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二部　Chapter Five 星夜

十二月十六日，凌晨　飛鵝山

這一晚，我在床上輾轉反側。詠心、凱澄、艾薇、綺綾——四個名字就像蚊子般纏繞，揮之不去。思想混亂的我跑到浴室，讓冰冷的水無情地灑遍全身，希望能藉此冷靜下來。一刻鐘過去，我拖著冰冷的身體走到客廳，大鐘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原來已經踏入十二月十六日了。

十六日。根據詠心的日記，以前的我每個月十六日都會到飛鵝山一趟，是一個習慣，一個儀式，一個從她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開始的承諾。

在這個時間坐車到山頂的人，一定是個傻瓜。

「到了，多謝你一百八十塊。」

「麻煩你，也請你兩小時後再來接我。」

或許，我也是一個傻瓜。

我站在涼亭附近，環顧這個陌生的地方。說陌生，是因為腦子真的不記得；說不完全陌生，是因為腳知道往哪裡走，眼睛知道往山下的燈火看——那種感覺像是身體記得一些腦子忘掉的事。

涼亭的柱子，我伸手摸了一下。木頭是冷的，帶著夜裡山上特有的涼意，可是摸上去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熟悉感，像是手記得，腦子卻不記得。我在柱子旁站了一會，感受冷空氣從山下吹上來，把衣服的下擺吹起來——不知道為甚麼，這個感覺，讓我靜下來了一點。

這時的香港燈火不多，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到了現在也只是燈火欄柵，如若讓我創作一個命題，應該會是「稍息的寶珠」。

我吸了一口冷空氣⋯⋯

「好可惡的李天佑！」

聲音從後響起，肩膀同時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嚇死我了！你知我心臟有事的！」

我反射性地叫出聲，凱澄把我從地上扶起來，捧腹大笑：

「你少騙我！手術不是早就做好了嗎！只是你太膽小了！哈哈！」

「手術做完不代表嚇不死人好嗎⋯⋯」

「做完了就不會嚇死，膽小鬼！」

她笑得很開心，冬天的冷空氣把她的笑聲清脆地送出去，在夜裡顯得格外響亮。我沒有辦法不跟著笑——這個少女，明明是深夜兩點多在山上等了我的傻瓜，卻笑得那麼理直氣壯。

「你為甚麼來？」

「因為今天是十六號的約會！我跟姐姐的！」

她向我作了個鬼臉，然後問：那你呢？你為甚麼來？我說：我是為了尋找失去的記憶。她說：是嗎？可是失去的人，已經永遠失去了。

「前人說過每一個人死後也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不過姐姐還活著⋯⋯」

「甚麼！」

我打斷她，她停了一下，才說：

「姐姐說過，被愛的人，不算被遺忘，所以她永遠活在我們的心裡。」

我看到凱澄的眼眶充滿著淚光，她卻沒有讓它掉下來，只是仰起頭，讓眼淚倒回去。我用手指輕按了一下她的眼角，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說我也相信這句話，姐姐會很高興的。

她說時候不早了，要鬥快嗎，輸的要請客。她跑起來，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山下的燈火一眼，那個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種把很多東西都放在心裡、卻裝作沒事的表情。

我在她身後站了一秒，看著那片燈火，然後也跟著跑起來。

這個地方，腳知道往哪裡走，眼睛知道往山下的燈火看——可是腦子不知道為甚麼，只是跟著走，跟著看，感覺這裡是熟悉的，可是說不出為甚麼。

我欠了很多人一句話。可是現在，我甚麼都記不起——我只是一個站在山上的人，看著山下的城市，感覺那些燈火裡有甚麼東西在等著我，可是我不知道是甚麼。

風把凱澄的頭髮吹亂了，她用手撥了一下，繼續往前跑，回頭說：你到底有沒有在追！我說：有！然後加快腳步。山路上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夜裡顯得很清脆。

後來我追上她了，在山路的一個平台，兩個人都停下來，各自喘著氣，看著腳下的城市，說不出話，只是呼吸。

這個地方，我不知道那些記憶放了在哪裡，可是站在這裡，我感覺它們不遠——就藏在那些燈火裡某個地方，等著我自己去找到。

過了一會，凱澄說：你知道嗎，每次站在這裡，我都覺得，姐姐也在看同一片燈火。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那個感覺，我說不出來，可是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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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凱澄跑在我前面，冬天的空氣把她的呼吸變成白霧。

「你跑這麼慢，下個月還是要請客！」

「你贏了才說——小心跌倒！」

她哈哈大笑，繼續跑。前面那個跑著笑著的身影，在夜裡很亮——不知道為甚麼，就是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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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每次看到天上美麗的星夜，

讚嘆之餘，請給它們一點憐憫，

悼念一下那些被人遺忘了的人吧。

——但她說，被愛過的人，不算被遺忘。

那個說法，讓我在計程車裡，

靜靜地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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