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 深秋，夜雨頻仍，寒意漸生。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78gIV0G2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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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是一夜之間深下去的。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HaZcaTIq
前一日的風還帶著幾分暑氣的餘溫，吹在臉上軟軟的，像夏日臨別前的最後一聲嘆息。過了一夜，風便變了性子，從河面上刮過來，裹著水汽，涼絲絲的，鑽進衣領裏，讓人忍不住縮一縮脖子。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W0aZRuwJ
天井裏那株老梅的葉子開始落了。先是邊緣發黃，再是整片葉子從枝頭鬆開，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的木階上，落在蘇綰每日走過的那條小徑上。清晨推開門，滿地都是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像走在乾透的舊紙上。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UOUYogft
阿竹每日清晨都要拿掃帚將落葉掃成一堆。她一邊掃一邊嘟噥，說這梅樹落葉落得也太快了，昨日剛掃完，今日又鋪了一地。蘇綰聽見了，只是笑笑，沒有接話。她其實覺得落葉鋪在地上的樣子很好看，黃黃的，乾乾的，像一卷被翻閱了許多遍的舊詩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ShmFIIJ4
臨河的荷塘早已殘了。荷花謝盡，荷葉枯黃捲曲，垂在水面上，像一把把收攏的舊傘。偶爾有幾枝蓮蓬孤零零地立著，蓮子已經被人採走了，只剩下空空的蜂巢般的蓮房，在秋風裏輕輕搖晃。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H7ED5Nt3
蘇綰案頭的粗陶瓶裏，那枝白荷早已不在了。她將它換成了一枝菊花，是養母從後院角落裏摘來的。菊瓣細長，捲曲著垂下來，顏色是淡淡的紫，像被水洗過許多遍的舊衣，不鮮豔，卻耐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qHgkIh1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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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秋雨來得格外早。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WDnDTLan
白露剛過沒幾日，便下了一場綿綿的秋雨。雨不大，卻細密，從清晨下到日暮，又從日暮下到深夜。河面上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一圈未散，一圈又起。通濟橋的青藤被雨水浸透了，顏色從灰綠轉為深沉的墨綠，水珠順著藤蔓一滴一滴落進河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Fo467wrv
到了夜裏，雨勢驟然大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AoKI3dEK
一場秋夜急雨，裹著寒風，從西北方向壓過來，劈劈啪啪砸在屋瓦上，砸在河面上，砸在青石板路上。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在牆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ZY4f0TXM
蘇綰被雨聲驚醒了。她披衣起身，推開窗看了一眼——外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雨聲灌進耳朵裏，轟隆隆的，像遠處有人在擂鼓。河面上的水光被雨點砸碎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晃動的暗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WRfqqtNo
她關上窗，回到床邊，卻再也睡不著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eTd8ML8X
她忽然想起古廟。想起古廟破舊的屋瓦，想起廟後那間漏雨的禪房，想起禪房裏那盞昏黃的油燈，和燈下那個青衫的身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gDpZNm7J
這麼大的雨，他的屋子漏不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NUIt2iWD
她坐在床沿上，抱著膝蓋，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夜，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著，酸酸的，悶悶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Gsa3uKYi
雨下了一整夜。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qkTeZXY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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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雨過天晴。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PlBcE3xho
天空被雨水洗過，藍得像一塊上好的靛青綢緞。空氣清冽，帶著雨後特有的、乾淨的泥土氣息，混著岸邊殘荷的清苦、老梅落葉的乾香。河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被日光一照，漸漸散了，露出岸邊被雨洗得翠綠的柳枝。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JPXGK1xX
蘇綰起得比平日早。她推開廂房的門，走進天井，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落葉被雨水打濕了，貼在青石板上，阿竹還沒來得及掃。她蹲下身，撿起一片濕漉漉的梅葉，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輕輕放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KJXz6RHF
她往店堂走去，想去臨河的窗前看看雨後的河面。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8DHxZHqk
走到一半，便聽見了腳步聲。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mvT8H4rJ
那腳步聲她太熟悉了——輕緩，沉穩，一步一步，是青布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的聲音。她抬起頭。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BxaT1KC2
陸硯正從店堂的門外走進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O48ii8Pi
他懷中抱著一疊書卷，用一件舊衣裳裹著，緊緊護在胸前。青布長衫的下擺濕了大半，沾著泥點子，袖口滴著水，髮絲也被雨水打濕了，貼在額角。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是一夜沒睡好的痕跡。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SgfcUUMv
可他護在懷中的那疊書卷，卻是乾的。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4tbSHPPo
蘇綰看見他的模樣，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5mfeSZqz
林老東家正在店堂裏整理書架，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陸硯這副模樣，連忙放下手中的書冊迎上去：「陸公子，這是——」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Z2NyFm6z
陸硯躬身行禮，聲音有些沙啞：「東翁，學生冒昧前來，想借貴坊一方向陽之地。昨夜大雨，古廟屋瓦破損，禪房漏了大半宿，學生的書卷——」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eQC8Z7dp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那疊用衣裳裹著的書卷。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7GHqldB1p
林老東家一聽便明白了。他二話不說，轉身便往後院走，一面走一面道：「陸公子不嫌棄，便在這裏整理晾曬吧。後院藏書閣旁有一間空著的廂房，向陽，通風也好，別把先人的遺著悶壞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EOgdmHsP
陸硯跟在後面，聲音裏滿是感激：「多謝東翁成全。大恩不言謝。」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irwzXm8v
「不過是間空房，算不得什麼。」林老東家擺了擺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u8yoFF9v
他走到後院，推開藏書閣旁那間廂房的門。房間不大，許久沒人住，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可窗戶開得大，朝向也好，清晨的日光正正照進來，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明亮的金黃。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wDP8dRap
林老東家站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蘇綰正站在天井裏，望著這邊，手裏還捏著方才撿起的那片濕梅葉。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EqGkLgAv
「阿綰，」林老東家喚道，聲音溫和，「幫陸公子搭把手，把書攤開晾曬。」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s5GkghH5
蘇綰回過神，將手中的梅葉輕輕放在廊下的木階上，應了一聲：「是。」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qV6Ap5P0
聲音輕輕的，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葉子。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zGRNIFG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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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認識大半年來，第一次在同一個屋簷下，安靜地共處半日。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UZS55DDY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廂房裏，被窗櫺切割成一格一格的，落在鋪開的書卷上，落在兩人的身上。空氣裏飄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游動，像河水裏細微的浮游。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gXsyvV4C
蘇綰幫著陸硯，將濕了的書卷一本本從衣裳裏取出來，攤開在鋪了乾淨麻布的竹席上。書頁被雨水浸濕了，黏在一起，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一頁頁揭開，動作輕柔，像在觸碰一件極易破碎的東西。每揭開一頁，她便用一方乾淨的麻布輕輕按壓紙面，吸去多餘的水分，再將書頁攤平，壓上一枚小小的鵝卵石。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f582ahEt
那些鵝卵石是她從河邊撿回來的，平日壓在案頭，用來鎮紙。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場——一枚壓住書頁的左上角，一枚壓住右下角，讓濕透的紙頁在晾乾時不至於捲曲。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hKcVjzEbe
陸硯則站在一旁，替她磨墨。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KPefLuWD
石硯裏的墨汁被磨得濃淡適中，散發出淡淡的松煙香。他磨墨的動作很慢，墨錠在硯台上打著圈，一圈，又一圈，像河面上的漣漪。他的手很穩，指節分明，虎口處的薄繭在日光裏看得清清楚楚。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OZCBb0C5
兩人都不說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p40M4ngw
廂房裏只有書頁輕輕翻動的聲音，墨錠在硯台上研磨的聲音，窗外屋簷滴水的聲音——昨夜積在瓦壟裏的雨水，此刻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一滴，一滴，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0dk7JRIvn
空氣裏瀰漫著一種安靜而溫柔的氛圍。不是沉默的壓抑，是無需言語的安然。像秋日的午後，像雨後的日光，像河面上被風吹起的、細碎的波光。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HOBUS5lv
偶爾，兩人的手同時伸向一本書。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qlcDRFr2
指尖輕輕碰到一起。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16AqfdaCO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同時縮回了手。蘇綰垂下眼，耳尖紅了，從耳根一路漫到頸側。陸硯低著頭，手指蜷了蜷，裝作去拿另一本書，可耳尖也紅了——那抹紅色從他洗得發白的青布衣領上方漫出來，藏都藏不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80tRchn9
他們相視一眼，又都紅著臉趕忙低下頭，各自忙手裏的事。心頭卻都像揣了一隻兔子，跳個不停，震得胸口發慌。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0bapzGb5
過了片刻，又同時伸向同一本書。這一次，陸硯先縮回了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mIjypSe1
「姑娘請。」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rIh0moLT
蘇綰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伸手將那本書拿起來。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溫和的，輕柔的，像窗外照進來的秋日陽光。她的手指微微發顫，險些沒捏穩書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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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卷攤開晾了約莫半個時辰，表面的水分漸漸散了，紙頁從濕潤的深色轉為半乾的淺色。蘇綰起身，將已經半乾的書卷挪到窗邊日光更盛的地方，又將還濕著的書頁重新翻了一遍，讓另一面也能曬到。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gQRqgEn4
陸硯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停下了手中磨墨的動作，蹲下身，將腳邊的竹製書簍轉了半圈。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qyUuOjxM
蘇綰抬眼望去，只見他指尖扣住簍底側邊一處極不起眼的木榫，輕輕一按，只聽「咔噠」一聲輕響，書簍底層竟彈開一個隱蔽的暗格。那暗格不大，剛好能容下兩冊線裝書，裏面鋪著一層乾燥的艾草，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縱然昨夜大雨傾盆，暗格裏也沒滲進半分水汽。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65pvgK8D
「這幾冊，是先父留下的親手校注的遺著。」他的聲音有些低，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鄭重，「昨夜雨太大，怕書簍進水，便藏在了這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xOA2apMH
他小心翼翼地將兩冊書從暗格裏取出來，油布拆開，裏面的書頁只濺到了極淺的一點水痕——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大半風雨，護住了這最要緊的東西。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pf8AGveG
蘇綰接過那幾冊遺著，放在竹席最向陽、最通風的位置。揭開書頁的動作比方才更輕了三分，連呼吸都放緩了，像怕驚擾了書頁上沉澱的歲月。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書簍的暗格，默默記下了木榫的位置、開啟的方式，還有暗格的尺寸，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取來最乾淨的麻布，墊在了書冊底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OrtQNV8t
書頁上，她看見了批註。是兩種筆跡——一種老成持重，蠅頭小楷，端方嚴謹，應是他父親留下的；另一種灑脫俊逸，行書，她認得，是他寫的。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NeAn3F5v
父子二人的筆跡，在同一冊書裏，隔著歲月，安靜地對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nSt9p3aU
她沒有多看，只是輕輕將書頁攤平，壓上鵝卵石。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mOdWrj2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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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硯磨好了墨，將硯台往她手邊推了推。她如果需要補錄受損的字句，墨是現成的。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f4EMD3tR
他自己則在一旁坐下來，拿起一本已經半乾的書，翻開，檢查有沒有字跡被雨水洇糊的地方。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GqoQkrqM
翻著翻著，他無意間抬起頭。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F8Tv4eM3
蘇綰正背對著他，彎腰整理竹席上的書卷。她手邊放著一本手抄冊子——不是他交來待抄的詩稿，是一本私人的冊子，封面素樸，沒有任何題簽。冊子翻開著，大約是她方才順手放在那裏的。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5fL2XDkE
他看見了那一頁的內容。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we9bkD32
是他去年深秋寫的一首懷舊詩。他記得這首詩——那是一個落葉滿地的午後，他在古廟的銀杏樹下站了許久，回去便寫了這首。詩裏有故園的風雨，有孤燈下的寒影，有十年書劍、一身孤苦的感懷。他寫完便收起來了，後來不知怎的，夾在一疊詩稿裏送到了懷古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OrbCbkB2
此刻，這首詩被一筆一劃抄在這本素樸的冊子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5nmOxNnr
詩句旁邊，有她用極小的字寫的批註。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MwMlQJc8
不是評點詩藝的話。只是幾行極輕極淺的字。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jTc5VV8C
「此句讀來心有所感，似見故園風雨，孤燈寒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rgi7fSZa
「十年書劍，一身孤苦，令人動容。」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fBsoyy8z
還有一句「此處寫盡遊子意」旁邊，她用鉛筆畫了一道淺淺的水波紋——細細的，長長的，從字句旁邊一直延伸到紙頁的邊緣，像河裏被風吹起的一道漣漪。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iQNWMZQD
字跡極小，像生怕被人看見。卻又一筆一劃，寫得無比認真。橫是橫，豎是豎，轉折處一絲不苟，和她抄書時的筆跡一模一樣——不，比抄書時更慢，更輕，更用心。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DnAfXhjr
陸硯站在原地，看著那幾行小字，久久沒有動彈。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rBZ1WO6h
原來她不僅抄他的詩。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KSML0me4
她懂他的詩。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PBwXwvmI
他寫故園風雨，她便懂他心底的孤苦。他寫十年書劍，她便知他一路走來的艱難。他寫遊子意，她便畫了一道水波紋——像河裏的漣漪，像他這一生漂泊無依的寫照。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j7bmAQKX
他藏在詩句裏的、從未對人言說的委屈與孤獨，他以為這世上不會有人讀懂的那些東西，她全都讀懂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i5CvVA2R
一字一句。一筆一劃。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bWCajzcP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一個人。隔著書架，隔著筆墨，隔著世俗的雲泥之別——完完全全地懂他。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NlhER5TE
他的喉頭動了動。眼眶泛起一陣酸澀的熱意，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mAZfbqX1
他沒有說破。只是輕輕走上前，將那本冊子合起來，放回了原處，像什麼都沒有看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4GDgmsT2z
可他磨墨的手，卻比方才慢了許多。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DX5Df4P6
一圈。又一圈。墨錠在硯台上打著轉，發出細微的、溫潤的聲響。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I6GsjaJR
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滿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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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一刻，他忽然確定了一件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gIjnIVgq
從前，他苦讀科舉，唯一的念頭，便是金榜題名，洗雪父親的冤屈，告慰父親在天之靈。那是他活著的全部意義，是支撐他走過七年寒夜的力量。他從未想過，除了這個，自己的人生還能有什麼別的念想。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HpVaZvI6
可從此刻起，他的念頭裏，多了一個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D51jEq4w
他要考中。要做官。要為父親昭雪沉冤，也要給這個懂他的姑娘，一個安穩無憂的歸處，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他要憑自己的本事，掃清前路的風雨，讓她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活著，不必再將滿腹心事藏在筆墨裏、藏在枕下的冊子裏、藏在誰也看不見的角落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tf1L2xEP
他要娶她。用一生護她周全。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i9eETeuj
再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再不讓她像自己一樣，嘗盡孤苦無依的滋味。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wMTSKmZ8
這兩個念頭，從此以後，便綁在了一起，成了他往後所有前行的意義。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ymIqz2td
這些話，他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只是站在那裏，磨著墨，看著她的背影。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髮間那支素銀簪上，折出一點細碎的銀光。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YOHW1YLp
她在幫他晾曬父親的遺著。彎著腰，一頁一頁輕輕翻動，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東西。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L8mFdQNO
他忽然想，父親若在天有靈，看見這一幕，一定會喜歡這個姑娘。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B9mf41G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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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的時候，書卷終於都晾曬妥當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SKZYu0iG
被雨水浸濕的書頁，經過一整日的日光與秋風，已經乾透了。紙頁微微發硬，帶著曬過太陽後特有的、乾爽的氣息。她將書卷一本本收起，按照原來的順序疊好，輕輕壓了壓，讓翹起的書頁重新服帖。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stgSfUQE
陸硯將書一本本收進書簍裏，最後才將父親的兩冊遺著，重新放回簍底的暗格，扣好木榫，確認鎖得嚴嚴實實。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整理的不只是書卷，還有這一整日的心情。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WSkCt22ek
收拾妥當，他轉身向站在門口的林老東家夫婦深深躬身行禮：「今日多謝東翁與夫人成全，學生感激不盡。」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1D5NSq4v
林老東家擺了擺手，笑呵呵道：「舉手之勞，陸公子不必客氣。往後若有需要，儘管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1bKXzCM4Y
林夫人站在一旁，溫婉地笑著，方才讓阿竹送來的薑湯還溫在爐上，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目光從陸硯身上移到蘇綰身上，又移回來，眼底帶著一點瞭然的溫柔。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MGmkfeIj
陸硯直起身，又轉向站在廊下的蘇綰。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C0R0MPwp
她正低著頭，手裏捏著一片乾透的梅葉——是清晨她從天井裏撿起的那一片。不知何時，她又將它拾了回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pgtwpgRc
他微微躬身，溫聲道：「今日多謝蘇姑娘幫忙。辛苦姑娘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ycPnXU5U
蘇綰連忙側身避開他的行禮，搖了搖頭。她的聲音輕輕的，像秋日午後穿過天井的一縷風：「公子客氣，不過是舉手之勞。」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UI2QUxRH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背起書簍，向林氏夫婦再次行禮，然後轉身，往後院的門口走去。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9HswvYNU
走到門口，他停下了腳步。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0Fe3CQz3z
回頭望了一眼。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cr0JKbP6
蘇綰的抄書廂房裏，燈已經亮了。暮色四合，天井裏的光線暗下來，唯有那扇窗裏透出暖黃的燈光，窗紙上映著她執筆的剪影——脊背挺直，低著頭，筆尖在紙上輕輕遊走。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EwsXrmEv
安靜而溫柔。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TlE39SwQ
他在天井裏那株老梅樹下站了片刻。梅葉落了大半，枝椏光禿禿的，在暮色裏伸展著，像一幅水墨畫的骨架。最後一縷夕陽從屋脊上滑下去，天光暗了，廂房的燈便顯得更亮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dFFqG5E3
他看了許久。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YJNdYFCn
心底默念了四個字。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Qq0lAl4D
「等我歸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62h4vlzC
然後轉身，走進了暮色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KAWMNOz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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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又下起了綿綿秋雨。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1RuD3rvm
不是昨夜那樣疾驟的暴雨，是細細的、疏疏的雨絲，落在屋瓦上幾乎聽不見聲音，只能從窗縫裏飄進來一點潮濕的涼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7NRS6lVi
蘇綰坐在案前抄書。寫著寫著，筆尖忽然頓住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qF1PYbOR
她放下筆，換了一支極細的小楷，沾了一點淡墨，在紙角的空白處，畫了一盞小小的燈。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3HsH9YHw9
燈盞的形狀很簡單——一個圓圓的燈身，一簇小小的火苗，火苗上方飄著一縷彎彎的青煙。她在燈盞旁邊，又畫了一道淺淺的水波紋，和她在陸硯詩句旁畫的那道一模一樣。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1M8DtROO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畫這盞燈。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ptaMVigS
只是忽然覺得，古廟裏他點的那盞燈，和她廂房裏的這盞燈，隔著半座鎮子，在同一片夜雨裏亮著。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yLyus39o
像兩顆靠得很近的星星。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CCEtMrNi
她看著那盞小小的燈，看了許久。然後將那張紙輕輕折起來，夾進了枕下的冊子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YLvdud4i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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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古廟的禪房裏，陸硯坐在燈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mSerYFm6
窗外的雨聲細細的，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撥弄琴弦。屋瓦上昨夜漏雨的地方，了塵師父白日已經修補過了——用幾片舊瓦和一把和了稻草的黃泥。此刻雨水順著新補的瓦壟流下去，不再滴進屋子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UKjQuWA4
他面前攤開著父親留下的那冊《春秋》。書頁上還殘留著昨日雨水的痕跡——邊角處有些微微的褶皺，紙頁比還有從前硬了一些。可字跡完好無損。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zQn9jjOo
他翻到他最常讀的那一頁。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prsrxF7m
那一頁的折痕處，原本夾著一片去年的銀杏葉。可那片葉子，他已經放進了送給她的詩稿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kPuvcegW
他從懷中取出一片新的銀杏葉。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lfFKNf01
是今日清晨，雨停之後，他從古廟前的銀杏樹下撿的。這一年深秋的葉子，比去年的那一片更大，更完整，顏色是剛剛轉黃的金色——不是枯黃，是明亮的、溫暖的、像日光沉澱在葉脈裏的那種金黃。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ALlViiWT
他將那片新葉夾進了書頁的折痕處。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6sixhVHU4
輕輕按了按。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Mstuxbud
他想，等來年春闈過後，他歸來的時候，要把這片葉子親手交給她。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vWWHPmea
不是夾在詩稿裏，不留隻言片語。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jjuaExmF
是親手放在她掌心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hsMQkVnF
然後告訴她，這片葉子從深秋等到春天，從古廟等到懷古齋——就像他一樣。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CRwAGNmG
指尖撫過書頁的空白處，他沾了一點淡墨，在紙角畫了一道淺淺的水波紋，和她在詩句旁畫的那道，一模一樣。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Fu5fx29Pq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他合上書卷，吹熄了燈。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UKlzDoDo
黑暗裏，他的手按在書冊上。書頁間夾著一片金黃的銀杏葉，像藏著一個尚未到來的春天。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18nkEF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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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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