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凍之約》 - 第十八章回憶·守護

回到棲霞城時，天已經快亮了。

玉清真人走在最前面，白衣飄飄，鶴發童顏，仙風道骨。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很遠的距離，像是縮地成寸。凝霜雪背著沈靜舟跟在後面，鶴鳴走在最後，左臂還垂著，臉色蒼白但神情平靜。

碧落宗的山門前，雲嵐婆婆已經在等著了。

她拄著拐杖，站在晨風中，白發被吹得有些淩亂。看到玉清真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看到凝霜雪背上的沈靜舟和鶴鳴受傷的左臂，笑容又消失了。

“進來吧。”她轉身向里走，“丹藥堂已經準備好了。”

碧落宗的丹藥堂在宗門的最深處，是一棟三層高的樓閣，通體用白玉砌成，遠遠望去像一塊巨大的玉石。樓閣周圍種滿了靈藥，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藥香。

凝霜雪把沈靜舟放在丹藥堂的床上，退後幾步，看著丹藥堂的長老幫他接骨、上藥、包紮。

“肋骨斷了兩根，左臂骨裂，還有內傷。”丹藥堂長老摸著胡須，眉頭緊皺，“至少要休養一個月。”

“一個月？”沈靜舟急了，“太久了——”

“嫌久？”丹藥堂長老瞪了他一眼，“嫌久就別受傷。你以為你是鐵打的？”

沈靜舟閉嘴了。

凝霜雪站在一旁，看著沈靜舟被繃帶纏得像粽子一樣，忽然說了一句：“你以後別這樣了。”

沈靜舟楞了一下：“哪樣？”

“替我擋。”凝霜雪說，“我比你強。要擋也是我替你擋。”

沈靜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看到她認真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說，“下次不會了。”

“還有下次？”

“……沒有了。”

凝霜雪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丹藥堂。

碧落宗的後山，有一片竹林。

竹林不大，但很幽靜。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語。竹林中有一間小亭子，亭子里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茶杯。

玉清真人坐在亭子里，看著凝霜雪走過來。

“坐下。”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凝霜雪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靈茶，入口甘甜，帶著淡淡的竹香。

“傷怎麼樣了？”玉清真人問。

“好了七成。”凝霜雪說，“再休息兩天就全好了。”

“嗯。”玉清真人點了點頭，沈默了片刻，“霜雪，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下山嗎？”

“為了突破瓶頸。”凝霜雪說，“師父說過，結丹不僅是靈力的積累，更是心性的考驗。”

“對。”玉清真人看著她，“那你現在明白什麼是心性了嗎？”

凝霜雪想了想：“明白了。”

“是什麼？”

“心性，就是面對誘惑的時候說不，面對危險的時候不退，面對選擇的時候不悔。”

玉清真人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也不全對。”

“哪里不全？”

“心性不只是這些。”玉清真人站起身，走到亭邊，看著竹林，“心性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是你的善良、你的堅持、你的勇氣、你的擔當。是你願意為別人付出，也願意接受別人的付出。”

凝霜雪沈默了片刻：“師父，你是在說沈靜舟嗎？”

玉清真人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呢？”

“他替我擋了一掌。”凝霜雪說，“肋骨斷了兩根。我不需要他擋，我自己能躲開。但他還是擋了。”

“因為他想保護你。”玉清真人說，“雖然他很弱，雖然你不需要，但他還是想保護你。這就是他的善良、他的堅持、他的勇氣、他的擔當。”

凝霜雪低下頭，看著茶杯中自己的倒影。

“我不太懂。”她說，“但我不討厭。”

“那就夠了。”玉清真人走回亭子，坐下，“有些事，不需要懂。感覺到，就夠了。”

凝霜雪擡起頭，看著師父的臉。

他的臉上有皺紋，頭發全白了，但眼睛依然明亮，像兩顆星星。

“師父。”她忽然問，“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替人擋過掌？”

玉清真人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他說，“替你師娘擋過。”

“師娘？”凝霜雪歪頭，“我怎麼沒見過師娘？”

玉清真人的笑容淡了。

“她走了。”他說，“很久很久以前就走了。”

“去哪了？”

“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玉清真人看著遠處的天空，“遠到我找不到她。”

凝霜雪沈默了。

她忽然明白，師父為什麼從來不說師娘的事。

不是因為不想說，而是因為說了會難過。

“師父。”她說，“你難過嗎？”

“難過。”玉清真人說，“但我不後悔。如果再選一次，我還是會替她擋。”

“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想守護的人。”

凝霜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這雙手握過劍，殺過妖，救過人。但從來沒有握過另一個人的手。

“師父。”她輕聲說，“我也想守護一個人。”

“誰？”

“沈靜舟。”

玉清真人看著她，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容中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傷感。

“好。”他說，“那就去守護他。”

凝霜雪走出竹林時，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到丹藥堂，推開門。

沈靜舟正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天花板。看到她進來，眼睛一亮。

“你來了？”

“嗯。”凝霜雪走到床邊，坐下，“你的傷怎麼樣了？”

“好多了。”沈靜舟動了動胳膊，齜了齜牙，“就是還有點疼。”

“疼就忍著。”凝霜雪說，“我陪你。”

沈靜舟楞住了。

“你……陪我？”

“嗯。”凝霜雪點頭，“你替我擋了一掌，我欠你的。在你傷好之前，我陪你。”

沈靜舟的臉紅了。

“不用……”他說，“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可以的……”

“我說陪你就陪你。”凝霜雪打斷他，“別廢話。”

沈靜舟閉嘴了。

但他心里，比吃了蜜還甜。

與此同時，鶴鳴站在碧落宗的後山，看著凝霜雪走進丹藥堂的背影。

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很平靜。

“看什麼呢？”雲嵐婆婆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鶴鳴回頭，看到她拄著拐杖走過來。

“沒什麼。”他說，“看我師妹。”

“你師妹有玉清看著，不會有事。”雲嵐婆婆走到他身邊，“倒是你，傷成這樣還不去休息？”

“小傷。”鶴鳴說，“不礙事。”

雲嵐婆婆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們天衡峰的人，一個比一個倔。”

鶴鳴沒有說話。

他想起很多年前，凝霜雪剛來天衡峰的時候。

那時候她只有三歲，小小的一個，站在山門前，凍得瑟瑟發抖。玉清真人蹲下身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霜雪，媽媽說我是大雪天生的”。玉清真人問她媽媽呢，她說“死了，她說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的凝霜雪，就已經不會哭了。

她不會因為媽媽死了而哭，不會因為來到陌生的地方而哭，不會因為冷而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

鶴鳴當時十五歲，站在玉清真人身後，看著這個小女孩。

他心想：這麼小的孩子，沒了媽媽，好可憐。

但凝霜雪不需要他的可憐。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

她靠自己的天賦和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但鶴鳴還是想保護她。

不是因為她需要，而是因為他是她師兄。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選擇。

“師兄。”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鶴鳴擡頭，看到凝霜雪站在丹藥堂門口，正看著他。

“師妹？”他走過去，“怎麼了？”

“你的傷。”凝霜雪說，“好了嗎？”

“快了。”鶴鳴說，“不礙事。”

“那就好。”凝霜雪點了點頭，“謝謝你，師兄。這些年，謝謝你一直保護我。”

鶴鳴楞住了。

他從未聽凝霜雪說過“謝謝”。

她從來不說謝謝，因為她覺得“謝謝”是多餘的。她幫人不需要謝謝，人幫她也不需要謝謝。

但今天，她說了。

“你……怎麼了？”鶴鳴有些擔心，“是不是受傷傷到腦子了？”

凝霜雪歪頭：“我說謝謝就是傷到腦子了？”

“你不是從來不說謝謝的嗎？”

“以前不說，現在說。”凝霜雪說，“師父說，要接受別人的付出，也要表達自己的感謝。所以謝謝你，師兄。”

鶴鳴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用謝。”他說，“我是你師兄。保護你，是應該的。”

凝霜雪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丹藥堂。

鶴鳴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師妹，終於長大了。

雖然她還是說話難聽，還是不懂人情世故，還是會在不經意間傷到人。但她開始學會了說“謝謝”，學會了說“對不起”，學會了在意別人的感受。

這大概就是師父說的“心性”吧。

不是一夜之間的頓悟，而是點點滴滴的積累。

不是一次性的脫胎換骨，而是一步一步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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