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 | 夜紋刺青館 - 第十章：鏡中幽魂。

房間內只有檯燈發出的一點光，我坐係化妝鏡前，指腹緩緩地抹開鏡面上的水霧。鏡裡有一個女人，她臉色蒼白得像白紙，眼尾角有一道淡黑的紋路，正隨着每一下的呼吸微微浮動。

我開口說出第一句話，不是對我自己說的，是對鏡子說的。

「你今日，又係第幾次望住我？」

「……第三次。」

「第三次，你都仲未肯承認。」

「認咩？」

「認你怕。」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yh5rAExr

我冇回答，我只系用指腹輕輕撫過眼尾角，那刺青的位置，皮膚底下有細微的蠕動，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血管往上爬。

「你話，紋咗呢個鏡框，就永遠唔會迷失。」

「我係咁講。」

「但系你有冇諗過，鏡，唔一定反映出你想見嘅人？」

「我只係想見倒自己。」

「你以為，你仲會有自己？」

鏡裡面的人，嘴角往上揚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我的。是一種，我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陰冷的笑。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OxoxjJyO

「我想紋一個鏡框。」我對薇拉說，「紋喺眼尾角，以後一睜開眼，就可以睇清自己。」薇拉抬眼瞳色冷得像冰：「但系鏡會反映出你唔想見嘅一切。」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OrfyfZUd

「我冇嘢系唔想見嘅。」我說：「我只係唔想再迷失。」

她拿起炭筆在白紙上畫了一個框。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yVBiILoh

「呢個框，會一世跟住你視線走。你望邊度，佢就映邊度。」

「咁有咩問題？」

「問題係，」她輕聲道，「有一日，你會發現，映出嚟嘅，唔再係你。」

我當時以為係一個比喻，原來係一個詛咒。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QVuezyr7

「其實你有冇諗過，點解你每一次望鏡，你都會暈？」

「因為我太攰。」

「錯，因為你開始被取代。」

「取代？」

「鏡入面嗰個，開始慢慢搶走你嘅位置。」

我摸一摸個眼尾角，刺青的輪廓已經凸起，像一道細細的玻璃框，正從皮膚下面鑽出來。皮膚被撐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黑的血管，好像鏡框的線條。

「你睇下，你嘅瞳孔。」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63Y4ZhEB0

我順著她說的話望進鏡子內，我的瞳孔已經開始變成透明的，不再是深褐，而是像玻璃一樣，反射出整個房間的一切，唯獨是沒有我本來的眼神。

「你嘅視線，已經開始被佢慢慢吸收。」

「吸收？」

「你每一次望鏡，你就會少一分自己，多一分佢。」

我沖涼時候，終於第一次見到完整的刺青，鏡框已經從眼尾角位置延伸到顴骨，像一對小小的、透明的邊框，將我的眼睛框在中間。皮膚底下的「玻璃」在水蒸氣中微微發亮，像真正的鏡片。我本能地伸手去觸碰，但當指尖一接觸時，就被劃出一道細細的傷口。

「嘶——」血珠順著鏡框的邊緣流下，在鏡面上暈開一道紅線。

「你睇，」鏡裡的人說，「你嘅皮膚已經變成鏡嘅背面。」

「我唔信。」

「你試下，再眨一次眼。」

我眨了一下眼，但鏡裡的人，並沒有眨眼。

「你有冇發現，你開始唔記得自己嗰樣？」

「冇。」

「你講吾講得出，你嘅眉毛係左邊高定右邊高？」

「……」

「講唔出呢係咪？因為你嘅記憶，都已經開始被佢取代。」

我感覺到一陣寒意。

「咁你係邊個？」

「我？」鏡裡的人笑了，「我咪係你，最想見到嘅自己。」

「我唔係你。」

「你係。你係吾想見到光，想消失，想永遠被睇住嘅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像我；我的聲音，越來越像她。

「你有冇諗過，點解你每次照鏡，都會覺得房間裏面會有其他人？」

「因為我有幻覺。」

「因為我，已經開始走出了鏡嘅外面。」

她伸出手去觸碰鏡子的表面，已經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8qtlMksuM

「你睇，」她說，「你嘅眼尾。」

我抬起了眼終於看清楚了。眼尾角的刺青，已經完全變成了透明的玻璃框。皮膚已經被撐裂，露出底下的光滑、冰冷的鏡面。我的眼白已開始變成鏡片的材質，瞳孔裡映出的，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你嘅眼睛，已經唔再係用來睇嘅。」

「咁係用來做咩？」

「係用來反映。」

我伸手去觸碰鏡面，指尖穿了過去，原來鏡子已經不是鏡子。我才是，我的臉正慢慢變成了一面鏡，皮膚已經硬化、透明、反光，像被一層玻璃覆蓋着。皮下的血管，變成了鏡框的線條，眼尾的刺青，成了邊緣的包邊。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lWufl0kQ

「你終於明白啦。」鏡裡的人笑了，「你想永遠睇清自己，結果，你變成咗鏡。」

「咁你係邊個？」我問。

「我係你，永遠被困在鏡裡的幽魂。」她從鏡裡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觸感十分冰涼、光滑，像玻璃。

「以後，你永遠都唔會再迷失了。」她說，「因為你永遠都在鏡前，而我永遠都在鏡裡。」

我想掙脫卻發現我的手也開始變成鏡片了，我的手指透明、發亮，像玻璃做的枝椏，正在從掌心往外延伸。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OU0zNG4Y

「你睇，」她說，「你開始也變得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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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將一張畫了破碎鏡框的紙釘在牆上，而紙上的線條，被燭火映得搖曳，好像一道沒有盡頭的裂縫。

黑貓輕輕喚了一聲跳上窗台，望向巷尾的方向。薇拉的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眼尾，那裡有一道隱形的框線。

她輕聲道：「想借鏡子尋回自己嘅人，最終都會被鏡框封死，一半困喺鏡前，一半困喺鏡內，變成一對永遠對望，卻永遠無法相認嘅——鏡中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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