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程理生和林慕堅抵達公立醫院的骨科病房。
張子軒的病床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一個年輕男子半躺在床上,腰後墊了兩個枕頭,床頭櫃上擺滿了慰問卡和水果。他正在用手機看影片,耳機塞在耳朵裡,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程理生敲了敲門框。張子軒抬起頭,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你好,張先生。我是保險公司的調查員程理生,這位是我的同事林慕堅。我們想跟你聊幾句,方便嗎?」
張子軒緩緩放下手機,動作極慢,彷彿每一個動作都會牽動腰部的傷勢。「方便……但不要太久,醫生說我要多休息。」
程理生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林慕堅站在一旁,冷靜地觀察。
「我們只是想確認一些細節,不會耽誤太久。」程理生打開筆記本,「首先,你能描述一下事發當天的情況嗎?」
張子軒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他的語速緩慢,不時停頓,像在回憶,又像在背誦一段已經演練過無數次的劇本。
「那天下午,我在修剪樹木……突然聽到灌木叢裡有聲音……我轉頭一看,一頭野豬衝了出來……我來不及躲,牠直接撞上我的腰……我摔倒在地上,鏈鋸飛了出去……然後我就失去意識了,大概幾秒鐘……等我醒來,已經躺在地上了,腰痛得無法動彈……」
「你的GoPro錄下了整個過程?」程理生問。
「對,我習慣記錄生活。」張子軒指了指床頭櫃上放著的GoPro,「那天剛好掛在胸前。」
「我們看了你提供的影片。有幾個技術問題想請教一下。」
張子軒的眼神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恢復平靜。「什麼問題?」
「為什麼影片沒有時間烙印?GoPro的預設設定應該是會自動烙印時間的。」
「我不喜歡畫面被數字擋住,所以手動關掉了。」
「但你其他的社交媒體影片,有些是有時間烙印的。」程理生平靜地說。
張子軒頓了一下。「那……那是不同時期,我設定不一樣。有時候忘記關。」
程理生沒有追問,繼續往下說。「我們還注意到,影片的光暗度有明顯變化,有些地方的陰影方向也不一致。你確定這是同一次拍攝的內容嗎?」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鐘。
張子軒的臉色微微發白,但他的聲音仍然穩定。「我……我不懂這些技術問題。可能是GoPro的自動曝光功能造成的。你們可以問GoPro的技術支援。」
「還有一個問題。」程理生的語氣依然平和,「影片中沒有拍到野豬撞到你的瞬間。畫面在你慘叫之後就中斷了,重新接上時你已經躺在地上。為什麼關鍵的畫面不見了?」
「我摔倒的時候,GoPro撞到地面,錄影中斷了。」張子軒的聲音開始有點急躁,「你們可以看GoPro的說明書,撞擊是有可能導致暫時停機的。」
「但GoPro有防震功能,一般的撞擊不會讓它停止錄影。」林慕堅開口,聲音冷靜而專業,「我查過技術規格,除非撞擊力度極大,或者……有人手動按了停止鍵。」
張子軒看著林慕堅,眼神變得防備。「你是誰?」
「我是受僱協助調查的政府化驗師。負責審查證據的真實性。」
「政府化驗師?」張子軒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保險公司調查為什麼要動用政府化驗師?」
「因為涉及的金額和可能的刑事責任。」程理生平靜地說,「保險詐騙在香港是刑事罪行,最高可判監禁十四年。我們需要確保所有證據都是真實的。」
張子軒沉默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床單。
「不如這樣,」程理生合上筆記本,「我們先不打擾你休息。但後續可能需要你提供GoPro的原始記憶卡,讓我們做專業的鑑定。」
「你們懷疑我說謊?」張子軒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隨即又壓低,換上一副委屈的語氣,「我被野豬襲擊,躺在醫院不能工作,你們不關心我的傷勢,卻在這裡質疑我的影片?」
「我們只是在履行職責。」程理生站起來,「祝你早日康復。」
兩人轉身離開病房。走到走廊盡頭時,林慕堅低聲說:「他剛才的反應,有幾個破綻。」
「說來聽聽。」
「第一,他回答GoPro問題的時候,眼神閃爍了至少三次,這是典型的說謊反應。第二,當你問到光暗度不一致時,他的臉部肌肉有明顯的緊繃,這是壓力反應。第三,他最後的情緒轉換太快——從委屈到憤怒再回到委屈,中間沒有連貫性,像是刻意表演。」
程理生點點頭。「還有第四點。他剛才拿手機的時候,腰部彎曲的角度超過了三十度。」
「什麼意思?」
「一個被野豬撞傷腰部、聲稱無法彎腰的人,不可能在不露出痛苦表情的情況下,完成那個動作。」程理生說,「但他做到了,而且動作流暢。」
「所以你懷疑他的傷勢也是假的?」
「至少是誇大的。」程理生說,「接下來需要調閱他受傷前的醫療紀錄。如果他之前就有腰部舊傷,那就有意思了。」
林慕堅拿出手機,開始查資料。「我已經請化驗所的同事幫忙調閱他的醫療紀錄。大概明天會有結果。」
兩人走出醫院大樓,陽光刺眼。程理生瞇起眼睛,看著天空。
「這個案子比我想像的更深。」他說,「他不僅偽造了影片、偽造了現場、誇大了傷勢,還可能使用了某種方法控制野豬的行為。這不是一個臨時起意的詐騙,而是一個精心策劃的計劃。」
「但為什麼?」林慕堅問,「區區十八萬,值得他冒十四年監禁的風險嗎?」
程理生想起了張子軒的命盤——刑囚夾印,廉貞化忌,擎羊同度。這個格局的人,犯罪往往不是為了金錢,而是為了一種扭曲的成就感。
「對某些人來說,」程理生緩緩說,「擊敗整個保險系統比金錢更有吸引力。」
林慕堅看著他,沒有說話。她不相信命理,但她相信程理生的直覺。而程理生的直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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