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只係有輕微不舒服。胸口經常悶悶發梗,呼吸會有少少卡頓,好似有一塊鐵壓住個肺上面。我初時以為是捱夜、壓力大、食慾不振、 渴睡。
直到我觸摸着自己的心口,摸到有一陣好微細、好規律嘅震動。不是心跳,而是……咔、咔、咔的轉動好似鐘錶入面,齒輪轉動的聲音。我當時笑着自己想多了,怎會有可能,心臟會變成鐘錶內的機芯。
到了第二日,我亦發現了脈搏不正常。不是一漲一縮的柔軟跳動,而係硬、淺、的節奏但異常地穩定,穩定到有些恐怖。有時還會頓一頓,跟住「喀」的一聲,才繼續跳。
我不作遲延立即去看醫生,當聽診器貼落心口上方時,醫生表現得驚惶失色,難以置信的表情。「你入面……有機械聲。」我跟他說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是否聽錯了,又或者是聽診器出了問題?
身體報告全部正常,但影像中有一片地方是空白,醫生說:「 你個胸腔而家係空心嘅,已經吾見咗個心臟。」
夜晚沖涼時,熱水淋到胸口位置,我聽得更清楚:真是齒輪咬合、彈簧收縮、齒掛住齒的轉動聲音。說真的,我真的很害怕,真的六神無主,這些聲音,竟然是來至我的體內。
我翻出了所有舊單據、舊短訊、零碎的記憶。終於記得在兩個前前,因為我成日都恐怕時間不夠用、驚有一刻會停低、驚一切會失控,所以去了舊城巷尾那間傳聞好奇怪但又好真實的刺青館。
我記得當時我同薇拉說:「我想紋個鐘錶機芯齒輪。」
薇拉問道:「點解?」 ,我回答:「想令自己永遠運轉,永遠唔會壞。」
薇拉當時望着我,好輕地說了一句:「鐘錶唔會累,但佢哋每行一下,都係被逼住行。」我初時以為是鼓勵,一切都不以為意,而家我先覺得,係警告。
我開始刻意觸摸、刻意聆聽、刻意記錄。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9KHtHsub0
- 心口皮膚越來越硬、滑、涼,似金屬貼住肉
- 深呼吸時,胸腔會傳出金屬摩擦的澀感
- 有時會突然「鏗」一聲,跟着呼吸會短了一截
- 用力按下去時,不是軟肉,是一層層凹凸的齒輪感
我終於敢承認了一件事:我個心,正慢慢變成鐘錶機芯。我個肺,正慢慢變成風箱同齒輪。我不再依靠心肺的呼吸,全部是靠着機械運轉。
我立即衝回刺青館。門一推開,松節油同鐵味撲鼻而來。
「你個紋身,係心肺齒輪,系機芯。」薇拉沒有看着我,只是望着燭火,冰冷地說:「你話要永遠運轉,唔會停。我咪幫你將生命,改成鐘錶嘅機芯。」
此時我終於明白:她不是紋圖案,而是將詛咒嵌進我的內臟結構裏面。齒輪不停地運轉,我是不會死亡,但是會越來越痛。但一旦停頓,我就會即刻瓦解。我以為我掌控了時間,原來是我變成了時間的零件。
而在當晚,我的胸口徹底地裂開。皮膚掀開了,露出了底下的金屬齒輪、彈簧、轉軸,一層層的咬合,轉動時刮住我的肋骨,刮住未完全異化的肌肉。鮮血混着機油味不停地噴出,溫熱又刺鼻。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JAI1YFmmT
痛不是連續的,是一卡一頓。每一下的心跳,都是齒輪咬實血肉的時候。每一次的呼吸,都是風箱拉扯着神經。我雙手觸摸住心口,摸到自己的心臟,已經是一副冰冷、精密、瘋狂地轉動的齒輪組。我的血肉黏在金屬上,被不斷的絞碎、磨平、以及同化。
我已經不是人類。我是一座用人肉潤滑、用痛楚驅動的人形鐘錶。我現在還是運行着、還是呼吸着、還是在「生存」中。只不過,我每一步的走動都有齒輪聲,每一句說話都帶着金屬的回音。我永遠不會累,永遠不會壞,永遠不會停。但我亦都是永遠不會有休息,永遠都被自己體內的齒輪,牽住行。
薇拉將一張畫滿齒輪的稿紙釘上墙。線條交疊,像一個鎖死的機關。黑貓蜷低,聽住遠方飄過來隱約的齒輪聲。
她輕聲道:「想永不停歇、掌控一切的人,最後都會被拆開內臟,裝上齒輪與彈簧,變成一具,永遠被迫運轉的——齒輪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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