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年的除夕,海邊的人頭湧湧。晚風帶著鹹味,涼爽卻不凍。他牽住我的手,掌心暖得像一團小火。
「睇住。」他笑著抬頭。
夜空猛力地炸開一朵金紅煙花,火星的灑落,照亮我們兩張臉。我笑得眼淚都出來,指著天空不停亂叫。他就是這樣望住我,眼神軟得一塌糊塗。
「我想永遠記住呢一刻。」我輕聲講。「嗯,永遠。」那一刻,全世界都係暖的。
今晚房間好靜。我摸住肩頭那個煙花刺青,皮膚下滲出一陣奇怪的熱,不是溫暖,是燙。像有一小團火,在肉裡面慢慢燃點著。
我拉低衫領一看,刺青不再是墨色。花瓣狀的紋路微微凸起,邊緣滲出微微的暗紅色,像燒傷一樣。觸感軟中帶硬,像一層即將爆裂的薄膜,裡面好像困著什麼活物。
痛楚開始慢慢滲出來,不是尖銳是悶燒,像皮肉一點點被烘乾、灼熱、捲曲。原來「永遠」係咁樣嘅。
有一次我喊到好狼狽,工作的壓力、人情的失望,全部都堆埋一齊。他唔識講大道理,只係默默遞上紙巾,用指腹擦走我臉上嘅眼淚。「唔好喊啦。」他溫柔地對着我說:「下次我帶你去睇更大嘅煙花。」我點着頭,淚水仍然不停的落下,他就將我擁抱得十分緊,我的心感到十分有安全感,我以為呢種溫柔,會一直喺度。
熱燙的感覺越來越強,皮膚下的「煙花」開始膨脹起來,好像氣球一樣撐開了皮膚,紋路裂開了細小的縫隙,滲出了淡紅的液體,感覺黏膩、並帶有鐵味。
我忍唔住用力按壓下去「啵—」一聲細微到近乎幻聽的響,皮膚下有東西爆了。不是血泡,是細小的、灼熱的、微光的火星。從皮肉裂縫中鑽了出來,燒得我皮膚十分刺痛,肩頭位置瞬間紅腫起來,表皮被燒得起了皺紋,觸感很乾、脆、燙,像真正的被火燎過。
那一刻我先至驚覺:佢唔係紋身而係引信。
有一個晚上,我們坐在樓頂吹着晚風,我話想以後每年都一齊去睇煙花。他笑着說:「好啊,年年都陪你去睇。」
「就算老咗都要?」~「梗係啦。」;「就算冇錢都要?」~「都要。」
我靠在他的肩上,覺得未來好清晰,清晰到以為永遠都不會碎。
異化已經唔止淨系留喺肩頭,灼熱感沿着後頸一路向上爬,血管好像被火燙過一樣凸起、發紅,皮膚下的煙花紋路一路的延伸散開,好像火舌不停吞吃皮肉。
我衝去鏡前細心檢查,後頸的皮膚已經開始變薄、變亮,隱約透出了微光。觸感越來越怪,外層燙得傷手,內層卻凍得刺骨。皮肉正在被燒乾、脆化,隨時會碎裂。我開始全身不受控制的震抖,原來當日許下嘅「永遠」,係用我肉身做燃料。
紀念日那天,他送了一條細小的頸鏈,吊墜係一朵迷你煙花。「你以後每時每刻都可以睇到煙花。」我戴住嗰一刻,笑到見牙唔見眼。那時候,我以為幸福真係可以戴住、留住、擁有、 永久。
深夜的時候,我痛到醒了,肩頭已經徹底爆裂。細小的火星從皮肉中噴湧而出,不是一瞬間,而是持續不斷、是微弱但又灼熱的小火花,皮膚被燒得捲曲、碳化,暗紅變了黑,觸感乾硬如紙,一扯就碎。
痛楚係深層次的,肌肉被灼燒,筋膜開始收縎,骨頭隱隱作痛。我聞到自己皮肉燒焦的味道,混著一陣詭異的硝煙氣息。
我終於明白刺青館嗰日,薇拉講嘅真正意思:「煙花綻放一次就會熄滅,你要佢地永遠綻放,就要用你自己,一直咁燃燒。」
分手前的一晚,我們又去了海邊。煙花照舊燒得十分燦爛,但系我卻笑不出來。他沉默好耐,先對我說:「對唔住。」我無喊到,只係輕輕點頭。
煙花落幕,人群散去,海風變凍。我知道,有些東西,同煙花一樣,一閃就過。
火花終於蔓延至全身。肩頭、後頸、胸口、手臂,皮肉一層層地燃燒、碎裂、噴出微光火星。我唔再係人,而係一束緩慢綻放、永不落幕的人體煙花。
痛到極致,反而會變得空茫。我望住自己嘅身體一點點咁燃燒,皮肉化為火星,骨骼漸漸外露,卻仍舊維持著人形的光團。
我以為我想留住快樂。原來我只係將自己,變成咗快樂的祭品。
每一瓣燃燒的皮肉,都係當日嘅笑聲。每一點嘅火星,都係當日嘅溫柔。我用一生嘅痛楚,換咗呢幾秒鐘,永不熄滅嘅燦爛。
薇拉將煙花圖釘在牆上。炭筆線條凌亂而燦爛,像剛剛燃盡。黑貓靜靜望住燭火,燭光的搖曳,映住牆上一個又一個的祭品。
她輕聲道:「執著於一瞬間燦爛的人,終將把自己燒成煙灰,成為一場,只有自己觀看的——煙花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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