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凍之約》 - 第四章棲霞城

演武場上，三個人並肩而立。

凝霜雪跟在雲嵐婆婆身後走進演武場，目光從三人身上一一掃過。

站在最左邊的是一個青年男子，約莫十九歲，身材修長，面容俊朗，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腰懸長劍。他的修為在築基中期，氣息沈穩，根基紮實。他的目光落在凝霜雪臉上時，明顯楞了一下，然後微微泛紅，迅速移開了視線。

中間是一個女子，二十歲左右，容貌清秀，眉目間帶著一絲憂郁。她的修為只有築基初期，是三人中最低的。她看著凝霜雪的眼神有些緊張，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最右邊是一個沈默寡言的男子，約莫二十二歲，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皮膚黝黑，身上帶著一股行伍之氣。他的修為也是築基中期，但氣息比那青年更加淩厲，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的眼神沈穩如水，從凝霜雪出現的那一刻就在打量她，既不閃躲，也不熱切。

“過來過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雲嵐婆婆笑著招手，“這位是天衡峰玉清真人的高徒，凝霜雪。別看她年紀小，修為可比你們高多了。”

三人同時抱拳行禮。

“在下沈靜舟。”左邊的青年率先開口，聲音溫和，“碧落宗內門弟子，築基中期。見過凝姑娘。”

“葉晚棠。”中間的女子輕聲說，眼神有些閃躲，“築基……築基初期。”

“韓鐵衣。”右邊的男子只說了三個字，聲音低沈，然後就閉上了嘴。

凝霜雪看著他們，沈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沈靜舟，你的根基很紮實，但功法選擇有問題。你修煉的是碧落宗的《碧波訣》吧？這門功法偏柔，而你的體質偏剛，強行修煉只會事倍功半。建議你換一門偏剛的功法，或者找一門能調和剛柔的功法。”

沈靜舟楞住了。

凝霜雪又看向葉晚棠：“你的修為為何這麼低？你的骨齡已經二十歲了，築基初期在碧落宗算是墊底的吧？是資質問題還是修煉方法問題？”

葉晚棠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微微顫抖。

凝霜雪最後看向韓鐵衣：“你身上有舊傷，應該是三到五年前受的傷，傷及經脈，一直沒有痊愈。再不治，築基中期就是你的極限了。而且你的修煉方式太粗暴了，這樣下去，舊傷沒好，新傷又會添上。”

韓鐵衣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演武場上一片寂靜。

沈靜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葉晚棠低著頭，眼眶已經紅了。韓鐵衣面無表情，但握刀的手緊了緊。

雲嵐婆婆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她終於明白玉清真人在信中說的“我這徒兒心性未熟，說話直率，請多包涵”是什麼意思了。

這哪是“直率”啊，這是“傷人”啊！

“咳咳。”雲嵐婆婆清了清嗓子，“霜雪啊，你剛來，先別急著點評。他們三個都是碧落宗的優秀弟子，接下來就由他們陪你一起歷練。你們要互相照應，互相學習。”

“互相學習？”凝霜雪看向沈靜舟，“他能教我什麼？”

沈靜舟：“………”

雲嵐婆婆：“………”

“好了好了！”雲嵐婆婆趕緊打斷，“靜舟，你帶霜雪去客房安頓。晚棠，你去廚房吩咐一聲，今晚多加幾個菜。鐵衣，你……你繼續站著吧。”

韓鐵衣沈默地點頭。

沈靜舟深吸一口氣，對凝霜雪說：“凝姑娘，請跟我來。”

凝霜雪跟著他離開演武場。

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頭，對葉晚棠說：“我剛才的話沒有惡意。你資質不好，但努力修煉的話，還是能到築基後期的。築基巔峰也不是不可能。”

葉晚棠勉強笑了笑：“多謝……凝姑娘。”

等凝霜雪走遠，葉晚棠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韓鐵衣沈默地遞過一塊手帕。

“她……她說話怎麼這樣啊？”葉晚棠哽咽道，“我知道我資質差，但她也不用直接說出來啊……”

韓鐵衣依然沈默。

雲嵐婆婆嘆了口氣，拍了拍葉晚棠的肩膀：“別往心里去。那孩子……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不知道這樣說會傷人。”

“真的嗎？”葉晚棠擡起淚眼。

“真的。”雲嵐婆婆望向凝霜雪離去的方向，眼中帶著一絲憐惜，“她在山上待了十五年，只和她師父、師兄說過話。她不是壞，她是不懂。”

另一邊，沈靜舟帶著凝霜雪走在碧落宗的回廊上。

碧落宗的建築風格與天衡峰截然不同。天衡峰崇尚簡約，建築大多是石木結構，樸實無華。而碧落宗則講究精致，回廊的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著精美的花紋，屋檐下掛著風鈴，微風吹過，叮當作響。

凝霜雪對這些裝飾毫無興趣，她的注意力全在沈靜舟身上。

“你走路的時候，重心偏左。”她說。

沈靜舟腳步一頓：“什麼？”

“你的重心偏左。”凝霜雪重覆，“說明你的右腿有傷，或者你的劍掛在右邊太重了。你的劍是普通的鐵劍，不應該這麼重。所以是你的右腿有傷。”

沈靜舟沈默了片刻，苦笑：“凝姑娘真是慧眼如炬。我右腿確實有舊傷，是兩年前在一次歷練中留下的。雖然已經好了，但偶爾還是會疼。”

“沒完全好。”凝霜雪說，“骨頭裂過，沒有完全愈合。你需要用一種叫‘續骨膏’的藥，敷三個月，才能徹底痊愈。普通的金瘡藥治不了骨裂。”

沈靜舟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是骨裂？我連師父都沒看出來。”

“看出來的。”凝霜雪說，“你的走路姿勢、站姿、還有你剛才抱拳時右肩微微下沈——這些都是骨頭沒長好的表現。你師父沒看出來，是因為他不擅長醫道。我師父教過我。”

沈靜舟沈默了很久，然後鄭重地抱拳：“多謝凝姑娘指點。我會去找續骨膏的。”

“不用謝。”凝霜雪說，“我只是說了我看到的東西。”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沈靜舟忍不住開口：“凝姑娘，方才你說晚棠師妹的話……有些過了。”

“過了？”凝霜雪不解，“我說的都是事實。”

“事實不一定要說出來。”沈靜舟斟酌著措辭，“有些話，說出來會讓人難過。”

“可是她確實資質不好啊。”凝霜雪認真地說，“我說出來，她知道了，才能正視自己的問題，然後想辦法解決。如果大家都哄著她，說她很好很棒，她就會以為自己真的很好，就不努力了。那不是害了她嗎？”

沈靜舟楞住了。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你說的……也有道理。”他摸了摸鼻子，“但是，你可以說得委婉一點。”

“委婉怎麼說？”

“比如……‘你的修為還有提升空間，只要努力，未來可期’。”

“可她的修為不只是‘還有提升空間’，是很低啊。”凝霜雪皺眉，“你說的那句話，不就是在騙她嗎？”

沈靜舟：“………”

他發現，和凝霜雪說話，真的需要很強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他也發現，她說的話雖然刺耳，卻句句是真心話。

在這個人人戴著面具說話的世界里，這份“真”，反而顯得珍貴。

“凝姑娘。”沈靜舟忽然問，“你有朋友嗎？”

凝霜雪想了想：“沒有。”

“一個都沒有？”

“師父不算朋友吧？大師兄也不算。他們是我師父和師兄。”凝霜雪頓了頓，“朋友是什麼？”

沈靜舟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女孩，擁有讓所有人都羨慕的修為和天賦，卻連“朋友”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

“朋友就是……可以一起說話、一起吃飯、一起修煉的人。”沈靜舟說，“你遇到困難的時候，朋友會幫你；你難過的時候，朋友會陪著你。”

“那我不需要朋友。”凝霜雪說，“我沒有困難，也不會難過。”

沈靜舟苦笑：“沒有人不會難過。”

“我沒有難過過。”凝霜雪認真地說，“至少我不記得有。”

沈靜舟沈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從未難過過的人，是幸運還是悲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成為她的朋友。

不是因為她的修為，不是因為她的外貌，而是因為——她讓他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一個沒有謊言、沒有虛偽、所有人都說真話的世界。

雖然那個世界很刺眼，但它很幹凈。

客房安排在碧落宗的東廂，是一間獨立的小院，院中種著一棵桂花樹，正值花期，滿院飄香。

“這是給你準備的房間。”沈靜舟推開房門，“里面有床、桌椅、茶具，還有一些日常用品。如果缺什麼，隨時可以找我。”

凝霜雪走進房間，環顧四周，點了點頭：“可以。”

“那你先休息。晚膳的時候，我來叫你。”

“好。”

沈靜舟轉身要走，凝霜雪忽然叫住他：“沈靜舟。”

他回頭：“什麼事？”

“你說你想成為我的朋友？”凝霜雪歪頭看著他，“你剛才說‘朋友是可以一起說話、一起吃飯、一起修煉的人’。你現在和我說話了，也要和我一起吃飯，還要和我一起歷練修煉。所以你是我的朋友嗎？”

沈靜舟怔住了。

他沒有想到，她居然聽到了他心里的那句話。

他更沒有想，她會用這種方式問出來。

“我……”他的心跳加速，臉上微微發熱，“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是。”

凝霜雪想了想，說：“那好吧。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她說得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但沈靜舟的心，卻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他走出小院，站在桂花樹下，深吸了一口氣。

“朋友。”他低聲重覆這個詞，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她把他當朋友了。

雖然她可能不知道“朋友”的真正含義，雖然她可能對所有人都這樣說，但……她是認真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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