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二部 Chapter Seven 西班牙焗飯

小宣跟我說，艾薇每隔幾天就會來餐廳，每次都點同一道菜。

「她說菜單上沒有，但每次都指著焗飯那頁說，有沒有一道跟西班牙有關的焗飯。我說沒有。她說好，那就點別的。然後吃幾口，放下刀叉，說不太餓，走了。每次都這樣。」

我沉默了一下，問：那道菜⋯⋯是甚麼菜？小宣說：你不記得了吧？那道菜是你當時特意為她做的，菜單上根本沒有，只有你識做。

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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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視角）

我知道那道菜是他做的。我知道菜單上沒有，可是我每次還是去，每次還是問，不是因為傻——是因為那道菜對我來說，是他好返的象徵。

他好返了，記憶回來了，有一天那個味道就會回來了——就像在等他醒來一樣，我還在等那盤焗飯。

每次吃到別的菜，嘴上說不太餓，其實是因為那個味道不對，就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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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前向黃經理借了一個下午的廚房，讓小宣告訴我那道菜大概是甚麼材料，然後自己試著做。第一次失敗了，連我自己也知道是失敗的，不是份量的問題，是某個步驟的順序不對，做出來的東西聞起來差了一截。第二次差了一點，香氣接近了，可是口感不對，少了一種層次。第三次做到一半的時候，我突然知道缺了甚麼——是一個很小的細節，是某個時機的問題，加進去之後，廚房裡的香氣就變了。

我聞了一下，把鍋子放下，站在廚房裡想了很久。

我不記得做這道菜的過程，可是身體記得。手知道怎麼切，鼻子知道甚麼時候對，舌頭知道那個層次在不在——身體記住了很多腦子不記得的東西。

醫生說過，我一直多了一條電路，燒掉之後才跟正常人一樣。可是有時候我想，身體記住的那些東西，是不是另一種多出來的電路，燒不掉的那種？

我打了個電話給艾薇：你今天有空嗎？她沉默了兩秒，說：幾點？

—— 焗飯 ——

她來了，我把那盤焗飯放在她面前。她先閉目吸了一口香氣，然後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沉默了一下。

「⋯⋯這個味道。」

她的聲音有一點不穩。我問：對嗎？她說：對。然後把叉子放下，用手掩住嘴，轉向旁邊，不讓我看她的臉。我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過了一會，她轉回來，眼眶是紅的，但她嘗試讓眼淚不要掉下來，明顯地她失敗了。她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低下頭把那盤焗飯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得很認真，吃完了才說：

「天佑，其實我⋯⋯」

她欲言又止，然後抬起頭，直視我：

「我喜歡你。」

四個字。她說完，臉紅了，那個好勝的艾薇，臉紅了。

「從甚麼時候開始？」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從你說「多了一條，燒掉就好了——原來我一直多了一條」那時候。

我聽到這句話，有一點茫然——那是甚麼語境？我不記得那個場景，可是我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等她說下去。

「那麼難過的事，你還是笑著說。我就⋯⋯」

她沒有說下去，可是不需要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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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視角）

他聽到那句話，眼神有一點茫然。我知道他不記得那個場景了。那是他在病房裡，剛知道自己心臟多了一條電路，然後笑著說那句話的瞬間——那個瞬間，改變了很多事，可是他不記得了。

可是他沒有打斷我，只是靜靜地聽著，好像知道那句話對我來說是真實的，就算他不記得，也值得讓我說完。

這樣的他，讓我喜歡得更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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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給我一點時間。她看著我，沉默了一下，說：好。

那個「好」字，說得很平靜，可是平靜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失落，不是放棄，是那種知道自己說了一句真話、然後願意等那句真話落地的沉穩。

她是這樣的人。說話的時候，從來不讓你覺得她在要求甚麼，可是每一句話都放了她真實的重量在裡面。我不記得她說的那個場景，可是我感受得到那個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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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字，說得很穩。然後她低下頭，用手輕輕按了按眼角，把那個還在眼眶裡的淚按回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若無其事地說：

「下次做好了，再讓我評分一次。」

我說：「你剛才說好吃。」她說：「好吃不代表滿分。」然後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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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 ——

小宣收拾桌子的時候，看了那個空盤子一眼，然後看了我一眼，說：

「她吃完了？」

「吃完了。」

「從來沒有吃完過的，你知道嗎。每次都是吃幾口，說不太餓，就走了。今天第一次吃完。」

她說完，把盤子拿走，留我一個人站在那裡。

吃完了。

那個等了那麼久的味道，今天吃完了。那盤焗飯，是她等的那個味道，也是她說的那句「我喜歡你」的容器——她把兩件事都放進去了，然後吃完了，乾乾淨淨地吃完了。

我想起她走的時候那個背影，想起她說「好吃不代表滿分」然後走出門的樣子。那個樣子，是她的——向來不肯輕易低頭，就算低頭了，也是她自己選擇低頭，不是被人壓下去的。

給我一點時間。

我說了這句話。她說了好。然後她走了，把那個「好」字留在這裡，讓我自己拿著，想清楚了再說。

這樣的她，讓我在空蕩蕩的餐廳裡，感到一種很真實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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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之後，那盤焗飯的盤子還放在桌上，空的，吃得乾乾淨淨。

我做出來了。那個味道，我做出來了。

可是那句「給我一點時間」，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我不確定自己要用那段時間想甚麼。

或者說——

我知道我要用那段時間想甚麼，

只是還沒有準備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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