外面罩一層薄紗,下面一條短褲,褲長不到膝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FWAY2Wqc3Q 尼
「這是現在台北最流行的款式。」金德旺說,用指頭彈了彈那張紙,「觀眾愛看這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6sVUMV4hNW 尼
柳鶯鶯低著頭,沒有看那張圖。「班主,我演的是《目連救母》,不是酒家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8eFo3RwLh 尼
金德旺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變了。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回口袋,然後伸手,捏住柳鶯鶯的下巴,把她的頭抬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abpF8FFDIO 尼
「妳知道妳的賣身契上寫什麼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214bPtbVRZ 尼
柳鶯鶯沒有說話。她的眼睛看著金德旺,瞳孔裡映出他的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PGbfBI0Dua 尼
「上面寫,一切聽從班主安排。沒有例外。」金德放開手,轉身走向後台。「今天晚上穿新戲服排練,我要看效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Dzg3CMY4M 尼
他走進後台,簾子在他身後落下,啪的一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tWGloEA3FM 尼
柳鶯鶯站在台上,一動不動。陽光從帆布棚的縫隙照下來,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木板上縮成一團,小小的,黑黑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433myhjcL 尼
陳永坤坐在側台,手放在二胡的弦上,沒有拉。他的眼睛看著柳鶯鶯,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UTKZhwf7h 尼
琴弦在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sFq0w8eHH 尼
不是他拉的,是弦自己在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sPs2teiUBT 尼
他把二胡放下來,站起來,走過去。柳鶯鶯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SVTNohPvb 尼
「鶯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0MkDC9b0k 尼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npK8o2s8x 尼
「永伯,我阿母死的時候跟我說──」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戲子可以賣藝,不能賣尊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4j3F7gNEv 尼
陳永坤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放在她肩膀上,沒有拿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SgTGMjCM1 尼
「我不知道怎麼辦。」她說。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GazT9L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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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坤還是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著戲台前面那排空蕩蕩的位置。第一排沒有椅子,只有地板上四個淺淺的凹洞,是椅腳壓出來的。陽光照在那些凹洞上,陰影很深,像四個小小的黑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M00yPejpQ 尼
「今天晚上,」陳永坤終於開口,聲音很低,「那件衣服,不要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insaX72MDH 尼
柳鶯鶯看著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FeFE6CkVCI 尼
「他說如果我不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gMbP2yYNv 尼
「我來跟他說。」陳永坤打斷她,語氣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要去跟人吵架,倒像是要去跟人泡茶。「妳去休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OrZ9tyUOsh 尼
柳鶯鶯還想說什麼,陳永坤已經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陽光下拖得長長的,彎腰駝背,左腳拖著右腳,一步一步走進後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O6Vpc7dJ2 尼
簾子又落下來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OwHCZbOkTa 尼
下午三點,金德旺在戲台上貼了新的告示。紅紙黑字,寫著「金蘭班創新演出《目連救母》,加入現代聲光效果,保證精彩」。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4FJeDRRNY 尼
告示貼出來不到半小時,陳法玄就來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L8L9tROvd 尼
他從法壇走出來,手裡拿著三道符。符紙是黃色的,折成三角形,用紅線綁著。他走到戲台後面,柳鶯鶯正坐在化妝間裡,對著鏡子發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O20DNKsnJZ 尼
「柳小姐。」陳法玄站在門口,沒有進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TmASct6z7T 尼
柳鶯鶯轉頭看他。她認得這個法師,穿灰色唐裝,背一個破舊的法袋,說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Ol9zfNR1N 尼
「這是三道護身符。」陳法玄走進來,把那三個三角形放在化妝台上。「裡面藏的是五雷符咒,閭山派的祖師爺傳下來的。隨身帶著,不要離身。」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MwRyHnhHp 尼
柳鶯鶯低頭看那三個護身符。黃紙折得很整齊,紅線綁得很緊,打了一個死結。她伸手摸了摸,紙張的觸感是粗糙的,紅線滑滑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PKpO6FQfp7 尼
「陳法師,為什麼要給我這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sIXWSikMI7 尼
陳法玄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掃了一下化妝間,看了看鏡子,看了看椅子,看了看牆角。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柳鶯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T9tRm62gLP 尼
「今天晚上排練的時候,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要出聲。把這個握在手裡,念自己的名字,一直念,念到結束。」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eYc8U2mBUU 尼
柳鶯鶯想再問,陳法玄已經轉身走了。他的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像一縷煙飄出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KZOuP29eZ 尼
她低頭再看那三個護身符。三角形的,黃色的,紅線綁著。她把其中一個拿起來,握在掌心,閉上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emhHduhgzg 尼
她念了自己的名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1VfUAJ7KFp 尼
柳鶯鶯。柳鶯鶯。柳鶯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6rz7WaANr 尼
念了三遍,沒有什麼感覺。她睜開眼睛,把護身符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JFB80XY2f 尼
鏡子裡的她,臉色不太好。蒼白,嘴唇乾燥,眼睛下面有陰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裡的她也伸手摸了摸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vFQb5GGiNk 尼
她把那件新戲服拿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R7mZCRGYj 尼
薄紗,肚兜,短褲。布料少得可憐,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像沒有重量。她抖開來,對著鏡子比了比。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一件透明的薄紗,裡面一件紅色肚兜,肚兜上繡著一朵牡丹花,花蕊的地方用金線縫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1JZvlVRrl 尼
她的臉更紅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XXcJSb7rt 尼
不是害羞。是羞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afY2SVvZM 尼
她把戲服放下,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閉上眼睛。她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但抖得很厲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EH42yjyJI 尼
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滴在化妝台上,滴在那三個護身符上面。護身符的黃紙被淚水浸濕了,顏色變深,像秋天的落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Ird4MMWkZy 尼
她哭了很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pjFMlnCKYX 尼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uXzqWYZcF 尼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鏡子裡面傳來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I1r82DJyt 尼
「別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azcITwmRfL 尼
柳鶯鶯猛地抬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7v8T4EHz4B 尼
鏡子裡的女人還在。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但那個女人的嘴角,在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HPow8UjuAB 尼
不是柳鶯鶯在笑。柳鶯鶯沒有笑。她的嘴唇是抿著的,嘴角是往下拉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gtqd59d1Z 尼
但鏡子裡的她,在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NNyOKvknx 尼
那個笑容很奇怪。不是開心,不是嘲諷,不是任何一種柳鶯鶯見過的笑容。那是一種很陌生的笑,像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借用了她的臉,在對她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HE7GmV527 尼
「我會幫妳。」鏡子裡的她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sR7FDZnJW 尼
聲音是柳鶯鶯的聲音,但語氣不是。柳鶯鶯說話從來不會那麼溫柔。她的語氣總是帶著一點倔強,一點不服輸。但鏡子裡的那個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不像真的,像在哄小孩,又像在騙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VP6S835z0G 尼
柳鶯鶯站起來,椅子往後倒,撞到牆,發出砰的一聲。她伸手去抓化妝台上的粉盒,粉盒是圓形的,鐵殼,上面印著一朵玫瑰。她抓起來,用力摔向鏡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EtfHlf9AbM 尼
匡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ZBjyDQFQ6 尼
鏡子碎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7hMYyANg0N 尼
碎片掉下來,落在化妝台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腳邊。最大的那塊碎片還黏在鏡框上,裡面映出她的臉──只有一隻眼睛,半邊嘴唇。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YcsjgHKi7 尼
那半邊嘴唇,還是笑著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SyuCo03tAH 尼
柳鶯鶯退後兩步,背抵住牆。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淺,像剛跑完很長的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AGXucmXwo 尼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握著陳法玄給的護身符,握得很緊,指甲都陷進掌心裡。她把護身符打開,裡面的符紙還好好的,硃砂的符文在燈光下是紅色的,鮮紅色的,像剛寫的一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bQw5CCXAZ 尼
她把符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yDvQ5dwqg 尼
柳鶯鶯。柳鶯鶯。柳鶯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EVhorcdO0 尼
這一次,她念了很多遍。念到嘴唇發麻,念到舌頭打結,念到她不再聽見鏡子裡的笑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3I1P8fPwgS 尼
然後她睜開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4Gb0XsqwHQ 尼
鏡子是碎的。化妝台上一片狼藉。粉盒摔成了兩半,粉末灑得到處都是,白色的,像骨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sGWjjpsvTq 尼
但鏡子裡沒有笑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0nEm3Xbm0h 尼
她蹲下來,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進垃圾桶。撿到最後一片的時候,她停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72mv5MFxX 尼
那片碎片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邊緣很鋒利。碎片裡映出她的眼睛,一隻眼睛,黑色的瞳孔。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w3whs55xo 尼
瞳孔裡有一個影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djE7lzKgnm 尼
不是她自己的影子。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vK6zQE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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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女人。穿紅衣服。脖子上一道紅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2O5LbXsMjd 尼
柳鶯鶯把碎片也扔進垃圾桶,蓋上蓋子,不再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rujNAiUIz 尼
下午四點,排練繼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VTU9BZrKf 尼
金德旺站在戲台中央,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曲譜,丟給陳永坤。「照這個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8d4kdH298 尼
陳永坤接過曲譜,翻了兩頁。他的眉頭皺起來,皺得很深,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emZpzyPiQb 尼
「這是什麼調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VVWbsxH2OJ 尼
「流行歌的調子。」金德旺說,「觀眾愛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1n9Wni6o0L 尼
陳永坤把曲譜闔上,放在旁邊。「我不會拉這種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viVJZDlUaU 尼
「不會就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GUBpIVP1kp 尼
「我學了一輩子的北管,你現在叫我拉流行歌?」陳永坤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石頭。「這不是歌仔戲,這是胡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Tl4pvv8tp 尼
金德旺走過來,站在陳永坤面前。他比陳永坤高半個頭,低頭看著這個老樂師,嘴角掛著笑,但眼睛沒有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DIizRCbLy 尼
「你說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C2C01br7N 尼
「我說你這是胡搞。」陳永坤沒有退讓。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金德旺,沒有閃躲,沒有畏懼。他的手放在二胡的琴筒上,手指輕輕摸著那條斷過的弦。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Q3i7SMpPQ 尼
「永伯,」金德旺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你在這個圈子混了四十年,應該知道規矩。班主說了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iV6TZFphy 尼
「規矩我知道。」陳永坤說,「但戲有戲的規矩,不是班主說了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6jRDVdaKMw 尼
金德旺的笑容消失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7PZJw0SqLI 尼
他伸出手,一巴掌甩在陳永坤臉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00KkcEbjh3 尼
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9xSpaKHdZ 尼
聲音很脆,在空曠的廟埕上迴盪。幾個正在搬道具的團員停下來,轉頭看,又趕快轉回去,不敢再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fepdeiepVm 尼
陳永坤的臉被打偏了。他的左臉頰上浮起一個紅色的掌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血,紅色的,順著嘴唇的紋路往下流。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PUyQoMcfr 尼
他沒有動。沒有捂臉,沒有後退,沒有還手。他只是慢慢把頭轉回來,用那雙小小的、眼尾下垂的眼睛,看著金德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ZevgCWQis 尼
「照我的調子來。」金德旺說,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廟埕都聽得見。「再廢話就滾!」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qIwmWI8f6 尼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木板上,叩叩叩,像釘子釘進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hmZZyQ3ul 尼
陳永坤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彎腰,把掉在地上的二胡撿起來。琴筒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得很仔細,像在擦一件珍貴的瓷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8Y5nIxDFE 尼
他把二胡架回膝上,拿起琴弓,搭在弦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f7zXUhQUGl 尼
他拉了幾個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18TrXDPbVn 尼
不是流行歌的調子,是北管的舊調。很慢,很沉,像一條河在地底下流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qZqmaR0oj 尼
他拉著拉著,眼淚流下來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t6G8FIc0wo 尼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順著臉頰上的掌印,流到嘴角,和血混在一起,鹹鹹的,腥腥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6Hd5SYYtpI 尼
金德旺從廂房走出來,手裡拿著陳法玄的三道護身符。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psultk7Hx3 尼
他不知道是怎麼拿到手的。也許是廖添福交給他的,也許是從化妝間拿走的。不管怎樣,那三個黃紙折成的三角形現在在他手裡,他用兩根手指捏著,舉到眼前看了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LA7zatc37 尼
「護身符。」他笑了一聲,把那三道符舉高,讓所有人都看見。「你們看看,這個法師說要護身符才不會出事。你們信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sHZROZJa4 尼
廟埕上幾個村民站在那裡,沒有人說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R0iGLtIaa 尼
「我告訴你們,」金德旺的聲音越來越大,「這世上沒有鬼,也沒有神。都是人編出來騙人的。你們拜了幾十年的神,你們有發財嗎?你們的日子有好過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GZQKwCrlv 尼
他把那三道符舉到面前,用兩隻手捏住,用力一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VUJHaDSPXm 尼
撕成兩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b88BYMH5q 尼
再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FgjkM4nVbR 尼
撕成四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FZD9fNBuPP 尼
再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mh4djU4QB 尼
撕成碎片。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6knrTvkjI 尼
他把碎片往空中一拋,黃紙的碎片在風中飛舞,像一群黃色的蝴蝶。紙片飛到最高點的時候,忽然──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DC6rNKnhGT 尼
燒起來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PRFgRbm5q4 尼
不是用火點燃的那種燒。是自燃。每一片碎紙同時冒出青色的火焰,火焰很小,只有指甲大,但顏色很怪,不是普通的黃色或紅色,是青色的,像鬼火。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z80Dklnlb 尼
火焰只燒了一秒。一秒之後,全部熄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oEuEtAhG6v 尼
灰燼從空中飄下來,落在金德旺的頭上、肩上、手上。他伸手拍了拍,灰燼沾在他手上,黑色的,像煤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ZTxBgu3vf 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PgbgvSwfDc 尼
手心有一個印子。不是灰燼,是燒出來的。一個圓形的印子,大約銅板大,顏色是焦黑的,邊緣有一圈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GxTqtBlhA 尼
他用手搓了搓,搓不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G66CFuUfAP 尼
他再用衣服擦了擦,擦不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OgpoTRqQ0G 尼
他把手放進口袋,不再看。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但他的眼睛──那雙很亮、很熱的眼睛──底下的那層冰,變厚了一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Rl9xjFbJN 尼
天黑之後,大士爺廟的香爐發爐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apxROMnhS 尼
不是普通的發爐。是香爐裡面的香灰忽然全部噴出來,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得整個正殿都是灰。灰白色的香灰在空中飄,不落地,就那樣飄在那裡,像一團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vLBXSTnO3 尼
村民圍在正殿門口,不敢進去。有人拿手電筒往裡面照,光照進灰霧裡,被散射成一片朦朧的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OnRrHHNNd7 尼
然後有人看見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Iygk3oIjzf 尼
灰霧在慢慢凝聚。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動的,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捏陶,把那些散落的灰燼一點一點捏成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EKbXIfi6Lz 尼
一個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UB5095p9x 尼
「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24pISNiq3L 尼
那個字在空中飄著,筆畫清晰,橫平豎直。灰白色的,在黑暗中看起來是銀色的,像用月光寫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fbHlm6sI6 尼
它飄在那裡,久久不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DNUxFuuKIx 尼
有人開始念阿彌陀佛,有人跪下磕頭,有人轉身就跑。林清源站在最前面,抬頭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AMXVZH5R3C 尼
然後他轉頭,對旁邊的人說:「去請陳法師。」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HobsHu0Z8T 尼
但陳法玄已經站在廟門口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a9jwkHpJrx 尼
他抬頭看著那個「煞」字,沒有說話。他的手裡握著法索,銅錢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像風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82sOtlbkh 尼
他看了大約十秒,然後低下頭,走進正殿。他從法袋裡抽出一張符,貼在香爐上。符紙貼上去的瞬間,空中的那個「煞」字像被什麼東西打散了,灰燼紛紛落下,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SrPm9APh9 尼
陳法玄站在香爐前,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動,唸著咒語,聲音很小,但很密集,像夏天的蟬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1q1iy4diZK 尼
唸了大約五分鐘,他睜開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SynJUKwyy 尼
額頭上都是汗。不是熱汗,是冷汗。黏黏的,在燭光下反著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dvEax6HN4 尼
他轉身走出正殿,對林清源說:「今晚大家都早點睡。門窗關好。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不要出來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saYjcIH3g1 尼
林清源點了點頭。他的臉色很白,在月光下像一張紙。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7w37UPBPgf 尼
「陳法師,那個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KES6DQZPG 尼
「我知道。」陳法玄打斷他,「我看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UrDKheci4 尼
他沒有再多說。他走回法壇,關上門,點了一盞油燈,攤開一張黃紙,開始畫符。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vrgSOL6gTJ 尼
他畫的是「鎮煞符」。比之前那道「安鎮陰陽符」更強,也更危險。畫錯一筆,符不但沒有效果,還會反噬。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停頓很久,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猶豫。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a19sgMH7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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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QxS15yfpe 尼
從正殿傳來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pIekuUZUC 尼
不是腳步聲,不是桌椅聲,是哭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483MrWEsd 尼
很多人的哭聲。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湯,咕嘟咕嘟,從正殿的門縫裡滲出來,沿著走廊,一路流到他的法壇門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bHLraWYlY 尼
陳法玄沒有抬頭。他的手繼續畫,一筆一劃,穩定而緩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v6rl0x2ZqW 尼
哭聲越來越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VUtp1VoKz 尼
他還是沒有抬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5YAUbGndeD 尼
哭聲持續了大約一刻鐘,然後慢慢小了,小了,沒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j1cErc0MgI 尼
陳法玄放下筆,看著畫到一半的符。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累了。他把筆擱在硯台上,雙手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UOnGr3xF4 尼
他的膝蓋很痛。坐太久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0cZrhIKEND 尼
他走到門口,打開門。走廊上空蕩蕩的,月光照在石板地上,白慘慘的,像結了一層霜。正殿的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EybMhVnTci 尼
但他知道,那裡面有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fB3RXGJIsx 尼
不,不是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CcHiFQZPZ 尼
洪萬福的夢是從半夜開始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386OyeHxHU 尼
他躺在床上,棉被蓋到胸口,雙手放在身體兩側。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很規律,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老人正在普通的睡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kKdAPO6Nb 尼
但他的夢一點都不普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bigI1799z 尼
他夢見自己站在戲台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8mTc3GYAy 尼
不是白天那個戲台,是一個更大的戲台,大到看不見邊界。台下的觀眾席一片漆黑,只有第一排亮著燈。七張藤椅,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椅背上的黃符還在,椅腳的青布還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hqtsNkQ3i 尼
椅子上坐著七個黑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Eus9LpnTV 尼
洪萬福看不見牠們的臉,但他知道牠們在看牠。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強烈,像七盞探照燈同時照在他身上,把他從裡到外照得清清楚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qF3dBndR6 尼
他想動,但動不了。腳被釘在戲台上,手被綁在身體兩側,連眨眼都沒辦法。他只能站在那裡,像一根柱子,像一尊雕像,像一個被固定在展示櫃裡的標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PTtWIfrJi 尼
戲台上開始演戲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DJwL5rrMn0 尼
沒有聲音。只有動作。幾個穿戲服的人走出來,步伐整齊,像傀儡。牠們的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只有白板一樣的臉,在黑暗中發著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9VSGwPyrt0 尼
牠們演的是一齣洪萬福沒看過的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JTQM5hT5m 尼
但他看得懂。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96fVlEXas 尼
第一幕,一個男人在數錢。數了很多錢,然後把錢放進口袋,口袋破了,錢掉出來,掉在地上,變成石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H01R1pil2A 尼
第二幕,同一個男人跪在神像前面,神像很高,很大,低頭看著他。男人的嘴巴在動,像是在求什麼,但神像沒有理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OUuDQcarQQ 尼
第三幕,男人站在戲台上,四周都是火。青色的火。火只燒他,不燒戲台。他跪下來,磕頭,磕了很多下,額頭破了,血流出來,流到地上,變成黑色的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vhjGFogDdL 尼
第四幕,男人死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s5XCdXHksZ 尼
洪萬福想閉眼睛,但閉不起來。他只能看著那場無聲的戲,一幕一幕,從頭到尾,沒有快轉,沒有暫停,沒有跳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siJjqMgOQ 尼
戲演完的時候,那七個黑影站了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8W0c1cljY 尼
牠們走向他。一步一步,很慢,很整齊,像軍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vTt03kXYw 尼
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最前面那個黑影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左腳踝。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ZXHP4VZkiQ 尼
牠的手是冰的。不是普通的冰,是那種冷到骨頭裡的冰。洪萬福感覺自己的腳踝像被放進了一桶冰水裡,從皮膚到肌肉到骨頭,一層一層冷下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5BrIizuJek 尼
第二個黑影抓了他的右腳踝。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fGajM45rTX 尼
第三個抓了他的左膝。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pR5bpx1nwu 尼
第四個抓了他的右膝。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coeP8xXznB 尼
第五個抓了他的左手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qvFM6By1X 尼
第六個抓了他的右手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3sklKfULm3 尼
第七個抓了他的脖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gaZcJ4CDc9 尼
七雙手。十四隻手。同時收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mDgjwFCLRn 尼
洪萬福醒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9GQE24ehNq 尼
他從床上彈起來,棉被掉在地上,枕頭飛到牆角。他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2Gm2rH59ib 尼
他低頭看自己的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IFjkpSkrr4 尼
雙腿從膝蓋到腳踝,佈滿了瘀青。不是普通的瘀青,是一塊一塊的,紫黑色的,形狀像手指。左手腕和右手腕也各有一圈瘀青,整整齊齊的,像戴了一副黑色的手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ZWQEERSpw 尼
脖子上也有一圈。淺一點,但看得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aTFzJRHx7y 尼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瘀青,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一陣刺痛傳來,像被火燙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HZxtHj2q3R 尼
他縮回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34VJS6gKiN 尼
坐在黑暗中,他沒有開燈。他就那樣坐著,摸著自己身上的瘀青,一下一下,像在數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jvIaRtqJee 尼
窗外傳來一個聲音。很遠,很小,像是從戲台的方向傳來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XZyAfD3vJR 尼
二胡的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EkQuszZS6b 尼
陳永坤在拉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khOEkgIdzF 尼
拉的是一首洪萬福沒聽過的曲子,很慢,很悲,像一個人在哭,但哭不出聲音,只能用弦來代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uMl8kTPQ5k 尼
洪萬福聽了一會兒,然後躺回床上,把棉被拉起來,蓋到下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1uNzIIokur 尼
他閉上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jtWQHWmnu 尼
一閉上眼睛,他就看見那七張椅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ixO6dXHb6 尼
椅子上的人還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QwOF4ywlRV 尼
牠們在看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UtTkKAmfx 尼
他睜開眼睛,不敢再閉了。他就那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遠處傳來的二胡聲,一直聽到天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sc5hRBPgI 尼
二胡聲在凌晨三點的時候停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BjNTxbhQEL 尼
但洪萬福知道,那個人──那個拉琴的人──還在。他坐在戲台的側台,二胡擱在膝上,眼睛看著第一排那七個空蕩蕩的位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zw5Bu8IOQ5 尼
他看了很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nQeY31STJ8 尼
然後他把二胡收進琴盒,站起來,走回廂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RyspoHNv0h 尼
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廟門沒關,大士爺的神像坐在黑暗中,七層寶冠,金色臉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ORVGWUMfPe 尼
陳永坤站在門口,合了十,低聲說了一句話。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6Aer1rZ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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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2DicX9GcM 尼
但如果你把耳朵湊過去,你會聽見他說的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3ABqySS3tb 尼
「大士爺慈悲,他已經知道錯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ws2Z8TbmF2 尼
沒有人回答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AoDM9rWXzK 尼
正殿裡一片寂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5fyWADKjlu 尼
但供桌上的香爐,冒出了一縷煙。細細的,直直的,像一根白色的線,從爐裡升起來,穿過天井,穿過屋頂,穿進夜空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tuC4whiFPu 尼
煙沒有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yCqwir8DIu 尼
它一直往上,往上,往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9PENANAlI78fp3mhe 尼
直到消失在黑暗中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Ods8R58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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