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凍之約》 - 第五章第一次裂痕

晚膳時分，沈靜舟如約來到凝霜雪的小院。

他站在院門外，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叩門。

“凝姑娘，晚膳時間到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凝霜雪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了一身幹凈的白衣，長發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幾縷青絲垂在耳畔。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給她清冷的容顏鍍上一層暖色。

沈靜舟楞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目光。

“走吧。”凝霜雪說。

兩人穿過回廊，來到碧落宗的膳堂。膳堂很大，能容納數百人同時用餐，但此刻只有寥寥幾人。葉晚棠和韓鐵衣已經坐在角落里，面前擺著幾碟小菜。

凝霜雪走到他們面前，坐下。

葉晚棠擡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覆雜，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韓鐵衣沈默地扒飯，連眼皮都沒擡。

氣氛有些尷尬。

沈靜舟連忙打圓場：“來來來，吃飯吃飯。今天的菜是廚房特意準備的，有清蒸靈魚、紅燒靈菇、還有碧落宗特制的靈米粥……”

“我不餓。”凝霜雪說。

沈靜舟的手僵在半空中：“……多少吃點吧？”

“築基修士可以七天不吃飯。”凝霜雪認真地說，“我才一天沒吃，不餓。”

沈靜舟無奈地放下筷子：“那你也坐下吧，陪我們聊聊天。”

“聊什麼？”

“呃……”沈靜舟想了想，“聊聊你以前的事？你在天衡峰修煉了十五年，平時都做什麼？”

“修煉。”

“除了修煉呢？”

“還是修煉。”

“就沒有別的愛好嗎？比如讀書、畫畫、彈琴……”

“沒有。”凝霜雪頓了頓，“師父說，修煉是修士的本分。其他事情都是浪費時間。”

沈靜舟和葉晚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十五年的修煉，沒有任何娛樂？這……這也太枯燥了吧？

“那你不會覺得無聊嗎？”葉晚棠忍不住問。

“無聊？”凝霜雪歪頭，“什麼是無聊？”

葉晚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靜舟苦笑：“無聊就是……沒事做的時候，心里空落落的感覺。”

“我沒有那種感覺。”凝霜雪說，“我一直在修煉，不會沒事做。”

沈靜舟沈默了。

他終於明白雲嵐婆婆說的“她不是壞，她是不懂”是什麼意思了。

這個女孩，不是在山上修煉了十五年——她是在山上被“關”了十五年。除了修煉，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是朋友，不知道什麼是無聊，甚至不知道什麼是難過。

她像一張白紙，幹凈得讓人心疼。

但也正因為她是一張白紙，所以她說出的話，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偽裝，直白得刺眼。

吃完飯，沈靜舟提議四人一起在碧落宗散步，增進了解。

葉晚棠想拒絕，但看到沈靜舟懇求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

韓鐵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

四人沿著碧落宗的後山小徑慢慢走著。夜風習習，吹來桂花的香氣，遠處的天邊掛著一輪彎月。

“凝姑娘。”葉晚棠忽然開口，“你白天說我資質不好，我想問你……你覺得我還有希望突破到築基中期嗎？”

凝霜雪看了她一眼：“有。”

葉晚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凝霜雪說，“但你要付出比常人多三倍的努力。你的靈根是四靈根，資質確實很差。但資質差不代表不能修煉，只是比別人慢而已。如果你能堅持修煉，三十歲之前有望築基中期，五十歲之前有望築基後期。”

葉晚棠的臉色又白了：“五……五十歲？”

“嗯。”凝霜雪點頭，“築基修士的壽命是兩百歲，五十歲突破築基後期，不算晚。”

葉晚棠沈默了。

五十歲。

她今年二十歲，要再修煉三十年才能到築基中期？那她這輩子還有希望結丹嗎？

“但是。”凝霜雪話鋒一轉，“如果你能找到提升資質的丹藥或者天材地寶，比如洗髓丹、易經丹之類，你的修煉速度會快很多。”

“洗髓丹？”葉晚棠苦笑，“那是傳說中的丹藥，一顆就價值連城。我一個小小築基初期，哪里買得起？”

“那就努力賺錢。”凝霜雪說，“或者去秘境碰運氣。修仙之路，本來就是逆天而行。沒有資源，就去搶；沒有機緣，就去找。坐在家里等，什麼都等不到。”

葉晚棠楞住了。

她從未想過這些。

從小到大，她一直覺得自己資質差，再怎麼努力也沒用。所以她修煉雖然刻苦，但心里總有一道坎——覺得自己永遠追不上別人。

但凝霜雪的話，像一把錘子，砸碎了她心里的那道墻。

“謝謝你，凝姑娘。”葉晚棠低聲說，“雖然你的話很難聽，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什麼了？”凝霜雪歪頭，“我自己都不太明白我在說什麼。”

葉晚棠破涕為笑。

這是她第一次對凝霜雪露出真心的笑容。

沈靜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女孩，到底是情商低，還是大智若愚？

他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她的心是好的，只是表達方式……需要適應。

散步結束後，四人各自回房。

凝霜雪回到小院，坐在桂花樹下，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她在想葉晚棠的話。

“你的話很難聽”——這是葉晚棠說的。

“你說得太直白了”——這是客棧掌櫃說的。

“沒禮貌”——這是青石城的婦人說的。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為什麼大家都覺得難聽？

她想不明白。

也許師父說得對，山下的人和她不一樣。他們在意的東西，她不在意；她不在意的東西，他們很在意。

可是……她應該在意嗎？

她不知道。

“算了。”她站起身，走進房間，“不想了。”

她盤膝坐在床上，開始修煉。

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湧入她的丹田。丹田中的靈力如潮水般翻湧，但依然無法凝聚成丹。

瓶頸還在。

她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掌。

“心性……到底是什麼？”

與此同時，葉晚棠的房間。

葉晚棠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面小鏡子，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長得很普通，資質也很普通，在碧落宗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她努力了，但總是追不上別人。

今天凝霜雪的話，像一把刀子，紮進了她心里最痛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恨凝霜雪。

因為凝霜雪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她說得對。”葉晚棠自言自語，“我資質差，所以要更努力。我買不起洗髓丹，所以要去秘境碰運氣。坐在家里等，什麼都等不到。”

她放下鏡子，深吸一口氣。

從明天開始，她要更努力。

不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而是為了自己。

沈靜舟的房間。

沈靜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的腦海里全是凝霜雪的身影——她站在演武場上點評三人的樣子，她走在回廊上分析他舊傷的樣子，她坐在桂花樹下望著月亮發呆的樣子。

“朋友。”他低聲重覆這個詞。

她說他是她的朋友。

但他知道，他想要的，不只是朋友。

“唉。”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沈靜舟啊沈靜舟，你在想什麼？她連‘朋友’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你居然……”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有了一個想要保護的人。

雖然那個人比他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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