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二部　 Chapter Eight 散步

那天下午，綺綾說想去散步，問我有沒有空。我說有，她說好，帶我去了九龍灣那條沿海的步行徑。

走著走著，她說：

「我回來之後，找了份工作——小小的創意公司，不算光鮮，可是每天做的事，是我喜歡的事。」

「甚麼類型的工作？」

「傳播，視覺，說故事。我在美國讀的就是這個方向。」

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是在炫耀，只是在說一件她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我聽著，感覺到一種東西——她回來了，不只是人回來，是她的生活也回來了，在這個城市重新生根。

「香港和美國，哪個好？」

她想了一下，說：

「不一樣。美國很大，大到你可以忘記自己是誰。香港很小，小到你忘不了。」

她停了一下，繼續說：

「可是香港的夜，比美國的夜讓我安心。不是因為甚麼很深的原因，只是因為這裡的燈火，我認識。」

她說「這裡的燈火我認識」——我想起飛鵝山的那些燈火，每個月十六號，我一個人在那裡，看著同一片燈火。那個習慣，是她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開始的。

走到步行徑的盡頭，她突然說：

「你知道嗎，我在美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很難過。」

「因為我沒有找你？」

「不是。是因為剛到美國不久，電話就被偷了，我們失去了對方聯絡方法——我不知道你有否找過我，那種不知道要擔心還是不用擔心的感覺，很難受。」

她停下來，看著海，說：

「後來遇到黃泉大哥在美國的朋友，知道你出了意外昏迷了，說手術做好了在等你醒來。我訂了機票，想回來，可是他說讓我等你自己找我。所以我就等了。等了大半年，你出院了，沒有消息。」

「所以你回來了。」

「是因為，我不想再讓時間白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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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綾視角）

他問「所以你回來了」，語氣很平靜。

我等了大半年。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看有沒有他的訊息，然後告訴自己今天也沒有，沒關係，繼續等。後來他出院了，還是沒有消息。

那時候我才想清楚——等待是很貴的東西，等錯了，就白費了。可是如果不等，就不知道是不是等錯了。

所以我回來了。不等了，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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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謝謝你等我。她笑了一下：不用謝。走到步行徑的盡頭，綺綾突然說：

「你記得嗎，以前在這裡，你說過一句話——說有些東西你不做然後後悔，有些東西你做了也後悔，但後悔的味道不一樣。」

「我說過這麼厲害的話嗎？」

她笑了：你說完就去買冰淇淋了，好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我問她：那你呢？你那時候說甚麼？她說：我說，那我要做那個做了之後後悔的人，不要做那個沒有做就後悔的人。那一刻，我沒有記憶，但我笑了。那個說話的她，和五年後站在這裡的她，是同一個人。

—— 海傍 ——

走完步行徑，在海傍的行人路上慢慢走著，夕陽把海面照成金黃色。她突然說：

「我回港之後，想過要過自己的生活，放下五年前的事情，但我發現⋯⋯原來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我看著她，想著五年前走的那個她，和現在站在這裡的她——說話的方式沒有變，可是說的內容有了一種厚度，像是走了很多路之後說出來的話。

這就是五年後的她。我不認識，可是我想認識。

然後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天佑？」

我轉頭——是艾薇，便服，短黑髮，剛下班的樣子，手裡拿著一個小袋子，在海傍的行人路上走著，看到我，停了下來。她的視線在我和綺綾之間掃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後落回我臉上：

「你在這裡。」

「剛走完步行徑。」

綺綾和艾薇對視了一眼，點了頭，互相算是打了個招呼。三個人站在海傍，夕陽照著每個人，氣氛卻很微妙。綺綾先開口：

「他跟你說過我嗎？」

艾薇看著她，說：說過一點。青梅竹馬。四個字，說得很平，可是四個字裡面有一種東西——不是敵意，是另一種，像是在把某個距離量清楚。綺綾聽完，點了點頭，說：那你呢？他怎麼說你？

艾薇沉默了一下，說：

「他說我是他的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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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他說我是他的護士」，說得很平靜。那是真的——我記憶未恢復之前，對她的了解只有「護士」兩個字。

可是那句話讓綺綾沉了一下，眼神有一點變化，像是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她原本以為的更多一點。

綺綾說：「你有很多事要想清楚。」艾薇看著她，說：「我知道。」

然後艾薇轉向我，說：「那盤焗飯⋯⋯謝謝你。」說完，她先走了，步伐很快，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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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綾視角）

她說「他說我是他的護士」——那句話讓我心裡一沉。

他失憶了，記不起她，可是她還是在——守著他，等著他，研究那道他做過的菜。這種喜歡，是很重的喜歡。

我問她「你有很多事要想清楚」，不是在刁難她，是在問我自己——我也有很多事要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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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走了之後，我和綺綾繼續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綺綾說：

「她很好。」

「我說真的，不是反話。所以你要想清楚，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

然後她也走了，留我一個人站在海傍，看著夕陽把海面照得愈來愈暗，一直到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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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 ——

艾薇和綺綾都走了之後，我一個人站在海傍，站了很久。

綺綾說「不想再讓時間白白過去」。我想起了詠心的日記裡，她說了很久都說不出口的那句話。我想起了凱澄說「有些話，說了，和沒說，不一樣」。每一個人，都在說同一件事——只是說法不一樣而已。只有我，還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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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想再讓時間白白過去」。

我想起了詠心的日記裡，她說了很久都說不出口的那句話。

我想起了凱澄說「有些話，說了，和沒說，不一樣」。

每一個人，都在說同一件事——只是說法不一樣而已。

只有我，還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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