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棲鳳村·大士爺廟怪談（全 24集） - 第五集噴向神明的煙

清晨的棲鳳村籠罩在一層薄霧中，霧從北邊的山上流下來，順著溪谷，漫過田埂，淹沒了廟埕。大士爺廟的燕尾翹起在霧面上，像兩隻從水底伸出來的手。

正殿裡，燭火已經點上了。

林清源站在神桌前，手裡捧著三炷香，香煙裊裊上升，穿過天井，融入晨霧。他身後站著村裡的耆老，七個人，最年輕的也超過七十歲了。他們的背都駝了，頭髮都白了，但此刻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陳法玄站在神桌左側，身穿灰色道袍，頭戴五雷巾，手持法索。他的法袋放在腳邊，袋口敞開，隱約可見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符紙和幾樣法器。

「上香。」陳法玄的聲音在空曠的正殿中迴盪。

林清源跪下，身後的耆老跟著跪下。三跪九叩，每一個動作都做得緩慢而虔誠。額頭碰到石板地的聲音整齊劃一，咚、咚、咚，像心跳。

第一跪，叩首。林清源閉上眼睛，默唸：「棲鳳村弟子林清源，率全村信眾，敬備鮮花素果，恭請大士爺降臨。」

第二跪，叩首。他的額頭貼在石板上，感覺一陣涼意從石板滲進來，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從地底下往上竄的、像井水一樣的涼。

第三跪，叩首。他聽見身後有人低聲啜泣，是村裡最年長的阿嬤，今年九十三歲了，被孫子攙扶著來參加開香儀式。她的眼淚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像晨露。

陳法玄舉起法索，對空揮了三下。啪、啪、啪，三聲脆響，像鞭炮，又像骨頭折斷。正殿裡的燭火同時晃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

「禮成。」他說。

林清源站起來，膝蓋有點痛，跪太久了。他轉身，正要走出去，看見一個人站在正殿門口。

金德旺。

他穿一件暗紅色的POLO衫，領口翻起來，脖子上那條粗金鍊子在晨光中閃閃發亮。他的頭髮抹了油，往後梳得一絲不苟，但有一縷掉下來，垂在額前。他的嘴裡叼著一根菸，七星牌的，已經點燃了，白煙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在晨霧中緩緩上升。

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

「金班主，」林清源走過去，語氣很客氣，但很堅定，「開香儀式已經完成了，你要不要也上個香？」

金德旺把菸從嘴裡拿下來，用手指彈了彈菸灰。菸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在石板地上特別顯眼。

「上香？」他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信眾，上什麼香？」

「這是大士爺的廟，你來這裡演戲，向祂上個香，是禮貌。」林清源說。

金德旺把菸又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煙霧往旁邊吐，沒有對著人，但也沒有對著外面。煙霧在晨風中散開，飄進正殿，繞著神桌的桌腳轉了一圈，才慢慢消失。

「林村長，我問你一個問題。」金德旺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拜了這個大士爺幾年了？」

林清源愣了一下。「從我阿公那一代就開始拜了，至少一百年。」

「一百年。」金德旺點點頭，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在門框上按熄。門框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印，像一隻眼睛。「拜了一百年，你們村子有發財嗎？」

林清源沒有回答。

「有出過什麼大人物嗎？有蓋過什麼大房子嗎？有過過什麼好日子嗎？」金德旺把按熄的菸蒂彈向門外的石階，菸蒂彈了兩下，滾到排水溝旁邊，卡在縫隙裡。「都沒有嘛。」

正殿裡很安靜。幾個耆老站在那裡，臉色很難看，但沒有人說話。那個九十三歲的阿嬤被孫子扶著，嘴唇在顫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氣。

金德旺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喀一聲，火苗在晨風中晃了兩下，點著了。他深深吸一口，吐出白煙。

「與其求神，不如求自己。」他說，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正殿都有回音。「神如果靈驗，你們村子早就不一樣了。」

林清源的拳頭握緊了。他的指甲陷進掌心裡，刺痛感讓他清醒了一些。他鬆開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金班主，」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不管你信不信，這間廟裡的神，你應該尊重。」

金德旺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不是那種不耐煩的笑，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一個大人聽見小孩說了什麼天真的話，覺得好笑，又覺得沒必要認真回應。

「尊重。」他重複了這個詞，像在品嚐一個陌生的味道。「好啊，我尊重。」

他跨過門檻，走進正殿。

這是他來到棲鳳村之後，第一次走進正殿。之前他只在廟埕和廂房活動，從來沒有跨過這道門檻。現在他進來了，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叩叩叩，每一步都很響。

他沒有走向神桌，沒有拿香，沒有跪下。他只是站在正殿中央，抬頭看著大士爺的神像。

七層寶冠。金色的臉。黑色的眼珠。

神像很高，坐在神龕裡，俯瞰著整個正殿。金德旺站在祂面前，必須仰頭才能看見祂的臉。晨光從天井照下來，照在神像的臉上，把金色的臉染成了橘紅色。

金德旺叼著菸，兩手插在口袋裡，雙腳交叉，身體微微往後仰。他瞇著眼睛看著神像，像在看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

「大士爺。」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正殿裡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我是金蘭班的班主金德旺。這七天，我演戲給你看。你好好看，看完了，該保庇的保庇一下。」

他說完，笑了一下。不是恭敬的笑，是那種——「我這樣說應該夠客氣了吧」的笑。

林清源站在他身後，臉色已經不是白，是青了。「金班主，請你不要這樣說話──」

「不然要怎麼說？」金德旺轉頭看他，「要不要跪下來磕三個頭，叫他祖公？」

他轉回去，又抬頭看著神像。他吸了一口菸，煙霧在他嘴裡滾了一圈，然後他——把煙吐向神像的臉。

一大口白煙，直直地噴向大士爺。

煙霧在神像的臉前散開，像一層薄紗，罩在金色的臉龐上。煙霧中，神像的臉變得模糊，輪廓扭曲，像在融化，又像在變化。

林清源倒吸了一口涼氣。

身後的耆老們發出驚呼。有人喊「造孽」，有人喊「大士爺赦罪」，有人當場跪下來，額頭撞地板，咚咚咚。

那個九十三歲的阿嬤掙脫孫子的攙扶，自己跪了下去。她的膝蓋不好，跪下去的瞬間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她還是跪了。她雙手合十，嘴唇快速開闔，唸著什麼，沒有人聽得清楚。

金德旺沒有理他們。他站在原地，仰頭看著神像，嘴角掛著笑。

但他的眼睛——那雙很亮、很熱的眼睛——底下的那層冰，裂開了一條縫。縫隙裡滲出來的不是水，是一種他不想承認的感覺。

他心裡在發毛。

昨天晚上，他聽見倉庫裡的聲音。腳步聲，整齊的腳步聲，像軍隊在踏步。他以為是老鼠，但老鼠不會發出那種聲音。那種聲音太有規律了，一步、一步、一步，像有人在數拍子。

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他照鏡子，發現自己的左眼充血了。不是熬夜的那種血絲，是整片眼白都變成了紅色，像泡在血水裡。他眨了兩下眼睛，紅沒有退，反而更紅了。

他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只是沒睡好。只是過敏。

但他心裡知道不是。

他知道那七張椅子上坐著東西。他知道倉庫裡的那些腳步聲不是老鼠。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為什麼充血。

他知道。

但他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他就輸了。

這二十年來，他從一個跑龍套的小弟爬到班主的位置，靠的不是虔誠，不是敬畏，是狠。他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他不信神，不信鬼，不信命。他只信一件事——錢。

錢不會背叛他。錢不會騙他。錢不會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消失。

神會。

他看過太多人，跪了一輩子，磕了一輩子的頭，到頭來還是一樣窮，一樣苦，一樣被欺負。那些廟祝住豪宅、開賓士，而那些虔誠的信徒，連醫藥費都付不起。

這世上如果有神，為什麼好人沒好報？為什麼壞人逍遙法外？

他想不通。所以他決定不信。

「與其求神，不如求自己。」他對自己說。

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用手指捏著，菸頭還亮著，紅紅的，像一隻眼睛。他看了看那根菸，又看了看神像，然後——

他把菸蒂彈向香爐。

菸蒂在空中畫了一條拋物線，準確地落在香爐裡。香爐裡還有昨天留下的香灰，灰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層雪。菸蒂掉進去，發出「嘶」的一聲，像水滴進熱油裡。

然後——

砰。

香爐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不是破裂，是一種很沉的聲音，像有人用拳頭從裡面敲了一下。香灰被震起來，在空中揚起一陣灰白色的煙霧，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

金德旺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然後他站住了。他的臉上還是那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但他的腳——他的右腳——在微微發抖。不是那種明顯的抖，是那種很細微的、只有他自己感覺得到的抖。

他把右腳往後又挪了半寸，穩住。

「金班主！」林清源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怒氣，帶著懇求，帶著一種他從來沒在林清源身上見過的東西——恐懼。「請你向大士爺賠罪！」

金德旺轉頭看他。「賠什麼罪？」

「你對著神像吐菸，你把菸蒂丟進香爐，你——」林清源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氣。「你這是在褻瀆神明！」

「神明？」金德旺笑了一聲，「在哪裡？你叫祂出來給我看。祂如果現在出來，我跪下來磕一百個頭。」

正殿裡一片死寂。

燭火搖曳，香煙裊裊，晨光從天井照下來，照在金德旺的臉上，照在他嘴角那抹笑容上。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你站的地方，就是祂的地盤。」

所有人轉頭。

洪萬福站在正殿門口，手裡拄著那根竹拐杖。他的眼睛朝著天，眼窩凹陷，眼皮黏在一起。但他的臉朝著金德旺的方向，精準得像用尺量過。

他沒有跨過門檻。他就站在門檻外面，像一尊被遺忘在路邊的石像。

「洪萬福，」金德旺看著他，「你又來做什麼？」

洪萬福沒有回答。他把拐杖靠在門框上，然後——跪了下來。

不是慢慢跪的。是直接跪下去的。他的膝蓋撞在石板地上，發出「咚」的一聲，很響，像石頭砸石頭。旁邊的人想去扶他，他推開了。

然後他開始爬。

用膝蓋爬。一步一步，從門口爬到正殿中央，石板地很硬，他的膝蓋在上面磨，發出沙沙的聲音。他爬過的地方，石板上留下淺淺的血痕。

他爬到神像前面，停下來。

然後他開始磕頭。

不是普通的磕頭。是用力的、用額頭撞擊石板的磕頭。一下，咚。兩下，咚。三下，咚。

每一下都很大聲，大到整個正殿都在迴盪。

「大士爺慈悲！」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個人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請大士爺原諒他！」

咚。又磕一個。

「他是外地來的，不懂我們這裡的規矩！請大士爺開恩！」

咚。又磕一個。

他的額頭破了。血從額頭上流下來，順著鼻樑，流過嘴唇，滴在下巴上，一滴一滴，滴在石板地上。紅色的血和灰色的石板形成強烈的對比，像一朵一朵盛開的花。

「萬福伯！」林清源衝過去，想把他拉起來。

洪萬福推開他。力氣大得不像是個八十歲的老人。

「大士爺！如果要罰，就罰我！我活了八十歲，夠本了！他還年輕，他還有妻小──」

「他沒有妻小。」陳法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離婚了。小孩跟媽媽住。他一個人。」

洪萬福愣了一下。

但他沒有停。他又磕了一個頭。這次沒有那麼用力了，不是因為他不虔誠，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了。他的額頭血肉模糊，血和灰塵混在一起，結成一層黑紅色的痂。

「大士爺慈悲……」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一個快沒電的收音機。「大士爺慈悲……」

金德旺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老人為他磕頭。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但他的眼睛——那雙充血的眼睛——眨了好幾下。

他想說：我又沒有叫你做這些。

他想說：你這樣做，神也不會感激你。

他想說：不要在那裡裝可憐了。

但他沒有說。

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他的喉嚨忽然卡住了。不是被東西噎住，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有一隻手從裡面掐住了他的聲帶，讓他發不出聲音。

他站在那裡，嘴巴張開，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法玄走到他面前。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劍。不是普通的劍，是閭山派的斬邪劍。劍身是鐵的，長約一尺半，寬兩指，劍柄上纏著紅布，劍身上刻著七顆星，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他把劍尖抵在金德旺的喉嚨上。

沒有碰到皮膚。距離大約一公分。但金德旺感覺到了那股涼意，從劍尖傳來的，像一根冰針，抵在他喉結正中央。

「再一步，」陳法玄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金德旺聽得見，「我斬的不是你，是你背後的東西。」

金德旺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想說「我背後有什麼」，但他沒有說。因為他感覺到了。

他背上有一股重量。不重，大約像一個小孩趴在上面的那種重量。溫溫的，軟軟的，還有一種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種很淡的、像腐爛的花瓣的味道。

他不敢回頭。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敢。他只是知道，如果他回頭，他會看到一個不該看到的東西。

陳法玄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劍收回來，插入劍鞘。劍鞘是黑色的，皮革的，磨得發亮。

「你還有機會。」陳法玄說，「七日之內，跪在神前懺悔。把你那些假的東西撤掉，用真的祭品重新拜過。把椅子搬回去，坐好，坐滿。七天之後，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金德旺的喉嚨通了。那種被掐住的感覺消失了。他可以說話了。

他看著陳法玄，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不耐煩的笑，也不是那種嘲諷的笑。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但發現那根浮木是保麗龍做的。

「懺悔？」他說，聲音有點沙啞，「我沒有做錯什麼，懺什麼悔？」

他轉身，大步走出正殿。

他的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叩叩叩，每一步都很大聲。他經過洪萬福身邊的時候，沒有看他。他經過林清源身邊的時候，沒有看他。他經過那些跪在地上的耆老身邊的時候，沒有看他們。

他走到門口，跨過門檻。

門檻很高，大約一尺。他跨過去的時候，右腳的鞋尖勾到了門檻的木頭。不是勾得很嚴重，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但就那麼輕輕一下，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他往前撲倒。

額頭撞上台階。

石頭做的台階，邊緣是尖的。他的額頭正中央撞上去，發出沉悶的一聲——叩。不像磕頭那麼響，但比磕頭更紮實，更痛。

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血從他的額頭流出來。不是洪萬福那種慢慢滲的，是用噴的。動脈的血，鮮紅色的，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流，流過他的眼睛，流過他的嘴唇，滴在台階上。

廖添福從戲台那邊衝過來，扶起他。「班主！班主！」

金德旺的眼睛睜著。他的左眼本來就充血，現在右眼也被血染紅了。兩隻眼睛都是紅色的，像兩顆熟透的荔枝。

他伸手摸了摸額頭，看了看手上的血。血是溫的，黏黏的，在他掌心凝成一灘。

他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不是嘲諷，不是不耐煩，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一點光，但那點光是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沒事。」他說，推開廖添福的手，自己站起來。他的額頭上還在流血，血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把他的POLO衫領口染紅了一大片。「沒事沒事，不小心絆到而已。」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血沒有止住，反而擦得更開了。他的整張臉都變成了紅色，像戴了一張紅色的面具。

他走回廂房。廖添福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想幫他擦，他推開了。

「我說沒事就沒事。」他關上門。

門裡面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嘩啦嘩啦，沖了很久。

門外面，廖添福站在走廊上，手裡還握著那條毛巾。他的臉色很白，白到連嘴唇都沒有顏色。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發抖。

不是冷。是怕。

他想起剛才金德旺跌倒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不是看見，是感覺到的。金德旺跌倒的那一瞬間，他感覺金德旺的背上有一個影子——不，不是背上，是從身體裡面滲出來的。像一個人穿了透明的衣服，那件衣服忽然變成了黑色。

那個影子很模糊，但廖添福看見了它的形狀。

一個女人。

穿紅衣服。脖子上一道紅痕。

她的頭靠在金德旺的肩膀上，像一個很累的人，靠在另一個人的身上休息。

她的嘴唇貼在金德旺的耳邊，在說話。

廖添福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

但他看見了金德旺的反應。

跌倒的那一瞬間，金德旺的眼睛不是看著地面，是看著旁邊——看著他的右邊，看著他的肩膀上方。

他在看那個女人。

廖添福把那條毛巾摺好，放在走廊的欄杆上，轉身走回戲台。他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但他的心跳很大聲，大到他自己覺得整個棲鳳村都聽得見。

他不知道的是——當他轉身的時候，廂房的門縫裡，有一隻眼睛在看他。

不是金德旺的眼睛。

金德旺正在洗臉。

那隻眼睛更小，更圓，顏色更淡。像一顆玻璃珠，鑲在門縫的黑暗中。

它看著廖添福走遠，然後眨了兩下。

然後它消失了。

正殿裡，洪萬福還跪在地上。

他的額頭還在流血，但血已經開始凝固了，結成一層黑紅色的痂。他的膝蓋也破了，褲子磨出兩個洞，洞裡面是紅紅的、濕濕的皮膚。

林清源蹲在他旁邊，手扶著他的手臂。「萬福伯，起來吧。他不會領情的。」

洪萬福沒有動。

「萬福伯？」

「村長，」洪萬福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嘆氣，「我看見了。」

林清源愣了一下。「你看見什麼？」

「我看見祂的眼睛。」

洪萬福抬起頭，那雙失明的眼睛朝著神像的方向。他的眼皮在顫抖，像兩片被風吹動的樹葉。

「祂在笑。」

林清源轉頭看神像。大士爺坐在神龕裡，七層寶冠，金色的臉，黑色的眼珠。祂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莊嚴肅穆的樣子。

但林清源看著祂的眼睛，忽然覺得——那雙眼睛，跟昨天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只是覺得，祂們在看著什麼。

不是看著正殿裡的人。

是看著更遠的地方。

看著廂房的方向。

看著金德旺。

陳法玄走過來，站在林清源身邊。他的手裡還握著斬邪劍，劍鞘上的紅布條在風中輕輕飄動。

「村長。」

林清源站起來，轉頭看他。陳法玄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到不像一個剛剛用劍抵住別人喉嚨的人。但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瞳孔很深的眼睛——裡面有一種東西，林清源從來沒見過。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疲憊。

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像一個人扛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快要扛不住了。

「七日之內，」陳法玄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若他不跪在神前懺悔，神仙也救不了。」

林清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陳法玄舉起手，制止了他。「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了。這件事，從他撤掉那七張椅子的那一刻就決定了。」

他轉身，走向法壇。他的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像一縷煙飄進走廊的陰影裡。

林清源站在正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他轉頭，看洪萬福。洪萬福還跪在神像前，額頭貼著地板，雙手合十，嘴唇在動。他在唸什麼，聲音很小，小到聽不清楚。

但林清源猜得到。

他在替金德旺求情。

一個瞎了三十年的老人，跪在一個他不曾見過的神明面前，替一個嘲笑他、推開他、叫他「瞎子」的人求情。

林清源的眼眶紅了。

他走回神像前，跪下來，磕了一個頭。不是替自己磕的，是替金德旺磕的。他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但他覺得，至少應該試一試。

額頭碰到石板地的時候，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遠，很小，像是從正殿的屋頂上傳下來的。

二胡的聲音。

陳永坤在拉琴。

拉的不是流行歌，不是北管的舊調，是一首林清源沒聽過的曲子。很慢，很悲，像一個人在哭，但哭不出聲音，只能用弦來代替。

琴聲在晨霧中飄盪，穿過廟埕，穿過榕樹，穿過正殿的天井，穿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有人聽見了，停下手邊的工作，抬頭看戲台的方向。

陳永坤坐在戲台的側台，二胡擱在膝上，眼睛閉著。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動，緩慢而穩定。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來，一滴一滴，滴在琴筒上。

他拉了很久。

久到晨霧散了，久到太陽升起來了，久到廟埕上開始有人走動，開始有人說話，開始有人準備今天的工作。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ijpBIfc7

他還在拉。

沒有人去打擾他。

沒有人敢。

琴聲一直持續到午時，才慢慢停了。

陳永坤睜開眼睛，看著戲台前方那排空蕩蕩的位置。陽光從帆布棚的縫隙照下來，照在那些椅腳壓出的凹洞上，陰影很深，像七個小小的黑洞。

他把二胡收進琴盒，站起來，走回廂房。

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廟門開著，大士爺的神像坐在裡面，晨光從天井照下來，照在祂的臉上。

陳永坤站在門口，合了十，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但如果你把耳朵湊過去，你會聽見他說的是——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9DRAxXkCa

「大士爺慈悲，他還是一個孩子。」

沒有人回答他。

正殿裡一片寂靜。

但供桌上的香爐，冒出了一縷煙。細細的，直直的，像一根白色的線，從爐裡升起來，穿過天井，穿過屋頂，穿進藍天。

煙沒有散。

它一直往上，往上，往上。

直到消失在陽光中。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khRUcs9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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