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發現場係舊城廢棄的鐘樓頂。我第一次上來嘅時候,風大得差點要把人吹落街。地上的灰塵裡,發現有一道被拖行的痕跡深淺不一,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黏痕,乾硬得好像凝固的血。
失蹤者叫阿晴女性二十歲出頭,在鐘樓附近的古董店做收貨員。最後一次被人見到的是三日前的雨夜,有人見到她走進巷尾那間無招牌的刺青館。
「夜紋刺青館?」我翻開筆記仔細地揾資料,「那間館不是很早就被查封了嗎?」
老前輩點了支煙,煙霧在燈光下繞成圈:「 傳聞話系封了,但亦有人講它從來沒有關過,只系等待有緣人光顧。」
我初時以為只係一單普通的離奇失蹤案,直到我喺灰塵裡,執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隻枯骨手鐲,不是骨頭做的,好似喺從皮肉裡「生長」出來的,細細的骨環,表面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痕,好像被反覆折斷又長好,觸感很乾硬、冰涼,在指腹位一蹭就會掉下細碎的骨粉,在掌心留下了一道灰白的印跡,鐲子的內側,還殘留着淡紅的血跡,黏在骨縫裏面,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空氣中緩緩地散開。
阿晴工作的店舖不大,貨架上擺滿了舊鐘、破瓷、褪色的照片。老闆坐在後台位置臉色很蒼白:「她最近一直不停跟我說,說要紋個手鐲在手上,永遠不脫。」
「什麼手鐲?」我問。
老闆遲疑了一下,拿出了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一隻枯骨鐲,環身布滿細密的尖刺,像用指骨拼接而成,戴在一個蒼白女人的手腕上,但手腕已經被勒得發紫,皮膚已經裂開滲出細微的血痕。「傳說誰戴了這個鐲子,就能留住想留的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最近她的男朋友跟人跑了,她瘋了一樣想把他找回來。」
我看著照片,指腹撫過鐲子的輪廓。指尖一陣冰涼,像摸到了骨頭。
夜紋刺青館藏在巷尾的深處,木門非常破舊,門上釘着鐵釘,像一道一道陰森的牙齒。我推門入去,一股松節油、蠟燭與鐵腥的味道直接撲面而來,館內沒有燈,只有幾支黑蠟燭燃點着,燭光的搖曳,將牆上的刺青稿映得好像鬼魂一樣,忽暗忽明。
牆上掛滿了褪色的黑白人像,角落釘著一張畫稿,正是阿晴的枯骨手鐲,是用炭筆畫的骨環,尖刺向內,像一張要咬人的嘴。
「你們在找誰?」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燭影深處傳來,輕得像霧。薇拉坐在刺青台後,長長的黑髮垂落在胸前,膚色十分蒼白,指尖纖幼,指甲塗成啞黑。
「我找阿晴。」我亮出了警官證。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xm73a3iE
「她三日前來過這裡。」薇拉抬眼瞳色冷得像冰:「她說要紋枯骨鐲。」
「然後呢?」
她輕聲說:「鐲子一旦戴上,就摘不下來了。」,「她以為能留住別人,最後只會困住自己。」
我想再問,但她卻低下頭,不再說話。黑貓蜷在她腳邊,眼瞳狹窄,靜靜地看著我,好像能看穿我心裡的疑問。離開刺青館時,我感覺手腕一陣陣的冰涼,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輕輕蠕動。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8ympDMN3j
當我接到電話時,我正坐在車上。「鐘樓的下面,有人發現了一具屍體。」我趕到現場時,屍體躺在陰溝旁,已經開始發臭。而手腕上赫然戴著那隻枯骨手鐲。這次不是執來的,是從她手腕裡長出來的。骨環粗得像一隻碗,尖刺從肉裡穿出,穿透了手腕的皮膚深可見骨。手腕被勒得變形,骨頭被壓成不規則的形狀,皮肉已經翻開,黏在骨鐲上,乾硬、發黑,像一層厚實的死皮。觸摸上去,骨鐲還在微微顫動,好像有生命。我再用鉗子想掰開它時,卻發現尖刺已經長進了骨頭裏面,像和骨頭融為一體,鉗子一用力,只聽見「喀」的一聲,骨頭碎裂,但鐲子卻依舊完好。而屍體的臉上,還帶著淒慘的笑意,好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
當晚阿晴推門進來時,外面雨下得很大,她渾身已經濕透,眼裡佈滿了血絲,手裡攥著一張照片,是她和男朋友的合照。
「我要紋枯骨鐲。」她的聲音沙啞,「紋在手腕上,我要永遠留住他。」
薇拉看著她冰冷地說:「骨鐲會吸收你的骨,你的肉,你的溫度。你留得住的,只有你自己的屍體。」她搖着頭眼淚不停掉在照片上,暈開了部份的字跡:「我不管,只要他回來,我什麼都願意。」
刺青針落下的時候,她咬著牙不發出任何聲音。墨水滲入皮膚下,黑得像骨頭的縫隙,還帶著一點點淡紅的血暈。薇拉的指尖按在她的手腕上,冰涼的觸感讓她不禁輕顫。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yrXJa9sm5
「鐲子會和你的骨一起生長。」薇拉說。
但她以為是保護,卻原來是囚籠。
阿晴離開刺青館後,手腕開始發硬,起初只是輕微的腫脹,她以為是刺青傷口發炎。後來,皮膚底下開始浮現出骨鐲的輪廓,硬得像一塊骨頭,觸摸上去是冰涼的、粗糙的,而她的原本的骨頭也開始被吸收,手腕的骨頭慢慢變細,被皮下的骨鐲取代,尖刺越來越長,穿透皮膚,扎進周圍的肌肉裡,留下一點點暗紅的血痂。她試著用刀割掉它,卻發現刀一碰上去,就被尖刺卡住,用力一刮,只刮下一塊皮肉,鐲子卻越長越硬。
她開始失去了知覺,手腕的觸覺慢慢地消失,摸什麼都像隔著一層骨頭。她的手臂開始變得乾硬,像枯木,肌肉已萎縮,皮膚變成灰褐色,像一層真正的死皮。
她想找男朋友,想告訴他自己的後悔,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骨鐲越收越緊,將她的手腕勒得變形,骨頭碎裂,肌肉被壓成一團,再也無法張開。
她最後的日子只是在鐘樓上度過的。她坐在頂層看著遠方,手腕上的骨鐲已經長到了手肘,尖刺穿透了手臂的皮膚,將她狠狠地釘在欄杆上,像一座活體雕塑。
她想喊,想求救,卻發不出聲音。骨鐲的尖刺已經穿透了她的喉嚨,將她的聲音永遠鎖住。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mU2MKLGGn
薇拉站在館內,將阿晴的枯骨鐲畫稿釘在牆上。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DIbbF8mD
她輕聲道:「想留住人嘅人,最終都會被骨鐲,釘在原地,變成一隻永遠不會離開的,枯骨手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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