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Plagiarism!ijQLSLAKL08RimZMWMU0posted on PENANA 第二夜,觀眾比第一夜更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lDgEJNQOTK 尼
消息傳出去了。昨天晚上的燈光驟滅、第一排那些半透明的影子、柳鶯鶯詭異的演出——這些事情像野火一樣在附近的村莊蔓延。有人說是靈異事件,有人說是戲班的宣傳手法,有人說是大士爺顯靈。不管哪一種說法,都把人吸引來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QgzOGmfdQu 尼
廟埕上擠滿了人。椅子不夠坐,有人自帶塑膠椅,有人站著,有人爬到榕樹上。廟簷下、走廊上、甚至正殿門口都站滿了人。金德旺又加了五十張站票,賣到連站的地方都沒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UkRrWAU63 尼
但第一排是空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w2Lusglc7G 尼
七張椅子,整整齊齊,椅背上的黃符,椅腳的青布。沒有人敢坐。昨天晚上那些半透明的影子還印在每個人的腦海裡,像底片一樣清晰。有人提議把椅子搬走,但沒有人敢動手。有人提議燒香拜拜,但沒有人敢靠近。那七張椅子就那樣空在那裡,像七個開放的墳墓,等著誰躺進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AbUKcquwq 尼
柳鶯鶯在後台化妝。她的手在發抖,粉餅在臉上塗不均勻,一塊白一塊黃。她用胭脂點嘴唇,點了三次都點歪了,像在嘴唇旁邊畫了一顆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gavqvEBQRk 尼
她看著鏡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4HKQ9J86TY 尼
鏡子是新的。昨天那面碎鏡已經換掉了,金德旺叫廖添福去村口雜貨店買了一面新的。鏡面光滑,沒有一絲裂痕,映出她的臉——蒼白的、消瘦的、眼睛下面有深深陰影的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e1wczdWme 尼
她想起昨天在鏡中看見的那個笑容。不是她的笑容。是別人的笑容,借用了她的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dN0SvfVhJn 尼
她從戲服內側摸出那三個護身符。黃紙折的三角形,紅線綁著,貼著胸口的位置。她把它們握在手裡,閉上眼睛,念自己的名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4Z1QrollrK 尼
柳鶯鶯。柳鶯鶯。柳鶯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5v443D0Bfj 尼
念到第十遍的時候,鑼鼓聲響了。該上場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iIqmi0PAM5 尼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掀開簾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ty2APk34Q 尼
戲台上的燈光照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走向台中央,腳步很穩——不是她不害怕,而是她的身體已經習慣了。十一年的舞台生涯,幾千次的出場,她的肌肉比她的腦袋更知道該怎麼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2HuK0IIfMH 尼
台下響起掌聲。比昨天更大聲,更多人。但掌聲中夾雜著一種奇怪的氣氛——不是欣賞,是期待。他們在等什麼?等燈光熄滅?等第一排出現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等她出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kUWCciUGtB 尼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hppT1jK15L 尼
她開口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QQV67Ao3RB 尼
「目連救母出城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BV5YUg4Zzs 尼
聲音出來的時候,她感覺不對。不是音準不對,不是節奏不對,是那聲音不像是從她喉嚨裡出來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經過了很多層牆壁、很多扇門、很多條走廊,才到達這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rPssnjF5Dq 尼
她繼續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KoxuwCkOcd 尼
「一路行來一路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ERaArwgGJ0 尼
她的手開始動。不是她叫它們動的,是它們自己動的。水袖甩出去,弧度完美,比她平常的表演更流暢、更優美。她的腳開始移動,步伐精準,每一步都踩在鑼鼓點上,不差毫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yKi59Po1ng 尼
她唱得很好。比她這輩子任何一次都唱得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SYCZQMVT9W 尼
但她不覺得開心。她只覺得冷。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EMgnsLTNd 尼
不是天氣的冷,是從骨頭裡面滲出來的那種冷。那種冷讓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帶她去市場,經過豬肉攤的時候,看見那些吊在鐵鉤上的豬——已經死了,但身體還在微微晃動,像還在走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4sX8CAslFx 尼
她現在就是那種感覺。死了,但還在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UB3ITWO1iR 尼
台下的觀眾聽得入迷。有人閉上眼睛,有人搖頭晃腦,有人跟著打拍子。他們不知道台上這個女人已經不是她自己了。他們以為她在演戲,其實是戲在演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jFfL7141tY 尼
洪萬福坐在廟埕角落的石墩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Mhl0xxLud 尼
他不在觀眾席裡。他沒有買票,也不想買票。他只是坐在那個他坐了幾十年的位置,面向戲台的方向,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KM6J72tds6 尼
榕樹的氣根在他頭頂搖晃,月光從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在他身上畫出斑駁的光點。他的拐杖靠在石墩旁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朝著戲台的方向——那雙失明了三十年的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W7mADa7gkZ 尼
他看得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1rVMt8pkvv 尼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別的地方。用皮膚、用骨頭、用那個藏在身體最深處的、不知道該叫什麼的東西。他看得到戲台上的一切。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Ha6i26nQvw 尼
他看到了柳鶯鶯。看到了她身上的那件薄紗,看到了她肚兜上繡的牡丹花,看到了她臉上那層厚厚的粉。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感覺得到她的恐懼——那種恐懼像水一樣從戲台上流下來,流過廟埕,流到他的腳邊,冰涼涼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ge3FNnrOBd 尼
他看到了第一排那七張空椅子。椅子上坐著東西。不是昨天晚上那些半透明的影子,是別的東西。更重、更實、更不像這個世界的東西。牠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七尊雕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1qEhFxgfpi 尼
然後他看到了戲台上的另一個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dUJlqUiiIy 尼
不,不是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gs5VWOOx0k 尼
是一個影子。一個蒼白的、長長的、從戲台地板上升起來的影子。它站在柳鶯鶯身後,比柳鶯鶯高出好幾倍,高到它的頭超出了戲台的頂棚。它的身體是細長的,像一根竹子,又像一條蛇,但它的四肢——它有四肢,長長的、細細的、像蜘蛛的腳——正搭在柳鶯鶯的手上、腳上、腰上、頭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PU9HOZXfXN 尼
它在操縱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dVXj6WAkV8 尼
像操縱傀儡一樣。它的手指——如果那些細長的東西可以叫手指——扣在柳鶯鶯的關節上,輕輕一拉,她的手就抬起來;再一拉,她的腳就移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優美、流暢,像一場完美的傀儡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BNjfTUvnbZ 尼
洪萬福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時,身體自然產生的反應。他的膝蓋也在抖,他的下巴也在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抖,像一台老舊的洗衣機。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7uMflCUFzv 尼
他看到了那個影子的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K9h6FKekYm 尼
不是臉。是一個空白的、橢圓形的、像雞蛋一樣的東西。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但洪萬福知道它在看哪裡。它在看柳鶯鶯的背。它低著頭,像一個畫家在審視自己的畫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ZWy9Wg8Pdg 尼
洪萬福瞇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4bHD7puxLq 尼
他看到了。那個影子的右手——如果那是右手的話——握著一根釘子。七寸長,鐵的,黑色的,釘頭是平的。它的左手拿著一支筆。朱紅色的筆,筆尖滴著紅色的液體,像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GG81fjdAaA 尼
它在柳鶯鶯的背上寫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MVf9gqtNbE 尼
一筆一劃,慢慢的,像在寫毛筆字。柳鶯鶯的背上浮現出紅色的字跡,從肩胛骨到腰際,一行一行,整整齊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UnM2DRGAp 尼
洪萬福看不清楚那些字。太遠了,他的「眼睛」不夠用了。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篤。再走兩步,篤。再走兩步,篤。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dZBQofqtF 尼
他走到廟埕中央,離戲台只剩十幾步的距離。他停下來,仰起頭,用那雙瞎眼直直地盯著戲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2phEASG1cF 尼
他看清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Kg1alrnRPv 尼
四個字。紅色的,深深的,像刻進皮膚裡的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dmOZyejjTe 尼
「血債血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iMSUtFZd1o 尼
洪萬福的喉嚨發出一聲低吟。不是尖叫,不是哭泣,是一種很低、很沉、像牛叫一樣的聲音。那是從他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帶著三十年的黑暗、八十年的風霜、和一輩子從未說出口的恐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ATYJbySlC1 尼
「祂來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大士爺親自來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4d7I0KdETX 尼
沒有人聽見他。廟埕上太吵了。掌聲、叫好聲、鑼鼓聲、嗩吶聲,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濃湯。一百多個觀眾沉浸在柳鶯鶯的演出裡,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個顫抖的老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F8fGCGYbuq 尼
但有一個人注意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uN5zOQesmm 尼
廖添福站在戲台後方,躲在那塊用來遮擋背景的帆布後面。他從帆布的縫隙往外看,看到了洪萬福站在廟埕中央,仰著頭,像在看著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S2EVGa9Pb0 尼
他順著洪萬福的目光看過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9Z0XYvnd6H 尼
什麼都沒有。戲台上只有柳鶯鶯,只有她的水袖,只有她的身影。燈光正常,道具正常,一切正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8ux6KllNh4 尼
但他感覺到了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IO7DMcYnKf 尼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看到,不是聽到,不是聞到。是一種第六感——像有人在你背後,你還沒轉頭就知道。他感覺戲台上除了柳鶯鶯,還有別的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Yatps4GzSL 尼
很大。很高。很冷。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jYJbdHmNnG 尼
他把帆布的縫隙拉大一點,把整張臉貼上去,瞇著眼睛往戲台中央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oe9JddyYNk 尼
什麼都沒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U7oIy8NRzd 尼
但他感覺那個東西在看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W7gis61zL 尼
不是透過眼睛看。是透過別的地方。透過他的皮膚、透過他的骨頭、透過他那顆正在胸腔裡狂跳的心臟。那個東西知道他在那裡。那個東西知道他正在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CPdoPykPQc 尼
廖添福縮回帆布後面,蹲下來,雙手抱頭。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的耳朵裡全是咚咚咚的聲音。他閉上眼睛,不敢再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j6jq5ibKxP 尼
但他感覺得到。那個東西還在戲台上。還在操縱柳鶯鶯。還在用那支朱紅色的筆,在她背上寫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ftIeaP5xyc 尼
洪萬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石墩上的。他的腳自己走的,他的身體自己動的,他的腦袋一片空白,像一面被擦乾淨的黑板。他坐回石墩上,拐杖靠在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kk31tzy3gR 尼
他張開嘴,想說話。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聲音。他再試一次,這次聲音出來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REgdGvLg4 尼
「台上還有一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wIERjpNXYx 尼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那個瞬間——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麼——鑼鼓聲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鼓手舉著鼓棒,停在半空中;嗩吶手含著吹嘴,忘記了呼吸。整個廟埕陷入短暫的、完全的寂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FaaBQPaHlR 尼
洪萬福的聲音像一把刀,劃破了那片寂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qzzAk6maz7 尼
「台上還有一個!」他站起來,拐杖在地上用力敲了一下,篤!「穿戲服的!比戲台還高!」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9zjLP1ENjt 尼
所有人的目光從戲台轉向洪萬福。他們看著這個失明的老人站在廟埕中央,仰著頭,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戲台的方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9I8pYAyGp4 尼
然後他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L6NQxOjYEZ 尼
柳鶯鶯站在戲台中央,水袖垂在兩側,一動不動。她的表情呆滯,像一尊蠟像。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cNAza3T7rk 尼
她的影子後面,還有一個影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QPfMMc3HuI 尼
一個長長的、蒼白的、細長的影子。那個影子的頭超出了戲台頂棚,它的四肢像蜘蛛的腳一樣延伸,它的身體像是由無數張黃紙符拼接而成,每一張符上都畫著紅色的符文。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u3UqcMi5hs 尼
那個影子只在戲台上停留了一秒。一秒之後,它消失了。像一盞燈被關掉,像一扇門被關上,像從來沒有存在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SSn03F0BVf 尼
但那一秒已經足夠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luRLuTKcVF 尼
幾十個人同時看見了。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把手中的飲料罐扔在地上,有人跪下來開始磕頭。一個婦人當場暈了過去,她的丈夫抱著她,不知道該先掐人中還是先逃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lVauIPDKZ2 尼
戲台上的柳鶯鶯還站著。她沒有暈倒,沒有尖叫,沒有任何反應。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關掉電源的機器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B6UVRWXHPF 尼
然後她倒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YHRBGiSOQl 尼
不是慢慢倒的,是突然倒的。像有人剪斷了吊著她的線。她的膝蓋先彎,然後整個人往前撲,臉朝下摔在戲台木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oz1d7anVRm 尼
她的額頭撞在木板上,嘴唇磕破了,血從嘴角流出來。但她沒有醒。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jLIqze7ryl 尼
「鶯鶯!」陳永坤從側台衝出來,二胡還掛在脖子上,琴弓還握在手裡。他蹲下來,扶起柳鶯鶯的頭,拍她的臉。「鶯鶯!鶯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bUeg1GWb9m 尼
她沒有反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mQtAHWwm2D 尼
陳法玄從廟埕的另一端衝過來。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到的——也許他一直都在,只是沒人注意到。他穿著灰色的唐裝,手裡握著法索,黑色的麻繩,尾端綁著銅錢,銅錢在奔跑中叮噹作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WJLipKi4mv 尼
他衝到戲台前,沒有從階梯走上去,直接用手一撐,翻上了戲台。動作俐落得像個年輕人,一點都不像五十幾歲的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DQ9GQyu9If 尼
他蹲在柳鶯鶯旁邊,伸手翻開她的眼皮。瞳孔是正常的,沒有放大,沒有縮小。他摸了摸她的脈搏,跳得有點快,但還在正常範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E87IzUxfxv 尼
「她沒事。」他說,聲音很平靜。「只是昏過去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LgkefdwlLK 尼
他站起來,轉身面對戲台。法索在他手中轉了一圈,然後他舉起來,對空揮了三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R9Tep6iKFF 尼
第一下。啪。聲音很脆,像鞭炮。戲台頂棚的帆布震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HgU6NrFslX 尼
第二下。啪。聲音更大,像打雷。戲台木板震動,道具桌上的杯子倒了,水灑了一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DJilNOKTp 尼
第三下。啪。聲音尖銳,像骨頭折斷。銅錢在空中嗡嗡作響,像幾百隻蜜蜂同時振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qiwhOFJIGk 尼
三道鞭聲過後,戲台上變得異常安靜。連風都停了。帆布棚垂在那裡,一動不動。燈籠的光也不再搖晃,靜止得像畫上去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P3dvfgr6C2 尼
陳法玄站在戲台中央,法索垂在身側,銅錢輕輕晃動。他閉著眼睛,嘴唇在動,唸著什麼。聲音很小,小到沒有人聽得清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Y2ExdvfNL 尼
唸了大約十秒,他睜開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rtvK5A8QTn 尼
「沒事了。」他轉身,對陳永坤說,「把她扶到後台休息。給她喝點溫水,不要讓她一個人待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63TWOh3BbL 尼
陳永坤點點頭,把二胡從脖子上取下來,交給旁邊的人,然後扶起柳鶯鶯。她的身體軟得像一團麵粉,幾乎是掛在他身上。他半拖半抱,把她帶進後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F78b3fsQln 尼
陳法玄正要下台,金德旺從側台衝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RMTsCrzwQe 尼
「你這是做什麼!」金德旺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廟埕都聽得見。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還貼著一塊OK繃,是昨天跌倒時貼的。他的眼睛——那雙充血的、左眼比右眼更紅的眼睛——瞪著陳法玄,像要把他吃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otxMoPAIwl 尼
「你破壞我的演出!你嚇跑我的觀眾!你——」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02Sq0r3vL2 尼
「你的觀眾還在。」陳法玄打斷他,語氣平靜。「他們沒有跑。他們只是站起來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ZCqvmFvbch 尼
金德旺轉頭看廟埕。觀眾確實沒有跑,但他們站起來了,全部站起來了。有的人在交頭接耳,有的人在用手機打電話——那個年代手機還不普及,但已經有幾個有錢人帶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戲台,臉色蒼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yUEfCCfFP 尼
「你看看你幹的好事!」金德旺轉回來,手指著陳法玄的鼻子。「我告訴你,你這樣搞,我要告你!告你妨礙生意!告你毀謗!告你——」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RgFJ50G8T4 尼
「告我什麼?」陳法玄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平靜到有點可怕。「告我救了你的台柱?告我讓你的觀眾沒有看到更可怕的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vRofvmJqNT 尼
金德旺的嘴巴張開,又閉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yxON04xnkr 尼
「你剛才沒有看到那個影子嗎?」陳法玄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AFeRPDKDMR 尼
金德旺沒有回答。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NwCWZtT3Ce 尼
「你真的沒有看到?還是你看到了,但你不承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Ju2OffYScB 尼
金德旺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他看到了。他站在側台,那個角度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長長的、蒼白的、比戲台還高的影子。它的頭在頂棚之上,它的腳在木板之下,它的身體像是由無數張符咒拼接而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c8v4EO8Sa9 尼
他看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KNYHEX7wC5 尼
但他不能承認。一旦承認,他就輸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pZNjXF5adM 尼
「我什麼都沒有看到。」金德旺說,聲音比他預期的小。「你少在那裡裝神弄鬼。我做這行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這點小把戲就想嚇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PMklphnloP 尼
陳法玄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黑色的、瞳孔很深的眼睛,像兩口井,看不到底。金德旺被看得不舒服,往旁邊挪了一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KCZPrUK181 尼
「你不是什麼場面都見過。」陳法玄說。「你見過的場面,都是人裝出來的。今天這個,不是人裝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QzC4pzayuT 尼
他轉身走下戲台。沒有走階梯,直接從台邊跳下去,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7tCoyaYy5 尼
金德旺站在戲台上,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他想喊他回來,想跟他吵架,想證明自己是對的。但他的喉嚨卡住了,像昨天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Y81w0JPBTo 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不讓任何人看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hEOpJ2UpRI 尼
後台,化妝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L9Bq9rhOED 尼
柳鶯鶯躺在行軍床上,陳永坤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她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臉色也恢復了一點血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uJudsE8Cms 尼
陳法玄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符。不是黃紙的,是白紙的,上面用硃砂畫著一種沒見過的符文。他把符紙對折,塞進柳鶯鶯的衣領裡,貼著她的後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vazMnt2IQ 尼
「這是安魂符。」他對陳永坤說,「讓她帶著,不要拿下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4cXmK6KchX 尼
陳永坤點點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cMDt8rX8DJ 尼
陳法玄正要轉身,柳鶯鶯的眼睛睜開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PO8T7cxbxg 尼
「陳法師。」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嘆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pNRloPX9SR 尼
陳法玄停下腳步,回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YNNlNfrYR 尼
「我的背,是不是有什麼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MlMvCAZ3p0 尼
陳法玄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走回來,蹲在行軍床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8rP4b3nAL8 尼
「我可以看看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EAOrXvCfl9 尼
柳鶯鶯點點頭,慢慢翻身,把背朝向陳法玄。陳永坤幫她把戲服拉下來,露出她的背部——從左肩胛到右腰際,一整片皮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3zW578u1pD 尼
紅色的字。四個字。整整齊齊,像印刷體一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d9pcAJPULl 尼
「血債血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vrvk8ifva7 尼
字的筆畫是凹陷的,像用刀刻的,但沒有流血。皮膚的邊緣微微泛紅,像發炎,又像燙傷。字的顏色是淡紅色的,不是硃砂那種鮮紅,是血的顏色——乾掉之後、氧化之後、變暗之後的那種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f0Se2lK1Yk 尼
陳永坤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的手抖了一下,水杯差點掉在地上。他把水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伸手摸了摸那些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Ih4Sj7dGEY 尼
觸感是平滑的。沒有凸起,沒有凹痕,像用顏料畫上去的。但他的手指摸到那些筆畫的時候,感覺一陣溫熱從柳鶯鶯的皮膚上傳來——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一種很奇怪、很不舒服的熱,像有人正在那裡呼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pb3diQeYH6 尼
「這是什麼?」陳永坤的聲音在發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HtEqoVi8CU 尼
陳法玄沒有回答。他從法袋裡拿出一面小鏡子——銅的,圓形的,背面刻著八卦圖案。他把鏡子對準柳鶯鶯的背,透過鏡子看那些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0xW44GOCyS 尼
在鏡子裡,那些字的顏色變了。從淡紅色變成深紅色,從深紅色變成黑色。筆畫的邊緣開始冒煙,細細的、灰白色的煙,像剛熄滅的蠟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KDVVpRQyvz 尼
陳法玄把鏡子收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oIjTD29Qgx 尼
「七日為限。」他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NjZTTCopqI 尼
柳鶯鶯翻身回來,看著他。「什麼意思?」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2XF4sVZz5D 尼
「意思是,從今天晚上開始,妳還有七天。」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BVtAPAaCQG 尼
「七天之後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Bjio9eOCoJ 尼
陳法玄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NOtSSm8IGg 尼
「七天之後,如果金德旺還沒有跪在神前懺悔,妳背上那些字會變成什麼顏色,我不知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B3TXxVsl9a 尼
他走出化妝間,走進走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S5RsrTJkPz 尼
走廊很暗。月光從屋簷的縫隙照下來,在石板地上畫出一條一條的白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VVRjefb9l 尼
林清源站在走廊轉角,等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YFKYdhpQn 尼
「陳法師。」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8hPbCxrPr 尼
陳法玄停下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iWCN75BLSi 尼
「那個影子──那是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pt1O48SWb5 尼
陳法玄沒有馬上回答。他抬頭看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周圍一圈淡淡的紅暈。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9ZsqIxrBT 尼
「不是好兄弟。」他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RmoVdHCt4i 尼
林清源的心沉了下去。「那是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yrJTAjUV8B 尼
「執法陰差。」陳法玄轉頭看他,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來更深了。「大士爺座下的執法陰差。金德旺撤掉的椅子,坐的不是普通的好兄弟,是祂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WLQvdvEIt 尼
林清源的臉色白了。「你是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VxQpeIDaVP 尼
「我是說,從第一天晚上開始,坐在那七張椅子上的,就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是大士爺派來的執法者。祂們不是來看戲的,祂們是來執行判決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yrdTr3FtsE 尼
陳法玄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氣。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不是熱汗,是冷汗,黏黏的,在月光下反著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GIrGRC6e5M 尼
「那個影子,只是祂們其中一個。還有六個,我們還沒看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TqH77V2Qw1 尼
林清源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放在身後,不想讓陳法玄看到。「有辦法解決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25LGOYRAAU 尼
「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X5J5JtmXnb 尼
「什麼辦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aTcQ9aKJQ2 尼
「金德旺跪在神前懺悔。把假的祭品撤掉,換成真的。把椅子搬回去,坐好,坐滿。然後求大士爺開恩。」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CV8o9Cnw6A 尼
「如果他不肯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OW7UVVsT2X 尼
陳法玄沒有回答。他轉身,繼續往前走。他的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像一縷煙飄進走廊深處的黑暗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VQN3xsfJse 尼
林清源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zkYbvadhIt 尼
他轉頭看戲台的方向。戲台上空蕩蕩的,燈籠還亮著,但觀眾已經散了。只剩下那七張椅子,整整齊齊地排在第一排,椅背上的黃符在風中飄動,椅腳的青布輕輕拍打地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hnZOvN6S2l 尼
他看著那些椅子,看了很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9lZUJFmLUM 尼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椅子傳來的。不是腳步聲,不是桌椅拖曳聲,是一個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ekVLMBJDBt 尼
「七日為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2XQejdoa3R 尼
林清源閉上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mKstBX3JF9 尼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戲台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空椅子,只有黃符,只有青布。燈籠在風中搖晃,光影搖曳,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i24m0eQTZi 尼
但他知道發生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zW2cTQGkrc 尼
他轉身,走回家。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cTidFrqlhq 尼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一下,一下,像在數日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64PENANAIrlFCzaNzj 尼
距離第七夜,還有五天。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aLUMGD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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