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凍之約》 - 第二十三章冰封

凝霜雪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跑到後山的。

她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師父的背影在眼前晃動——白衣如雪，長劍如虹，獨自一人擋在五百玄冥宗弟子面前。

“師父……”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縷風。

沈靜舟拉著她的手，不敢松開。他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冰涼冰涼的，像是握著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霜雪。”他說，“你師父不會有事的。他是結丹巔峰，殷天嘯殺不了他。”

凝霜雪沒有回答。

她知道沈靜舟在安慰她，但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回去，站在師父身邊，和他一起戰鬥。

但她不能。

因為她回去了，師父的心血就白費了。

“這里。”韓鐵衣的聲音在前方響起，“有個山洞。”

後山的山壁上，有一個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韓鐵衣撥開藤蔓，率先走了進去。

山洞不大，但足夠容納四五個人。

凝霜雪走進去，靠著洞壁坐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而麻木。

“霜雪。”葉晚棠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你還好嗎？”

“我沒事。”凝霜雪說。

但她的聲音在顫抖。

葉晚棠的眼眶紅了，她張開雙臂，抱住凝霜雪。

“想哭就哭吧。”她輕聲說，“這里沒有人會笑話你。”

凝霜雪僵硬地被她抱著，一動不動。

她不會哭。

從三歲那年媽媽死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哭過。

但她的心在哭。

哭得很厲害。

一個時辰後，鶴鳴找到了他們。

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擡不起來了，身上滿是傷口，道袍被鮮血浸透。但他的眼神依然沈穩，步伐依然堅定。

“師兄。”凝霜雪站起身，“師父呢？”

鶴鳴沈默了片刻，然後說：“師父沒事。他擊退了殷天嘯，但自己也受了重傷。雲嵐婆婆在照顧他。”

凝霜雪松了一口氣，但懸著的心並沒有放下。

“殷天嘯呢？”

“退兵了。”鶴鳴說，“師父拼死一擊，重傷了殷天嘯。殷天嘯至少需要休養半年才能恢覆。半年之內，玄冥宗不會再來了。”

半年。

凝霜雪閉上眼睛。

半年，夠她做很多事了。

“師兄。”她睜開眼，“師父說的魔神殘魂，已經醒了。”

鶴鳴的臉色變了。

“你感覺到了？”

“嗯。”凝霜雪點頭，“就在剛才，戰鬥最激烈的時候。它醒了。它在我的身體里，在慢慢蘇醒。”

鶴鳴的手在發抖。

“師妹……”

“師父給了我太乙封魔陣的陣法圖。”凝霜雪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圖紙，“如果壓制不住，就用陣法封印自己。”

“你不會走到那一步的。”鶴鳴說，“一定有辦法把殘魂逼出來。”

“也許有。”凝霜雪說，“但需要時間。而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鶴鳴沈默了。

他知道她說得對。

魔神殘魂一旦蘇醒，就會以驚人的速度侵蝕宿主的靈魂。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宿主就會被完全吞噬。

“半年。”凝霜雪說，“我還有半年。”

“霜雪……”沈靜舟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不會死。”

“我沒說我會死。”凝霜雪看著他，“我說的是封印。封印不是死。”

“封印和死有什麼區別？”沈靜舟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憤怒，“你被封印了，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凝霜雪沈默了片刻，然後說：“有區別。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封印了，至少還有希望。也許有一天，封印會松動，我會醒過來。”

“那一天是什麼時候？一百年後？一千年後？還是一萬年後？”

“不知道。”

“那和不死有什麼區別？”

凝霜雪沒有回答。

她無法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我不想你被封印。”沈靜舟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霜雪，我不想你被封印。”

“我也不想。”凝霜雪說，“但如果這是唯一的選擇，我會選。”

沈靜舟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張開雙臂，抱住她。

這一次，凝霜雪沒有僵硬。

她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他的腰。

“別哭。”她說，“你哭的話，我會記得你的臉是醜的。”

沈靜舟破涕為笑：“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凝霜雪認真地說，“我說的是真的。你哭起來不好看。”

沈靜舟笑了，笑得眼淚流得更兇了。

“好。”他說，“我不哭了。你也不要被封印。”

“我盡量。”

半年後。

凝霜雪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魔神殘魂的侵蝕比她預想的更快。三個月的時候，她開始失眠。四個月的時候，她開始做噩夢。五個月的時候，她開始在白天聽到蚩極的聲音。

“放棄吧。”蚩極的聲音在她腦海中回蕩，“把身體給我，你就可以解脫了。”

“不。”凝霜雪說。

“你在痛苦。你的靈魂在被撕裂。你知道這種感覺會持續多久嗎？會持續到你的靈魂徹底崩潰。那時候，你還是會死。既然都是死，為什麼不把身體給我？至少我能替你活下去。”

“不。”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

蚩極沈默了。

六個月的時候，凝霜雪已經站不起來了。

她躺在碧落宗丹藥堂的床上，臉色蒼白如紙，身體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的眼神依然清澈，但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一潭即將幹涸的泉水。

沈靜舟每天都守在她身邊，喂她吃藥，幫她擦臉，陪她說話。

“霜雪。”他握著她的手，“你還記得嗎？你說過要和我去逛集市、吃小吃、看花燈。”

“記得。”凝霜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風。

“等你好了，我們就去。”

“好。”

“你說好，但你不信。”

凝霜雪沈默了片刻，然後說：“沈靜舟，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如果我被封印了，不要等我。”

沈靜舟的手僵住了。

“什麼？”

“不要等我。”凝霜雪說，“一輩子太久了。你去找別人。”

“我不去。”沈靜舟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就等你。”

“為什麼？”

“因為我說過。”

“你說過的話，可以不認。”

“我不認。”沈靜舟握緊她的手，“我這輩子，就認你一個。”

凝霜雪看著他，眼眶紅了。

那是她三歲以來，第一次想哭。

但她沒有哭。

她深吸一口氣，說：“沈靜舟，我喜歡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凝霜雪閉上眼睛，“如果我被封印了，你每年來看我一次。”

“我會每天來看你。”

“每天太麻煩了。一年一次就夠了。”

“那就一年一次。”

“好。”

凝霜雪睜開眼睛，從懷里掏出太乙封魔陣的陣法圖。

“師兄。”她看向站在門口的鶴鳴，“幫我布陣。”

鶴鳴的眼淚掉了下來。

“師妹……”

“幫我布陣。”

鶴鳴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接過陣法圖，走出丹藥堂。

一個時辰後，太乙封魔陣布置完畢。

陣法在碧落宗的後山，在一片空地上。地面上刻滿了覆雜的符文，符文泛著淡淡的藍光，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凝霜雪被沈靜舟抱到陣法中央。

她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像是無數顆鉆石鑲嵌在黑色的天幕上。

“沈靜舟。”她說。

“我在。”

“你答應我，每年來看我一次。”

“我答應你。”

“不許騙人。”

“不騙人。”

“好。”凝霜雪笑了，“那我放心了。”

她閉上眼睛。

鶴鳴啟動陣法。

符文亮了起來，藍光大盛。一股冰冷的寒氣從陣法中湧出，將凝霜雪籠罩其中。

寒氣凝結成冰，一層一層地覆蓋在她的身上。

她的白衣、她的長發、她的手指、她的臉……全部被冰封住。

最後，她變成了一尊冰雕。

冰雕中的她，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美夢。

沈靜舟站在冰雕前，看著她的臉，眼淚無聲地流下。

“霜雪。”他輕聲說，“我每年都會來看你。每年。”

冰雕沒有回應。

但沈靜舟覺得，她的嘴角似乎又上揚了一些。

也許，她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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