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凍之約》 - 第十七章絕境

山洞里的人都被救了出來。

一共有十七個人——八個散修，六個凡人，三個孩子。最小的那個孩子只有五六歲，最大的老人已經七十多歲。他們衣衫襤褸，滿身是傷，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遊魂。

凝霜雪一個一個地幫他們處理傷口。她的手很穩，動作很快，但眼神很冷。那種冷不是冰霜的冷，而是刀刃的冷——冷到骨子里，冷到能割傷人。

鶴鳴站在一旁，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他從未見過師妹這個樣子。在天衡峰上，凝霜雪雖然說話不好聽，但她的眼神永遠是清澈的、平靜的，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湖水。但現在，她的眼中有了火——那種被壓抑著、隨時可能噴湧而出的怒火。

“師妹。”鶴鳴開口，“我們得走了。玄冥宗的人隨時可能回來。”

“我知道。”凝霜雪站起身，把最後一個傷者的傷口包紮好，“走吧。”

她抱起那個昏迷的孩子，向洞口走去。

其他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走出山洞時，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蒼梧山上，將整片山林染成了暗紅色。那紅色讓人想起血——山洞里那池翻滾的血水，那些被放幹了血的屍體，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散修和凡人。

“往南走。”鶴鳴指著南邊的方向，“山下有個小鎮，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向南走去。

凝霜雪走在最前面，懷里抱著那個孩子。孩子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還活著嗎？”一個年輕的女散修小聲問。

“活著。”凝霜雪說，“但如果不盡快治療，活不過今晚。”

女散修的眼眶紅了。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在暮色中回蕩。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完全黑了。

鶴鳴從儲物袋中取出幾顆照明靈石，分給大家。微弱的亮光在黑暗中搖曳，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還有多遠？”一個年老的散修氣喘籲籲地問。

“快了。”鶴鳴說，“再走半個時辰就到了。”

話音未落，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片血紅色的光芒。

鶴鳴的臉色變了。

“是玄冥宗的人。”凝霜雪停下腳步，將懷里的孩子遞給葉晚棠——葉晚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跟了上來，沈靜舟和韓鐵衣也站在她身後。他們安頓好山神廟里的散修後，就趕過來接應了。

“你們帶著孩子走。”凝霜雪說，“我擋住他們。”

“不行！”沈靜舟脫口而出，“你的傷還沒好——”

“傷好了也打不過。”凝霜雪打斷他，“那個人是結丹期。我打不過。但你們留下，更是送死。”

沈靜舟的臉色煞白。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但事實，有時候比謊言更殘忍。

“走。”凝霜雪拔劍，擋在眾人面前，“我來拖住他們。能拖多久是多久。你們跑得越遠越好。”

“師妹——”鶴鳴開口。

“師兄。”凝霜雪回頭看著他，“你也要走。你受了傷，不是那個老東西的對手。”

鶴鳴沈默了。

他說得對。和那個玄冥宗長老的一戰，他雖然沒輸，但也受了不輕的傷。他的左臂被掌風掃到，骨頭裂了，靈力也消耗了大半。現在的他，最多只能發揮出平時六成的實力。

“我跟你一起留下。”鶴鳴說，“兩個人，能拖更久。”

“好。”凝霜雪沒有拒絕。

她轉身看向沈靜舟：“你帶著他們走。保護好他們。”

沈靜舟看著她，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麼。他想說“我陪你留下”，想說“我不能丟下你”，想說“你答應過我要回來的”。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他說什麼都改變不了什麼。

他太弱了。

他留下，只會成為她的累贅。

“走！”沈靜舟咬牙轉身，抱起那個孩子，“跟我走！”

葉晚棠和韓鐵衣帶著那些散修和凡人，跟在他身後，向南跑去。

沈靜舟跑出十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凝霜雪一眼。

月光下，她白衣如雪，長劍如虹，長發在夜風中飄揚。

“凝霜雪！”他大聲喊道，“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凝霜雪沒有回頭。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沈靜舟咬緊牙關，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血紅色的光芒越來越近。

凝霜雪看清了來人——那個玄冥宗長老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十多個玄冥宗弟子。殷寒聲也在其中，他的肩胛骨被凝霜雪刺穿，左臂無力地垂著，臉色蒼白如紙。但他的眼中滿是怨毒的光芒，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毒蛇。

“小丫頭，你還真不怕死。”玄冥宗長老冷笑，“傷成這樣，還敢留下來斷後？”

“怕。”凝霜雪說，“但怕也要留。”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等我回去。”

玄冥宗長老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等你回去？你覺得你今天還能活著離開嗎？”

“能。”凝霜雪說，“我說能，就能。”

她握緊劍柄，靈力灌注劍身。劍刃上泛起淡淡的白光，那白光純凈而冰冷，像是冬天的第一場雪。

“師兄。”她低聲說，“左邊十個歸你，右邊二十個歸我。那個老東西，我們一起對付。”

“好。”鶴鳴拔劍，站在她身側。

兩柄長劍，一白一青，在月光下交相輝映。

玄冥宗長老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他能感覺到，這兩個人是真的不怕死。不怕死的敵人，最難對付。

“上！”他一揮手。

三十多個玄冥宗弟子齊齊撲向凝霜雪和鶴鳴。

凝霜雪迎了上去。

劍光如雪，在黑暗中飛舞。

她的靈力只有平時的六成，速度比平時慢了三成。但她的劍法依然犀利，每一劍都直奔要害。她知道，她不能戀戰，不能糾纏，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最多的敵人。

一劍，一個。兩劍，兩個。三劍，三個。

玄冥宗弟子一個接一個倒下。

但他們的數量太多了。

凝霜雪擊倒了十幾個，但剩下的還在往前沖。她的靈力在急速消耗，手臂越來越沈，呼吸越來越急促。

“小丫頭，受死吧！”玄冥宗長老終於出手了。

他一掌拍向凝霜雪的後背，掌風中裹挾著血色的靈力，腥臭撲鼻。

凝霜雪側身閃開，但那一掌還是擦著她的肩膀劃過，將她震退數步。

“師妹！”鶴鳴一劍逼退面前的敵人，沖到她身邊。

“沒事。”凝霜雪擦掉嘴角的血，“繼續。”

玄冥宗長老冷哼一聲，又一掌拍來。

這一次，鶴鳴擋在了她面前。

劍掌相交，發出一聲巨響。鶴鳴被震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師兄！”凝霜雪沖到他身邊。

“我沒事……”鶴鳴掙紮著站起來，但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擡不起來了，嘴角掛著血絲，臉色蒼白如紙。

玄冥宗長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嘴角掛著殘忍的笑容。

“兩個小輩，也敢擋老夫的路？今天就送你們上路！”

他一掌拍向凝霜雪的天靈蓋。

凝霜雪咬緊牙關，舉劍格擋。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青色的劍光從天而降，擋住了玄冥宗長老的掌風。

劍光散去，一個人影出現在凝霜雪面前。

青色道袍，腰懸長劍，面容俊朗，但此刻滿是決然。

“沈靜舟？”凝霜雪楞住了。

“我說過，我要保護你。”沈靜舟回頭看著她，嘴角揚起一個笑容，“雖然我很弱，但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你瘋了？”凝霜雪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焦急，“你會死的！”

“死就死。”沈靜舟說，“比起活著後悔，我寧願死了不後悔。”

凝霜雪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恐懼，有緊張，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堅定。

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堅定。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凝霜雪說。

“你說過了。”

“那我再說一次。”

沈靜舟笑了。

他轉回頭，握緊長劍，看著面前的玄冥宗長老。

“來吧。”他說，“今天，我不會讓你傷害她。”

玄冥宗長老冷笑一聲：“不自量力。”

他一掌拍出，掌風如山岳般沈重。

沈靜舟舉劍格擋，但那一掌的力量太大了，他的劍被震飛，人也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沈靜舟！”凝霜雪沖到他身邊。

“我沒事……”沈靜舟咳嗽著，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就是……有點疼……”

凝霜雪看著他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種感覺，她從未有過。

她不知道這叫心疼。

但她知道，她不想看到沈靜舟受傷。

一點都不想。

“夠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所有人都楞住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鶴發童顏，仙風道骨。

玉清真人。

“師父……”凝霜雪的聲音有些顫抖。

玉清真人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臉，眼中滿是心疼。

“傻丫頭。”他輕聲說，“受傷了也不知道喊疼。”

“不疼。”凝霜雪說，“小傷。”

玉清真人嘆了口氣，轉身看向玄冥宗長老。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徒弟時的溫柔和心疼，而是看敵人時的冰冷和殺意。

“你傷了我的徒弟。”玉清真人說，“你想怎麼死？”

玄冥宗長老的臉色變了。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老人的修為遠在他之上。那股氣息，如同深淵，如同大海，深不可測。

“你……你是玉清真人？”他的聲音在顫抖。

“是。”

“我……我是玄冥宗長老，你不能殺我——”

“為什麼不能？”

“因為……因為我玄冥宗不會放過你——”

“那就讓他們來。”玉清真人擡手，一道白色的劍光從他指尖射出，直取玄冥宗長老的眉心。

玄冥宗長老甚至來不及慘叫，身體就僵住了。

他的眉心出現一個紅點，然後身體緩緩倒下，變成了一具屍體。

一招。

結丹期的高手，被玉清真人一招秒殺。

剩餘的玄冥宗弟子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殷寒聲也想跑，但玉清真人看了他一眼，他就動不了了。

“回去告訴殷天嘯。”玉清真人說，“再敢動我的徒弟，我就踏平玄冥宗。”

殷寒聲的腿在發抖，連連點頭，然後連滾帶爬地跑了。

玉清真人轉身看向凝霜雪。

“走吧，回家。”

凝霜雪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看著懷里的沈靜舟。

“你能走嗎？”

“能。”沈靜舟掙紮著站起來，“就是有點疼。”

“疼就忍著。”凝霜雪說，“我背你。”

“什麼？”

“我背你。”凝霜雪蹲下身，“上來。”

沈靜舟的臉紅了：“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你的肋骨斷了兩根，走不了。”凝霜雪說，“上來，別廢話。”

沈靜舟猶豫了一下，然後趴在她背上。

凝霜雪背著他，跟在玉清真人身後，向南走去。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靜舟趴在她背上，聞著她發間的清香，忽然覺得，斷兩根肋骨，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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