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二部　 Chapter Six 修羅場

黃泉說，綺綾還在等我的答案。那個問題——「你還喜歡我嗎」——像一塊石頭，靜靜地放在我們每次見面的中間。這幾天，她常常找我出去，說要帶我看看我們以前常去的地方，沿海的步行徑，那家冰室，某個只有她記得的地方。我跟著她走，努力想記起甚麼，可是那些地方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唯一有感覺的，是她說話的方式：直接，不繞彎子，說甚麼就是甚麼。

某天下午，綺綾說想來看我工作，我說好。她坐在吧台，喝著橙汁，看著我在廚房裡穿梭，偶爾朝我笑一下。小宣在旁邊走過，悄聲說：她很美啊。我說：你是黃泉的女朋友。她說：欣賞美女跟身份無關！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 凱澄來了 ——

下午四點半，餐廳正門推開，凱澄走進來，穿著校服，書包拿在手上，臉上還帶著剛走快路的紅暈——她每天都這個時候來找我。她一進門，看到吧台那邊的綺綾，腳步停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後繼續往我這邊走，把書包放在吧台上，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綺綾也看到了凱澄，轉過身，等著。我站在中間，感覺到一種氣壓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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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澄用很平靜的聲音說：「這位是⋯⋯？」

綺綾也很平靜，伸出手，笑著說：「宋綺綾，天佑的青梅竹馬。你是？」

凱澄握了她的手：「我是凱澄。」

表面上，兩個人都是笑著的，都是有禮的，都是正常的。可是那個握手的時間，長了半秒。我站在旁邊，感覺那半秒像一個小時。

我說去廚房看看，然後立刻轉身走了。小宣路過，悄悄拉了我一下：你知道你現在是甚麼狀態嗎？我說不知道。她說：兩個美女在吧台，都在等你，都看著你一個人在廚房手忙腳亂。然後她若無其事地走開了，留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門口。

我拿起一把刀，假裝在切菜，其實腦子完全不在切菜上。吧台那邊，兩個人——一個是每天四點半來找我的，一個是五年前說過「有一天你想我了，就在十六號去找我」然後等了五年的。她們現在坐在距離不到兩個位子的吧台，各自做著各自的事，表面上沒有任何問題，可是那個表面，是非常用力維持的。

我知道那種用力，因為我現在也在用力——用力切菜，用力不去想吧台那邊，用力假裝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在廚房幫手的員工，今天只是一個普通的下午。

—— 艾薇也來了 ——

下午五點，餐廳正門再次推開。艾薇，便服，短黑髮，走進來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拿起菜單在看。她應該是不知道綺綾和凱澄在的。我深吸一口氣，走向艾薇的位子。

「你今天放假？」

艾薇抬頭，看到我，然後視線越過我的肩膀，看到了吧台那邊。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說：那位金髮的⋯⋯我說：青梅竹馬。四個字，說得很平。她說了聲哦，然後又拿起菜單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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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視角）

「青梅竹馬。」四個字。

我把菜單拿起來，假裝在看上面的字，可是那四個字還在耳邊轉。

我知道她，黃泉大哥說起過。他失憶了之後，心裡只有她。

我看了一眼吧台那邊——她很美，金棕色的頭髮，碧綠色的眼睛，跟他站在一起的樣子，是很相配的。

我把菜單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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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澄從吧台那邊看過來，看到艾薇，再看看我。綺綾也在看。

聽說凱澄和艾薇在我昏迷期間已經認識，也成了朋友。所以她們對視的時候，艾薇直接開口：「你今天也來了。」凱澄說：「嗯。」

那個「若無其事」裡，藏了很多事——可是只有她們兩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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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這個時候推門進來，掃了一眼整個餐廳，看到我，看到三個人分別坐在不同位置，然後轉頭就想走。我叫住他，他嘆了一口氣，在吧台最角落的位子坐下，盡量把自己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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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艾薇先說話打破了僵局。她走到吧台那邊，在凱澄旁邊坐下：

「DSE準備得怎樣？」

「還好。中文和英文比較難，上年也是差這兩科就過了。」

「我中文也不錯，你可以找我。」

旁邊的綺綾插嘴：「英文找我，我在美國住了五年。」

凱澄看了看艾薇，再看了看綺綾，然後說：「⋯⋯謝謝兩位。」

黃泉大哥在角落對我比了個大拇指。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在讚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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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 ——

那晚收工之後，我一個人在餐廳裡坐了很久。

桌面上有幾個空杯子，是她們喝過的。凱澄喝奶茶，艾薇喝熱茶，綺綾喝橙汁——我記得這些細節，不是因為我刻意記，是因為那個下午我一直在旁邊看著。

三個人，三種飲料，三種等待的方式。凱澄每天四點半來，不問，只是在；艾薇每隔幾天來點一道不存在的菜，不說，只是等；綺綾從美國回來，主動問了那個問題，然後等我回答。

三種方式，都是真的。三個人，都在等我想清楚。可是我欠她們的，不只是一個答案——我欠的，是讓她們的等待有一個去處。

我把那幾個空杯子收好，把桌面擦乾淨，然後關燈，走出餐廳。

外面的街道，夜晚的氣息，有一點冷，有一點亮。

想清楚了，才說。在說之前，先把自己站穩。

—— 凱澄 ——

那個下午，我在餐廳吃完飯，去了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走廊上只剩下一個人——綺綾，站在那裡，手機放在包裡，沒有在做甚麼，就只是站著，像是在等人。她看到我，笑了：

「剛才忘了說，DSE加油。」

「謝謝。」

我說，然後我們兩個都沒有繼續走，就那樣站在走廊上，空氣裡有一種無以名狀的張力。她先開口：

「你是他昏迷前認識的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

「是。」

「每天都去探他？」

「嗯。」

她點了點頭，看著我，說：你姐姐很喜歡他。這句話我沒有預料到。我愣了一下，說：是。她問：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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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很安靜，餐廳裡的說話聲從遠處傳來，在這裡卻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的眼神很直接，不繞彎子，不給人逃跑的空間。我想了一下，說：

「我有自己喜歡他的理由，不是因為姐姐，是因為他這個人。」

她聽完，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輕蔑的笑，是那種「好，我知道了」的笑。

「那我們是一樣的。」

她說完，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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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澄視角）

她說「那我們是一樣的」，然後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不知道那句話是甚麼意思——是說她也有自己喜歡他的理由，還是說我們都站在同一個位置上，沒有誰更有資格？可能兩個都是。

我深吸一口氣，走回餐廳。天佑還在廚房，完全不知道剛才走廊上發生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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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綾視角）

我問她「那你呢」，不是要刁難她，是因為我想知道她是甚麼樣的人。

她說「我有自己喜歡他的理由，不是因為姐姐」——這句話，讓我放心了一點。不是因為這樣我就退了，是因為，如果他最後選了她，我知道那個選擇是真實的，不是因為他欠了誰甚麼。

我走出餐廳，在門口停了一秒，才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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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有自己喜歡他的理由」。她說「那我們是一樣的」。

這場對話，沒有硝煙，沒有刀光，可是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認真，有時候比憤怒更讓人難受。

走廊上，兩個都喜歡同一個人的女生，

說了她們最認真的話，然後各自走開了。

有時候，「我們是一樣的」，

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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