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紋刺青館從來都不是一間尋常的舖頭。在平常外人的眼中,它不過是舊城幽深巷陌裡,一扇毫無招牌、終日緊閉的古舊木門。可對於我而言,這裡是一座無邊囚牢,是血色的祭壇,是窮盡我的一生,都要償還宿命債務的淒涼歸處。
我名喚薇拉,可這是世間流傳的名字,從來都不是我的真名。我第一次窺見那枚詭異的紋章,是童年時望見母親的後背。
紋章體型纖細,底色暗沉如墨,暗紅色紋線盤旋交錯,雕琢出一朵荊棘與白骨纏繞而生的妖異花紋。每當母親俯身勞作時,每當她身負傷痛,每當深夜她被痛楚折磨得輾轉難眠,這枚紋章便會緩緩地滾燙着,肌膚之下滲出淺淡紅暈,彷彿一頭鮮活異物,正棲息在血肉之中緩緩地呼吸。
母親撫著輕顫的紋路,緩緩地開口:「呢個係活祭紋章。」,「係祖輩流傳下來,永世無法擺脫的家族詛咒。」
那時我的年紀幼小,當然不懂得何謂活祭,只是心生的畏懼,懼怕她後背這朵詭異的花紋,好似時刻都在瘋狂地生長。母親的肌膚日漸乾薄枯槁,皮膚下的紋路愈發清晰凌厲,荊棘鋒銳的邊緣,幾乎要穿透薄薄的皮肉,刺破軀體。
「族中的每一代,都必須有一個人,淪為承接一切的活人祭壇。」她輕輕揉著我的髮頂,聲音柔軟又淒涼,「呢枚紋章,會蠶食宿主的生機、運氣與靈魂,只為了換取族人一世的安穩福澤。」
我滿眼的慌亂以及淚水,哽咽的追問:「點解偏偏要係你?」「因為上一代,係你的外婆。」母親淒美的一笑,「輪迴往復,終究是輪到我。」她道出這番話的一剎那,後背的活祭紋章,光芒又熾烈了數分。
記得母親離世那一年,我年僅十六歲。臨終之際,她執意將我帶入宗族祖祠。祠堂牆壁上懸掛著數張泛黃的舊照,照片裡歷代宗族的女子,無一例外,後背皆烙印著同款活祭的紋章。在祠堂正中央,立著一座森然用黑檀木做的祭壇,壇上靜置了一支鏽跡斑駁的舊式刺青針,針尖凝結着暗紅殘跡,空氣裡彌漫著濃重鐵腥與沉鬱木質氣息。
宗族長老神色肅穆,聲音沉穩壓抑:「呢嗰係唯一保全族人的法子。」「現在將紋章轉移至你的體內,你若拒不承接,詛咒便會瘋狂地反噬,將你身邊所有親人吸盡生機。」我驚懼放聲地大哭,拼命搖頭執意拒絕。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nFDGYiQen
可是母親卻執緊我的手,她的掌心冰涼毫無溫度,滿心愧疚低語:「對唔住,薇拉。」「媽媽從未有得選擇,今後,輪到你也是身不由己,希望你明白。」
她不顧我的掙扎抗拒,將我牢牢按在冰冷祭壇之上,取來那枚古舊的針具,蘸取自身滾燙的鮮血,將纏繞宿命的活祭紋章,一絲一線,深深紋入我的後背上。刺骨劇痛並非瞬間襲來,而是從骨髓深處蔓延的滋生。
血跡與墨色一同滲透肌肉紋理,荊棘紋路順著我的脊椎肆意攀爬生長,每一筆紋刺,都如同利刃在骨頭之上刻畫印跡。我承受不住劇烈的痛楚,徹底暈厥過去,再度醒來之時,母親已經氣絕離世,而我的後背,多了一朵會隨著生機律動、擁有生命氣息的白骨荊棘花。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ihEwghmg
「從今日起,你便是新一代活祭承接者。」族長淡漠宣告,敲定我一生的宿命。
我藉著祠堂古舊銅鏡,第一次看清自己後背的紋章。墨黑底色襯托暗紅線條,白骨與荊棘緊密糾纏,紋章中心藏著一顆細小瞳目,靜靜凝視着世間萬物,仿佛隨時能夠窺探人心。當我與這枚瞳目對視剎那,一陣刺骨冰涼順著脊椎直竄體內,徹底滲入靈魂。「亦從那時起,我發誓呢一個仇,我一定要報。」
活祭紋章自有一套冷酷無情的規則。我需要為世間執念之人,紋下承載心願的刺青,將旁人的癡念、苦痛、執著與鮮活的生機,源源不斷注入紋章之內。每接待一位客人,紋章便會積蓄一分力量,我自身承受的詛咒痛楚便會減弱一分。可若是長久沒有生機供養,紋章便會調轉力量,瘋狂蠶食屬於我的一切。
母親耗費整整一生的光陰,才勉強將紋章養至半分飽和。當時年少的我執意反抗宿命,始終妄想逃離束縛。我偷偷逃離宗族祖地,輾轉奔赴繁華大都市,天真地以為走得足夠遙遠,便能擺脫活祭的命運,無需固守這陰森的使命。
可惜逃離並未有帶來解脫,迎來的卻是紋章兇猛的反噬。
後背的肌膚逐漸僵硬發黑,荊棘紋路緩緩凸起肌理,硬生生穿透皮肉,滲出暗紅血跡。每當深夜入眠,紋章便會滾燙灼熱,似有熊熊烈火在體內肆意焚燒,鑽心刺骨的疼痛纏繞不休,讓我徹底徹底無法去安睡。
我曾執迷不悟,用利刃刮削紋路,用腐蝕藥水毀損肌膚,用盡一切辦法想要抹去這枚詛咒印記。但到頭來,利刃斷裂折毀,肌膚潰爛傷痕累累,活祭紋章依舊完好如初,絲毫未損。甚至因為我的執意反抗,令到紋章光芒愈發熾烈,灼痛加倍侵襲全身。
長老從未虛言。「你不主動餵養紋章,紋章便會吞噬你的存活。」你這班不知所謂的長老,為了一己的私慾執念,將我推落這個深淵,這個仇我一定要親手去報,君子報仇十年未晚。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1WpfrX7H4
我終於徹底認清現實,這份宿命暫時無處可逃,從降生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但為了這個復仇行動,我需要擁有絕對的實力,先可以做到,所以我無可奈何之下,折返陰鬱的舊城,在幽深巷尾,開設了這間晝夜無休的夜紋刺青館。
光臨刺青館的第一位客人,是滿心怯懦的男子。他執意要在手臂紋一條靈動毒蛇,聲稱這枚刺青,能夠賜予他直面世事的勇氣。
初次執起刺青針的時候,我的雙手止不住顫抖慌亂。我茫然無措,只能依照族長從前教導的法子,悄悄引動體內紋章的力量,緩緩注入男子即將成型的刺青之中。當墨色徹底滲入肌膚的一剎那,我便清晰感知到,後背日夜纏身的灼熱痛楚,悄然減弱了一絲。
而那一夜,亦是我承接紋章之後,第一次安然入睡。我徹底認清,這便是我逃不開躲不掉的宿命。但仇是一定要報的,可能亦因為這一份執念,慢慢形成到我對所有的生命都漠不關心。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Sbn0Bltx9
前來尋求刺青之人,個個心懷執念,藏著難圓心願。有人想要永駐絕美容顏,有人想要留住滿腹才華,有人想要珍藏塵世的回憶,更有人執念深重,只想牢牢守住心間摯愛之人。
而我會狠狠地滿足他們,將他們的心願,以刺青為媒介,狠狠釘入血肉肌理。再將他們獨有的靈魂執念,一點一滴,導入我後背深藏的活祭紋章之內。
從前我以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施予者。但到最後才幡然醒悟,我與每一位登門客人,皆是被困宿命之中,無法解脫的可憐祭品。
我每為一位客人完成刺青後,我後背的活祭紋章,便會積蓄多一分力量,愈發豐滿充盈。而那些心懷執念的客人,在如願得到心儀刺青後,身體會慢慢迎來無法逆轉的異化。
執意留住美貌之人,軀體會逐漸蛻變成嬌艷花叢;滿腹才情執著不舍之人,最終會化為一架靜止樂器;執念珍藏往昔回憶之人,會慢慢變成一枚承載舊事的唱片;深陷情執、癡念不滅之人,則會化作冰冷鎖具,變成一扇永遠無法開啟的封閉門扉。
他們满心的歡喜,將刺青當作實現心願的饋贈。卻全然不知這看似美好的印記,其實是捆綁一生的無盡詛咒。更是供養活祭紋章,維繫詛咒延續的鮮活糧食。
我的後背,日復一日被層層疊疊的紋路覆蓋籠罩着,白骨與荊棘無限蔓延交纏,紋章中央那顆靈動瞳目,光芒愈發耀眼,滿滿湧動著屬於生命的氣息。我的肌膚變得愈發輕薄通透,依稀能夠看見皮下縱橫交錯的黑色血脈,如同紋章肆意延伸的枝椏,與我徹底融為一體。
我清楚知曉,自己永遠不會迎來死亡。只要活祭紋章尚未徹底飽滿,我便會一直存活世間。
可我從未真正想活過一日。我是容納詛咒的軀體容器,是世代延續的活祭祭司,是困守夜紋刺青館,日復一日,靜候下一位執念來客的薇拉。
每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我會褪去衣衫,靜靜地凝視鏡子之中孤獨淒涼的自己。後背的活祭紋章,早已蔓延鋪滿整個後肩軀幹。
白骨與荊棘順著脊椎瘋狂攀升,越過肩頭,一路延伸至頸側肌膚。紋章核心那顆暗紅瞳目,宛若一顆跳動的血色心臟,伴隨著我的脈搏節律,輕輕微微的顫動,生機綿延不絕。
我緩緩地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這朵塵世間獨有的活祭妖花。觸感粗糌冰涼,夾雜著金屬冷硬與骨質堅韌,當指尖輕輕地按壓,暗紅色黏稠液體,便會從縝密紋路縫隙之中,緩緩地滲出。
我心中早已知曉,心懷執念的下一位客人,很快便會踏著夜色尋來。而我依舊會執起刺青針,篆刻下一樁樁執念的心願,收納一縷縷世間的生機,永遠借著旁人的癡念執著,養活自身不滅的詛咒,養活這朵歷經歲月,永遠不會凋敗枯萎的——活祭紋章。
燭火的搖曳,暈開了一室陰鬱幽暗,薇拉靜坐在光影的深處,一隻通體烏黑的貓咪,溫順蜷縮在她腳邊,靜默相伴。
她輕輕撫觸後背盤旋的紋章,聲音輕柔綿渺,如夜半薄霧飄蕩在空寂館舍之中: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MFHtYV3f
「我以活祭為名,以刺青作引,我收攏世間無數執念癡心,獨自養活與生俱來的宿命詛咒。待到某日紋章徹底圓滿飽盈,我便會捨棄凡軀,成為這場綿延千年詛咒裡,最後一場,永世不滅的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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