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棲鳳村·大士爺廟怪談（全 24集） - 第六集開演的厄兆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廟埕的燈籠亮了起來。

紅色的燈籠掛滿了整個廟埕，一串一串，從戲台頂棚垂下來，從廟簷下掛出來，從榕樹枝椏間吊下來。兩百多盞燈籠同時點亮，把整個廟埕照得紅通通的，像浸在一缸血水裡。

觀眾開始進場了。

附近村莊的人都來了，有的騎機車，有的開貨車，有的走路。廟埕上兩百張椅子根本不夠坐，金德旺又加了二十張站票，一張兩百塊，賣得一張不剩。有些人沒買到票，就站在廟埕外圍踮著腳尖看，遠遠的，只看得到戲台上的人影和燈光。

金德旺站在戲台側邊，手裡拿著一疊鈔票，一張一張數。

五百、一千、一千五、兩千。

他的嘴角往上揚，揚得很高，露出那排白得不自然的假牙。燈籠的紅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笑容染成了紅色，看起來不像在笑，倒像在流血。

數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指被紙邊割了一下。

不是嚴重的傷，只是一道淺淺的口子，像被刀片輕輕劃過。但血冒得很快，一滴紅色的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滴在鈔票上，把千元鈔票上蔣中正的臉染紅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用舌頭舔掉手指上的血，然後用袖子擦了擦鈔票上的血漬。鈔票擦不乾淨，留下一塊淡紅色的印子，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他把那張鈔票折起來，放進口袋，繼續數剩下的。

七千、七千五、八千。

他沒有注意到——當他低頭數錢的時候，戲台頂棚的燈籠開始轉動了。

不是被風吹的。那天晚上沒有風。

燈籠是自己轉的。慢慢地，一圈一圈，像有人用手在撥。紅色的光影在戲台上旋轉，投射出奇怪的形狀——不是圓形的光斑，是扭曲的、長條形的、像手指又像腳印的形狀。

那些形狀在戲台木板上爬行，像活的一樣。

它們爬到柳鶯鶯的腳邊，停了。

鑼鼓聲響起來了。

開場的鑼鼓，喧天價響，鈸聲尖銳，鼓聲沉悶，嗩吶的聲音像一把刀劃破夜空。整個廟埕都在震動，石板地在震，椅子在震，觀眾的身體也在震。

柳鶯鶯站在後台，手裡握著陳法玄給的護身符。三個三角形，黃紙折的，紅線綁著，她把它們縫在戲服的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

她深呼吸了三次。吸，停四秒，吐。吸，停四秒，吐。吸，停四秒，吐。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她演了十一年的戲，從來不緊張。她發抖是因為那件戲服——薄紗，肚兜，短褲。布料少到她覺得自己像沒穿衣服。

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薄紗下面是紅色的肚兜，肚兜上繡著一朵牡丹花，花蕊用金線縫的。肚兜很短，只蓋到肚臍，下面是一截白白的腰，再下面是那條短褲，短到像內褲。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

「鶯鶯，戲子可以賣藝，不能賣尊嚴。」

那年她十五歲。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她以為賣藝就是把戲唱好，把身段做美，把觀眾逗笑或惹哭。她不知道，賣藝有時候不只是賣藝，還要賣別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把那三個護身符握得更緊。紙張的觸感是粗糙的，紅線滑滑的，貼著她的皮膚，有一點刺，但不痛。

她念了自己的名字。柳鶯鶯。柳鶯鶯。柳鶯鶯。

念到第三遍的時候，鑼鼓聲到了最激昂的地方。該她上場了。

她睜開眼睛，掀開簾子，走出去。

戲台上的燈光照得她睜不開眼。紅色的燈籠光、白色的工作燈光、黃色的鹵素燈光，全部打在她身上，把她那件薄紗照得透明。

她站在戲台中央，面對著滿座的觀眾。

台下兩百多個人，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也有人遮住了眼睛——那些老太太，用扇子擋著臉，不敢看她。

她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台下傳來：「水啦！這才是戲！」

另一個聲音說：「這不是歌仔戲，這是牛肉場！」

有人笑，有人罵，有人站起來看，有人氣得轉身就走。

柳鶯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掃過觀眾席，從最後一排看到第一排。

第一排是空的。

七張椅子，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椅背上的黃符在燈籠光下是紅色的，椅腳的青布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椅子是空的。

但她感覺有人在看她。

不是從第二排，不是從第三排。是從第一排。從那些空椅子的方向。有人在看她。不，不是人。

她的眼睛盯著第一排最中間那張椅子。椅子是空的，但她覺得那上面坐著一個人。一個穿清朝官服的人。藍色的補服，紅色的頂戴，胸前的補子繡著一隻鶴。他的臉——他的臉是一團模糊的白。不是沒有五官，是五官太淡了，淡到看不清楚，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柳鶯鶯的喉嚨緊了。她想轉身跑回後台。但鑼鼓聲在催她。鼓手加快了節奏，噠噠噠噠噠，像機關槍。嗩吶吹了一個長音，尖銳的，像在尖叫。

她開口了。

「目連救母出城來——」

聲音從她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那不是她的聲音。不，是她的聲音，但比她平常的聲音更亮、更清、更有力。像一把磨了十年的刀，第一次出鞘。

台下的觀眾安靜了。

那些吹口哨的男人閉上了嘴。那些遮眼睛的老太太放下了扇子。兩百多個人，全部盯著台上的柳鶯鶯，像被什麼東西釘在椅子上。

她繼續唱。

「一路行來一路啼——」

她的身體開始動。不是她自己要動的，是身體自己動的。水袖甩出去，像兩道白色的閃電。腳步移動，像在水面上滑行。她的腰扭轉，她的頭昂起，她的眼睛看著遠方——看著第一排那張空椅子。

她唱到第三段的時候，看見了。

那張空椅子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頂官帽。

不是普通的官帽，是七層寶冠。一層一層疊上去，每一層都有不同的花紋。金色的，在燈籠光下閃閃發亮。

和大士爺神像頭戴的那頂一模一樣。

柳鶯鶯的腳軟了。她的膝蓋在發抖，她的腳踝在發抖，她的整個下半身都在發抖。她覺得自己隨時會癱倒在戲台上。

但她沒有倒。

她的手還在甩水袖，她的腳還在移動，她的嘴巴還在唱。不是她自己要唱的，是有人在幫她唱。不，不是幫——是逼。

她的身體不再是她的了。

有人在用看不見的線牽引她，像操縱傀儡一樣。她的手，她的腳，她的腰，她的頭，全部被那些線拉著，做出她從來沒做過的動作。那些動作比她原本的身段更美、更流暢、更專業。但她不覺得驕傲，她只覺得害怕。

因為她不知道那些線的另一端，握在誰的手裡。

後台，化妝間。

廖添福正在整理東西。他把柳鶯鶯的化妝箱擺好，把她的水壺裝滿，把她的毛巾折整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地板，不敢看鏡子。

他怕看到鏡子裡有別的東西。

昨天晚上，他聽見倉庫裡的聲音。今天白天，他看見金德旺跌倒時背上的那個紅衣女人。他已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但他還是看到了。

鏡子裂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突然裂的。從正中央開始，一條裂縫像閃電一樣劈下來，把鏡子分成左右兩半。然後是第二條，橫的，從左到右。第三條，斜的。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不到兩秒鐘，整面鏡子碎成了幾十片。

碎片沒有掉下來。它們還黏在鏡框上，像一幅拼圖，但拼圖的圖案已經變了。

每一片碎片裡都映出不同的東西。有的映出廖添福的臉，有的映出空椅子，有的映出一片模糊的紅色。

最大的一片碎片裡，映出一個女人。穿紅衣服。脖子上一道紅痕。

她在笑。

廖添福退了一步，背撞到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胸口在痛。他想跑，但他的腳不聽話，像被釘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慢慢恢復正常，久到他的腳終於可以動了。

他走向鏡子，伸出手，想把那些碎片拆下來。他的手碰到第一片碎片的時候，指尖被割了一下。不是很痛，但血冒得很快。

他縮回手，看著指尖上的血珠。血珠越來越大，大到撐不住，滴下來。

滴在地上。

滴在第二片碎片上。

滴在第三片碎片上。

他低頭看地上那些血滴。它們排成了一條線。不是隨便的線，是一條直線，指向門口。門口的方向是——戲台。

廖添福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由他的血排成的線。線很直，像用尺畫的。血滴的大小差不多，間距也差不多，整整齊齊，像有人刻意排好的。

他沒有去擦。

他轉身，走出化妝間，走向戲台。

他的腳步很快，快到像在逃跑。但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逃。

他只知道，那條血線指向戲台。

戲台上，戲還在演。

柳鶯鶯已經唱完「開場」，正在準備第二折「遊地獄」。她走回後台，想換戲服。她脫下外面的薄紗，準備換上另一件——然後她看見了。

她的戲服背後，有三道爪痕。

從左肩胛到右腰際，三道平行的裂痕。裂痕很整齊，間距相等，深度一致，像用三根手指同時劃過的。布料的邊緣是焦黑的，像被火燒過，又像被什麼東西腐蝕了。

她摸了一下。指尖碰到裂痕的時候，一陣刺痛傳來，像被電到。她縮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有一個淺淺的紅印，像燙傷，又像凍傷。

「班主！」她喊。

金德旺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疊鈔票。他看了一眼戲服上的爪痕，皺了皺眉頭，然後笑了。

「沒關係，用別針別起來就好。」

「班主，這不能穿了──」

「為什麼不能穿？」金德旺打斷她，聲音很大，旁邊幾個團員都轉頭來看。「觀眾是來看肉的，不是來看布的。裂幾道痕有什麼關係？反正那層紗本來就透明的。」

他轉頭叫廖添福。「阿才！拿別針來！」

廖添福從化妝箱裡翻出別針，遞給柳鶯鶯。她的手在發抖，接了兩次才接住。她用別針把裂痕別起來，一道、兩道、三道。別針的針尖刺進布料裡，發出細微的「啵」一聲，像什麼東西被戳破了。

她把戲服穿回去，站在鏡子前面。

鏡子是碎的，她只能從最大那片碎片裡看見自己的樣子。她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連眼睛都是白的。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活人，像一尊蠟像，像一幅畫，像一個被遺忘在倉庫裡的戲偶。

她轉身的瞬間，碎片裡的她沒有轉身。

碎片裡的她，還站在原地。

背對著她。

柳鶯鶯閉上眼睛，不再看。她掀開簾子，走出後台，回到戲台上。

鑼鼓聲又響起來了。

陳永坤坐在側台，二胡擱在膝上。他的手指按在弦上，準備拉「遊地獄」的前奏。這一段他拉過幾千次了，閉著眼睛都能拉。

但今天不一樣。

他的手指碰到弦的時候，感覺琴弦是濕的。他低頭看，琴弦上沒有水，是乾的。但他摸起來是濕的，那種濕不是水，是另一種東西——黏黏的，滑滑的，像油，又像血。

他沒有在意。他用乾布擦了擦弦，重新按上去。

還是濕的。

他拉動琴弓。

二胡的聲音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那不是他拉的聲音。不，是他拉的，但那聲音不對。太尖了，太高了，像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他把琴弓停下來，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再拉。

還是尖的。

他拉第三遍的時候，聞到一股味道。鐵鏽味。很濃的鐵鏽味，像有人在他旁邊殺魚，又像有人在流血。

他低頭看琴筒。

琴筒是木頭的，六角形，蒙著蛇皮。蛇皮是棕色的，上面有鱗片的紋路。但現在，那些紋路不見了。琴筒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液體，黏黏的，稠稠的，從琴筒的接縫處滲出來，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褲子上。

他把二胡翻過來，看底部。

底部有一個小孔，原本是穿琴弦用的。現在那個小孔正在流出那種暗紅色的液體，像一個小小的泉眼，源源不絕。

他把手指伸過去，沾了一點，放在鼻子前面聞。

鐵鏽味。

他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一下。

鹹的。腥的。像血。

他沒有吐。他把二胡翻回來，架回膝上，繼續拉。

琴弓在弦上移動，發出尖銳的聲音。琴筒繼續滲出那種液體，滴在他的褲子上，滴在地上，滴在二胡的琴弦上。他的手指在弦上滑動，沾滿了那種黏黏的液體，滑得幾乎按不住音。

但他沒有停。

他閉上眼睛，憑著幾十年的手感，繼續拉。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他知道這把二胡跟了他四十年，從來沒有流過血。

今天是第一次。

戲演到晚上十一點。

子時前一刻。

廟埕上的觀眾少了一些，有些人撐不住先走了，但還有一百多人留在那裡。他們被柳鶯鶯的演出震住了——不是因為她唱得好，而是因為她的眼神不對。那不是一個正常人的眼神。她的眼睛在看觀眾，但觀眾感覺她看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背後——或者他們旁邊——的什麼東西。

第一排還是空的。

七張椅子，整整齊齊。椅背上的黃符在風中微微飄動，椅腳的青布垂在地上。椅子是空的，但椅面上有壓痕，像有人坐在上面。壓痕很深，深到像坐了很重的人，又像坐了很多人。

柳鶯鶯正在唱「奈何橋」的段子。

「奈何橋上血斑斑，血水淹過腳腳踝——」

唱到第二個「腳」字的時候，燈光滅了。

全部滅了。

戲台上的工作燈、廟埕的紅色燈籠、觀眾席旁邊的臨時路燈——全部在同一秒鐘熄滅。整個廟埕陷入完全的黑暗。

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暗。

有人驚叫，有人喊「停電啦」，有人打開打火機。打火機的火苗很小，只照得到周圍一兩步的範圍，但已經足夠讓旁邊的人看見彼此驚恐的臉。

一秒。兩秒。三秒。

整整三秒。

然後燈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突然亮的。所有的燈同時恢復，比熄滅前更亮，亮到刺眼。紅色的燈籠光變成了血紅色，白色的工作燈變成了慘白色，整個廟埕像被閃光燈炸過一樣。

然後有人看見了。

第一排。

那七張空椅子上，坐著人。

不，不是人。

是半透明的影子。七個影子，坐在七張椅子上。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清朝的官服，有的穿民國初年的長袍馬褂，有的穿普通的衣服——汗衫、卡其褲、塑膠拖鞋。其中一個最矮的，看起來像一個小孩，坐在最右邊那張椅子上，兩隻腳懸空，晃啊晃。

牠們的臉——

牠們沒有臉。

不是模糊，不是透明，是沒有。五官的位置是空白的，像一個還沒畫上五官的陶偶。但你知道牠們在看哪裡，因為牠們的臉朝著戲台，朝著柳鶯鶯，朝著戲台上所有的人。

牠們在看戲。

很專心地在看戲。

柳鶯鶯站在戲台上，嘴巴張開，忘記了唱。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水袖垂下來，像兩條死去的蛇。她盯著第一排那些半透明的影子，一個一個看過去。

七個。

她數了兩遍，都是七個。

她想跑，但她的腳動不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有人在看她。那七個影子全部在看她，十四道目光釘在她身上，像七根針。

她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她身體裡面來的。那個聲音說：「繼續唱。」

她沒有唱。

那個聲音又說了一次：「繼續唱。」

她的嘴巴自己張開了。

「血水淹過腳腳踝，鬼卒押著劉青提——」

她繼續唱了。

不是她想唱，是那個聲音在替她唱。她的聲帶在震動，她的嘴唇在開闔，但控制這些的不是她的大腦，是別的東西。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無聲的，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

她繼續唱。

觀眾席上，有人站起來，有人尖叫，有人暈倒。那些還坐著的人，有的在唸佛號，有的在哭，有的張大嘴巴，一個聲音都發不出來。

一個婦人跪下來，朝第一排磕頭。「好兄弟！好兄弟！我們今年有拜啊！我們有拜啊！」

沒有人理她。

那七個影子繼續看戲。

牠們的頭微微揚起，看著戲台上的柳鶯鶯。牠們的脖子有時候會轉動，像在跟著戲的節奏。最右邊那個小孩的影子，兩隻腳還在晃，晃得很開心。

牠們在看戲。

很專心地在看戲。

陳法玄在法壇猛地睜開眼睛。

他沒有在睡覺。他從天黑之後就一直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黃紙，手裡握著硃筆。他在等。

他在等一個信號。

信號來了。

桌上的「問事符」無火自燃。黃紙從邊緣開始變黑，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點火。火焰是黃色的，不大，只有指頭高，但燒得很快。不到三秒，整張符紙燒成了灰燼。

灰燼落下來，落在桌上，落在那個銅盆裡，落在他的手上。

灰燼排成了一行字。

不是亂的，是整整齊齊的，像印刷體一樣。三個字，中間有空格，標點符號清清楚楚。

「子時，七，台。」

陳法玄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的臉色沒有變，但他的眼睛變了。那雙黑色的、瞳孔很深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熄滅。不是絕望，是確認——確認了他一直不想確認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廟埕上傳來驚叫聲。很多人的驚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紅色的燈籠光照在走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他站在那裡，聽著那些驚叫聲，沒有動。

他的嘴唇在動，唸著什麼。不是咒語，不是經文，是一句話。很短的一句話，他反覆唸了很多遍。

如果你把耳朵湊過去，你會聽見他說的是——

「來不及了。」

他唸了很多遍。唸到廟埕上的驚叫聲慢慢小了，唸到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唸到夜風從北邊的山上吹下來，吹動他法壇門口的符紙。

符紙嘩啦啦響，像在拍手。

他轉身走回法壇，關上門。

桌上的灰燼還在，那三個字還在。「子時，七，台。」他看著它們，伸出手，用指頭把灰燼撥散。灰燼在他指下散開，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再也看不出字的形狀。

但他知道，那三個字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

子時。七。台。

第七夜。子時。戲台。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硃筆，攤開一張新的黃紙，開始畫符。這次他畫的不是鎮煞符，不是安鎮陰陽符，是另一種符——閭山派的「請祖師符」。

這道符不是用來鎮壓什麼東西的。

是用來請援兵的。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之前都停頓很久，像是在想這筆該不該落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這道符畫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但他還是畫了。

一筆。一劃。一勾。一點。

符成。

他放下筆，把符紙拿起來，對著燭火看了看。符文完整，筆勢連貫，硃砂的顏色均勻。他把符紙折成三角形，放進口袋。

然後他站起來，吹熄油燈，走出法壇。

走廊很暗。他走得很快，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從法壇門口一路流到廟埕。

廟埕上，觀眾已經走了一半。

剩下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吐，有的跪在地上磕頭。那七張椅子還是空的——不，不空。椅子上有壓痕，很深，很明顯。沒有人敢坐上去，也沒有人敢把它們搬走。

陳法玄站在廟埕邊緣，看著那七張椅子。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正殿。

大士爺的神像坐在黑暗中，七層寶冠，金色的臉，黑色的眼珠。月光從天井照下來，只照到祂的膝蓋。臉在陰影中，看不清楚。

陳法玄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到石板地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但如果你把耳朵湊過去，你會聽見他說的是——

「祖師爺保佑，弟子盡力而為。」

沒有人回答他。

正殿裡一片寂靜。

但供桌上的香爐，冒出了一縷煙。細細的，直直的，像一根白色的線，從爐裡升起來，穿過天井，穿過屋頂，穿進夜空。

煙沒有散。

它一直往上，往上，往上。

直到消失在黑暗中。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gBaVYw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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