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午後,我在工作的餐廳裡備料,阿邦在門口招呼客人,小宣在說她做夢夢見阿毛,黃泉在旁邊表示不想知道——平時的一天,平時的聲音,平時的白色桌巾和窗外的海。
然後正門推開了,走進來的是她。
酒紅色的長波浪髮,煙燻眼,深紅唇,全身的紅和黑在這家以白色為基調的餐廳裡顯得格外突兀,就像有人把一滴墨水滴進了一杯清水裡。她環顧了一下,看到我,帶著一個甜美的笑走過來,在吧台前坐下:
「好久不見,天佑。」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個笑裡有一根刺,我說不清楚為甚麼知道,就是知道。
「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認識你。陳翠芝。我是從別人口中知道你的名字的。你有甚麼事?」
「沒甚麼,就是來看看。」
她說,目光在餐廳裡掃了一圈,然後轉回來,帶著那種輕柔說:
「你知道嗎,詠心那麼好的人,就是因為你,才⋯⋯」
「你說完了嗎?」
我平靜地打斷她。她愣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你害死了她,還敢忘記她?」
—— 洪水 ——
那一句話,在我耳邊炸開。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猛地崩裂了,就像一道閘門被人用一根刺捅開了一個縫隙,然後那個縫隙愈來愈大,止不住了——
影像湧進來了。不是一個一個,是全部一起,像洪水。
飛鵝山的涼亭,計程車的引擎聲,白色的衣服,黑色的長髮,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的樣子⋯⋯她靠在我背上的那些晚上,我把夾克套在她肩膀上,她說了聲謝謝,又垂下頭⋯⋯
日記裡的每一頁——「今日是我一生中最失落的日子」、「我一直也等不到你來」、「喜歡你這句話呢」⋯⋯最後一頁,她說「我愛你」⋯⋯
然後是凱澄。凱澄拿著紅色日記本靠近我,凱澄臉紅耳赤地跑出病房,凱澄在飛鵝山說「以鄧凱澄的身份」,凱澄在黑巷裡緊緊抓住我的臂,凱澄拿著那盒歪歪斜斜的曲奇說「姐姐沒有機會了,所以我來」,凱澄在飛鵝山嚇我之後笑得那麼開心⋯⋯
然後是艾薇。艾薇說「我才沒有!」然後俏臉通紅,艾薇在天台哭,艾薇說「今天我可輸了三次」,艾薇拿著我的夾克走下去,艾薇說「詠心很美喔」,艾薇說「不管你記不記得,那段時間我不後悔」,艾薇說「我喜歡你」⋯⋯
我撐著吧台,試圖讓自己站穩,試圖讓這些影像停下來,可是停不了,一個接一個,一層疊一層——
還有更多。
凱澄說「我有自己喜歡你的理由,不是因為姐姐」,凱澄在走廊上說「那我們是一樣的」,凱澄在山上說「被愛過的人,不算被遺忘」⋯⋯
艾薇說「多了一條,燒掉就好了,原來我一直多了一條」是她喜歡我的起點,艾薇每次去餐廳問那道不存在的菜,艾薇手裡拿著那本西班牙菜食譜走進升降機⋯⋯
綺綾說「我不想再讓時間白白過去了」,綺綾說「你欠我五年的」,綺綾在步行徑說「那我要做那個做了之後後悔的人,不要做那個沒有做就後悔的人」⋯⋯
詠心說「在你身邊有種令人安心的感覺」,詠心靠在我背上的那些晚上,詠心在日記的最後一頁說「我愛你」⋯⋯
我記起來了。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一年零八個月的十六號,詠心的笑容,詠心的白色衣服,詠心說「在你身邊有種令人安心的感覺」——
凱澄的眼淚,艾薇那句說了一半的話,全部都回來了,一起,在同一個瞬間。
我站在這個白色的餐廳裡,感覺像是溺水,又像是浮上水面。
是翠芝那句話——「你害死了她,還敢忘記她?」那根刺,刺進了那道閘門的縫隙,然後洪水衝來了。
翠芝還坐在那裡,看著我,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她大概沒想到一句話可以觸發這樣的反應。
小宣悄悄走過來,站在我旁邊,輕輕說了一句:你沒事吧?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翠芝說:
「你說完了嗎?你可以走了。」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說:詠心那麼好的一個人,為甚麼偏偏遇到你⋯⋯
「我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但你更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你知道我說的是甚麼意思。」
翠芝沉默了一下,轉身走了,餐廳的門在她身後關上。
餐廳裡又安靜下來,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小宣去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後走開,給我留了一點空間。我看著那杯水,手還在抖著。不是因為翠芝——是因為,我想起了詠心。全部都想起了。
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說「謝謝」之後又垂下頭的樣子,她在日記最後一頁寫下的那個「我愛你」,那個重量——全部都想起了。
我喝了一口水,把那些影像一個一個地放穩,不讓它們繼續旋轉。然後,我看著窗外——天色開始暗了,海面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黑色的水面照出一片金色。
我在那裡坐了很久,讓那些記憶一個一個地落定——不急,一個一個,讓每一個都找到它的位置。
詠心的聲音,凱澄的笑,艾薇在走廊盡頭舉起然後放下的那隻手,
每一個人,都在等我想清楚。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說了她想說的話,然後把剩下的空間留給我。
我欠了她們很多。不只是答案,是那些她們等我的時間,那些她們說了然後等我聽懂的話,那些她們做了然後等我看見的事。
白色是所有顏色的起點。那些顏色,她們每一個人,都在我身上留了一點——加在一起,是白色。
小宣走過來,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燈打亮了一點,然後繼續去做她的事。
我拿起手機,看著那三個名字——凱澄,艾薇,綺綾——然後把手機放下,站起來,開始做晚市的準備工作。
切菜,起鍋,備料,每一個動作都讓我感到一種平靜——不是麻木的平靜,是那種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而且做的是對的事的平靜。
小宣從旁邊路過,看了我一眼,說:好多了?我說:嗯。她說:那就好,然後繼續走,不多問,不多說,就讓我在那裡。
有時候,一個不多問的朋友,比甚麼都重要。
那天晚市結束,收工之後,我在空曠的餐廳裡坐了一會。窗外的海,夜晚的燈光把水面照成一片深金色,很靜,很美。
我想著詠心,想著她在日記裡說「今日是我一生中最失落的日子——原本應該是的」,想著她說「在你身邊有種令人安心的感覺」,想著她說「我愛你」。
想著凱澄說「以鄧凱澄的身份」,想著艾薇說「今天我可輸了三次」,想著綺綾說「我說清楚了」。
她們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說了她想說的話。現在,輪到我了。
想清楚了,才說。在說之前,先把自己站穩。
Fin · Part Two
記憶,像洪水一樣回來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E5K7PxEa
詠心,凱澄,艾薇,綺綾——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9UI7UHLz
四個名字,四種顏色,全部都回來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2dTgJWNXO
而那個讓閘門衝開的人,是翠芝。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0UsviLb0T
有時候,刺你的那根刺,也是讓你清醒的那根刺。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RdNS53z1
第三部——天佑要開始面對自己的心了。
— WHITE = W · H · I · T · E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tH2pxW5M
記不起的,不代表不存在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OSs4tOy1
第三部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