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從來沒有真正的安靜過。自從我從那間刺青館走出來,安靜就成了一種奢侈品。不是外界的嘈雜,不是街頭的車聲,也不是樓上鄰居拖動桌椅的悶響,而是來自我身體深處的聲音,好像是一張被上緊發條的舊唱片,無時無刻都在轉動,無時無刻都在嘶鳴。
我不敢開燈,不敢照鏡,甚至不敢大聲的呼吸。我只敢蜷在床裏面,用被子蒙住頭,豎起耳朵,分辨每一聲細微的響動,任由恐懼像潮水一樣,一層層的淹沒自己。
一切的開始,都是平淡得讓人放鬆警惕,最初只是極輕微的沙沙聲。像乾枯的樹葉在風裡摩擦,像舊紙張被緩緩翻動,又像某種細小的昆蟲,在耳道深處緩緩爬行。聲音太輕、太密,不仔細聽根本無法察覺。我以為是長期戴耳機聽歌導致的耳鳴,以為是熬夜過度產生的幻聽,以為只要好好睡一覺,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我關掉了所有的音樂,摘下耳機,嘗試讓耳朵徹底休息,但聲音並沒有消失,我用手指塞住耳孔,聲音依舊清晰。我用雙手緊緊按住耳朵,聲音依舊在腦海裡迴盪。我終於意識到,那聲音不在外界,而是在我體內——在喉嚨深處,在背脊骨縫裡,在胸腔的共鳴腔中,隨著我的脈搏一起震動。像一張隱藏在血肉裡的黑色唱片,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緩緩、執著地轉動。
我開始失眠。因為一閉上眼,沙沙聲就被無限放大,纏繞著我的神經,讓我連一秒鐘的安寧都無法獲得。我起身灌冷水,用冰毛巾敷住耳朵,嘗試用各種方式轉移注意力,卻全部徒勞。那聲音像附骨之蛆,牢牢釘在我的感知裡,揮之不去。
第三日,旋律出現了。
斷斷續續,朦朦朧朧,夾雜在沙沙的雜音之中,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從很久很久以前的時光裡滲透出來。是一首舊歌,一首我曾經無限循環、無限依戀的歌,聲音沙啞、扁薄、悶響,像喇叭破了一個小洞,像錄音帶被水浸濕後再曬乾,失真、殘缺,卻又熟悉得讓人心頭一緊。
我猛力地摸向自己的頸側。那裡有一個刺青。一個黑色的、同心圓狀的唱片紋身,紋在頸動脈旁,邊緣細密,一圈圈環繞,像真正的唱片紋路。
當我的指尖剛剛觸碰到皮膚,體內的旋律就突然清晰了一瞬,隨即又被雜音吞沒。我瞬間全身發冷。我終於想起那間霧氣瀰漫的刺青館,想起那個坐在燭影深處、膚色蒼白近乎透明的女人,想起我走進去的理由,想起我對她說過的話。
那段時間,我失去了生命裡最重要的一把聲音。那個聲音陪我度過無數低谷,在我崩潰時安撫我,在我孤獨時陪伴我,在我以為世界只剩下自己時,告訴我自己並不孤單。可是突然之間,那把聲音徹底地消失了,像從沒存在過一樣,只留給我無盡的空虛與思念。
我瘋了一樣到處打聽,到處尋找,到處迴響那些殘留的錄音,直到所有檔案磨損,所有回憶都變得模糊。
我聽說舊城深巷裡有一間刺青館,能將「無法捨棄的東西」紋進身體內,讓它永遠陪伴,永不消失。
我毫無猶豫地找了過去。推門而入的那一刻,松節油的刺鼻、黑蠟燭的沉鬱、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腥與膠片霉味,一同撲面而來。館內沒有白熾燈,只有幾支搖曳的燭火,將牆上的刺青稿映得陰森而詭異。
薇拉坐在最暗的角落,黑髮垂落,眼神冷得像冰。「你想紋什麼?」她的聲音輕得像霧。
「唱片,」我聲音沙啞,充滿渴求,「我要紋一個唱片在頸側。我要把那把聲音永遠留住,讓它永遠陪著我,永遠不會消失。」
薇拉靜靜望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拒絕。然後她輕聲說:「聲音從來不會真正消失。它只會尋找新的宿主,尋找一個能夠容納它的軀殼。」
我當時以為,這是溫柔的安慰。我以為,我即將擁有永不離散的陪伴。我完全沒有聽出,那句話的背後,是冰冷刺骨的警告。
她拿起炭筆,在紙上畫出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圓,細密、整齊,像一張壓製完好的黑色膠片。「這個紋身,會與你的聲帶、你的耳道、你的骨骼共鳴。你想留住的聲音,會一直留在你身體裡。」
刺青針落下的瞬間,痛感並不尖銳,而是沉悶、滲透,像一層冰冷的膠質,緩緩滲入我的皮膚下、肌肉、血管。墨水是濃稠的黑色,帶著一點奇怪的膠片氣味,隨著針尖的刺入,與我的血液輕微的混合。
我閉上眼,腦海裡全是那把溫柔的聲音,全是我渴望重複的回憶。我以為這是救贖,原來這是活祭。
離開刺青館之後,頭幾日都一切正常。之後刺青部位輕微紅腫,是正常的發炎反應,我不以為意。直到沙沙聲出現,直到斷續的旋律響起,我才開始意識到,事情正在朝著無法控制的方向墮落。
隨著日子的推移,聲音開始變質。原本殘缺的旋律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持續的嘶鳴。吱——吱——嚓——
像一條生滿鐵鏽的唱針,被死死按在唱片的紋路上,用力刮過,每一聲都尖銳刺耳,直接鑽進耳膜最深處,痛得我頭部脹痛,眼冒金星,忍不住蜷縮着身體,雙手緊抱着頭顱。
我開始聽不清楚外界的聲音。旁人說話變得遙遠、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電視聲、手機聲、街頭的喧鬧,全都被體內的嘶鳴蓋過。我的世界逐漸被那一張血肉唱片佔據,除了它的聲音,我再也接收不到其他的信號。
我摸向頸側,觸感已經徹底改變。
原本平坦的刺青紋路開始凸起,一圈圈同心圓從皮下浮起,變硬、變滑、變得冰冷,像一層真正的膠片材質,覆蓋在我的皮膚表面。邊緣越來越鋒利,輕輕摩擦都會劃傷手指,滲出細小的血珠。血珠落在唱片狀的凸起上,瞬間被吸附,像被膠片吸收,只留下一點淡紅的痕跡。
皮下開始有明顯的轉動感,不是蠕動,是規律的、持續的旋轉,一圈又一圈,牽引著周圍的肌肉,牽引著我的頸部神經,讓我時不時感到僵硬、刺痛,無法自由轉動頭部。
我終於害怕了,我嘗試用冰敷,用藥膏塗抹,甚至瘋狂到想用刀片刮掉那層凸起的刺青。可是刀片剛剛接觸皮膚,體內的嘶鳴就瞬間加劇,痛得我手一抖,刀片掉落在地,頸側反而被劃開一道更深的傷口,鮮血滲出,與唱片紋路纏繞在一起,散發出詭異的鐵腥與膠片混合的氣味。
我不敢再輕舉妄動,我只能繼續聆聽,繼續忍受着,繼續等待更可怕的事情發生。很快地連我的呼吸都被改寫了。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AuS1Obrj8
吸氣——嘶——像風箱的破損,像空氣穿過狹窄的膠片縫隙。
呼氣——沙——像唱片被反覆的摩擦,像霉粉簌簌的掉落。
我再也無法發出正常的聲音。一張嘴說話,喉嚨深處就傳來唱針跳針的雜音,說話變得斷斷續續、扭曲失真。
「我——吱——唔——嚓——知——」
「痛——沙——死——吱——」
原聲音真正不再屬於我了。我只是一個傳聲的管道,一個承載着雜音與亡音的容器。 舌頭開始發麻、發硬,觸感變得遲鈍,像被一層膠質裹住。口腔深處隱約有硬物頂著軟齶,隨著我的每一次吞嚥、每一次呼吸,輕微的轉動,都會摩擦著我的喉嚨深處,引發陣陣噁心與刺痛。
我知道這些異化已經深入內臟。不再僅僅是皮膚表面的紋身,而是開始侵蝕我的聲帶、我的食道、我的氣管,將我整個上半身,慢慢改造成一臺完整的、用人肉做零件的唱片機。
深夜最深之時,亡音終於徹底地甦醒。體內的嘶鳴與雜音突然安靜下來,短暫的死寂之後,一把清晰得令人恐懼的人聲,直接在我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開。是那把我日思夜想、魂牽夢縈、以為永遠失去的聲音終於回來了。
可是它不再溫柔,不再安撫,不再充滿暖意。它扭曲、嘶啞、低沉、帶著濃重的怨恨與執念,像被關在狹小黑暗的唱片裡數十年,終於破封而出,充滿了被囚禁的憤怒。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34ChQERie
「你說……要留住我……」「你說……要我永遠陪你……「你說……永遠不會讓我失……」每一記的聲音,都重重震動我的耳膜。每一記的震動,都讓頸側的唱片凸起再硬一分,再厚一分。聲音穿透我的神經,穿透我的骨骼,穿透我僅存的理智,讓我全身發抖,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我想道歉,想後悔,想告訴它我錯了,我不應該如此的自私,不應該強行將一段逝去的聲音綁在自己的身上。可是我發不出正常的聲音,我只能發出跳針般的雜音,只能發出嘶嘶的響動,只能成為它宣洩的載體。
「既然你這麼捨不得我……」「那我就永遠住下來……」「住在你的肉裡……你的骨頭裡……你的聲帶裡……」,聲音不斷的重複,不斷迴盪,不斷侵蝕。我感覺到頸側的皮膚越來越緊,越來越薄,皮膚下的唱片狀硬物正在瘋狂地膨脹,試圖衝破皮肉的束縛,要完全暴露在空氣之中。
終於,極限到來了。一聲沉悶而清晰的撕裂聲在頸側響起。啪——嘶———皮肉被頂穿、被撐裂、被掀開。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落在衣襟上,濺落在床單上,濺落在我顫抖的手背上。我用盡力氣抬頭,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樣。
頸側的皮膚已經徹底撕裂,露出底下一張完整的、黑色的、帶滿血跡的人肉唱片。它光滑、冰冷、佈滿細密的紋路,還在緩慢而執著地轉動。而壓在唱片上的,根本不是什麼外界的唱針,而是我自己突出變形的軟骨,是我自身的血肉,被扭曲成唱針的形狀,死死按在唱片紋路之中,每一次轉動,都刮傷肌肉,磨損血管,製造出持續不斷、永不停歇的亡音。
劇痛不是一瞬間的爆發,而是持續不斷的、隨著轉動節奏而來的折磨。每一圈轉動,都有一層皮肉被磨損。每一聲嘶鳴,都有一段神經被灼傷。
我聞到自己鮮血的鐵腥,聞到膠片霉變的氣味,聞到皮肉被輕微燒焦的味道,三種氣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屬於我的詛咒氣息。
我的耳道開始變形,內部結構逐漸變成揚聲器的形狀,將體內的亡音無限放大,迴盪在整個房間,迴盪在我的意識深處。我的聲帶完全硬化,再也無法發出屬於人類的聲音,只會跟隨唱片轉動,發出扭曲、失真、重複的亡音。
我終於徹底明白。我從一開始就不是留住這個聲音。我是獻出自己的肉身,成為聲音的監牢,成為亡音的容器。
我以為我擁有了永恆的陪伴,而實際上,我只是被一段執念附身,被一段逝去的聲音佔據,被一場自私的願望,徹底改寫了存在的形式。
我不再是人。我是一張用血肉製成的唱片。我是一臺用痛楚驅動的唱機。我是一個永遠播放着亡音、永遠無法停止、永遠無法解脫的活體樂器。
轉動不會停止。聲音不會消失。痛楚不會結束。我將永遠帶著這段聲音,永遠被它束縛,永遠在寂靜的深夜,播放著屬於我自己的,葬禮樂章。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0Bgpec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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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將一張畫滿唱片紋路的稿紙釘在牆上。紙張的邊緣,被燭淚輕輕暈開,像一點凝固的血痕。黑貓豎起了耳朵,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牆壁,聽到了遠方飄來的、永不停止的嘶鳴與亡音。
薇拉輕輕撫摸著自己頸側一道隱約可見的淡痕,聲音輕得如同燭火搖曳: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20kTmmdSs
「執著於留住逝去聲音的人,終會被聲音吞噬肉身,皮肉化為唱片,軟骨化為唱針,骨骼化為音箱,痛楚化為旋律,成為一張,永遠播放、永遠磨損、永遠無法安息的——亡音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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