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理生回到偵探社時,阿傑正在整理文件。辦公室的空調嗡嗡作響,牆上的白板寫滿了案件的關鍵詞:野豬、GoPro、鎮靜劑、舊傷。
「阿傑,幫我找一份舊檔案。」程理生打開抽屜,翻出一本陳舊的筆記本,「幾年前我請教過一個犯罪學專家,叫……方教授。香港科大的。」
「方志恆教授?」阿傑問,「你說的是那個研究反社會行為的方教授?」
「對,就是他。你幫我找找他的聯絡方式,我記得當年陳永仁介紹我們認識的。」
阿傑在文件櫃裡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個標著「顧問聯絡」的檔案夾。「找到了。方志恆教授,香港科大社會科學學院,犯罪學研究中心主任。」
程理生接過檔案夾,翻開第一頁。裡面整整齊齊地貼著一張名片,還有一份手寫的備忘錄,記錄了幾年前與方教授會面的內容。
那是他剛入行不久的事。當時警界的熟人陳永仁——一個資深警長,在一次飯局上跟他提起:「阿生,你搞保險調查,有時候要面對一些心理變態的騙子。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方志恆教授,專研究反社會行為的。他的東西對你有幫助。」
陳永仁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皮膚黝黑,經驗豐富的幹探,是程理生少數信得過的警界朋友。儘管程理生與陳永仁的生活圈子和背景截然不同,私底下亦鮮有社交往來,但兩人之間的關係絕非泛泛之交——其中有一段過命的恩情,另有故事。他們之間早已鑄就了無可動搖的信任與深厚的尊重。
「方教授這人有趣,」陳永仁當時說,「他不只是做問卷調查那種學院派,他對面相也有研究。他說過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一個人的臉會出賣他的性格特質,或者說臉部為靈魂的載體』。」
程理生當時只是禮貌性地笑了笑,沒有當真。但當他真的見到方志恆教授時,才發現陳永仁沒有誇張。
方志恆那年五十三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的辦公室裡擺滿了書籍和論文,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記了各種數據點。
「程先生,陳永仁跟我提過你。」方志恆示意他坐下,「他說你做保險調查,經常要判斷索賠人是否在說謊。」
「是的,方教授。我想請教一下,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否有反社會人格傾向?」
方志恆笑了笑,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厚厚的論文。「這是我博士論文的研究成果——東西方社會反社會行為的比較研究。我做了一個大規模的問卷調查,涵蓋了香港、新加坡、倫敦、紐約四個城市,總共三千多個樣本。」
他翻開論文,指著其中一頁的圖表。「我根據年齡、學歷、家庭背景、文化背景、收入水平、社會結構等因素,將受訪者分類,然後分析他們的反社會行為傾向。結果發現,無論東西方,有幾個因素是最關鍵的。」
「哪些因素?」
「第一,家庭結構。缺乏穩定家庭支持的個體,反社會行為的發生率是普通人的三倍。第二,教育程度與收入的不匹配。一個大學畢業生做著中學畢業生就能勝任的工作,這種落差會產生強烈的挫折感和怨恨情緒。第三,社會歸屬感。如果一個人覺得自己被社會排斥,他就容易產生『擊敗系統』的心態。」
程理生當時就想到了自己處理過的幾宗案件,確實符合這些特徵。
「還有第四點,」方志恆合上論文,身體前傾,「這是我的個人觀察,沒有寫在論文裡——面相。」
「面相?」
「對。我研究犯罪學三十年,接觸過上百個罪犯。我發現,某些面相特徵與反社會行為之間存在統計上的相關性。當然,這不是絕對的,但值得參考。」
方志恆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照片,排列在桌上。每一張都是一個罪犯的面部照片,旁邊附有犯罪行為描述。
「你看這些人,有什麼共同點?」
程理生仔細看了幾秒鐘。「他們的眉毛……都比較稀疏,眉尾下垂?」
「不錯。」方志恆點點頭,「眉尾下垂、眉骨突出、眼神游離、鼻梁歪斜——這些都是統計上的相關特徵。但不是絕對,有些人面相正常,內心卻極度扭曲。反社會人格最核心的特徵,其實是眼神。」
「眼神?」
「對。正常人的眼神會隨著情緒變化而改變,但反社會人格者的眼神往往缺乏溫度,像在看一個物體而不是一個人。他們可以模仿正常人的情感表達,但眼神騙不了人。」
程理生把這些話記在了筆記本上。從那以後,他每次見索賠人,都會特別留意對方的眼神。
他還記得方志恆最後說的一句話:「程先生,我這些研究只能作為參考,不能作為證據。但如果你能把這些觀察方法融入你的調查工作,你會發現很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程理生確實做到了。他把方志恆的論文要了一份,連同自己的筆記,整整齊齊地收在檔案夾裡,放在辦公桌順手的位置。對他來說,這不是迷信,而是工具箱裡的一件工具——就像面相和命理一樣,不是決定性的證據,但能提供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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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在,程理生拿起電話,撥通了方志恆的號碼。
「方教授,我是程理生。好久不見,想請教你一個案件。」
電話那頭傳來方志恆熟悉的慢條斯理的聲音。「程先生,三年沒聯絡了。什麼案件?」
「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只能做臨時工。現在聲稱被野豬襲擊,索賠工傷保險。我懷疑他在詐騙,而且背後可能有反社會人格傾向。」
「聽起來很典型。」方志恆說,「你把他的背景資料發給我,我幫你看看。另外,如果你能安排一次會面,我可以幫你做一個初步的行為分析。」
「我會安排的。謝謝方教授。」
掛斷電話後,程理生轉向阿傑。「幫我約張子軒大學時期足球隊的隊友。我想了解他在學校時的性格。」
阿傑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找到了。張子軒大學時期是社會科學學院的足球隊成員,隊友有兩個比較活躍的——一個叫李俊傑,現在在做社工;一個叫王志豪,在一家公關公司工作。我幫你約他們明天下午?」
「可以。分開約,不要讓他們同時出現。我想聽聽他們各自的說法,看看有沒有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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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程理生先約了李俊傑,在一家位於旺角的咖啡店。
李俊傑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說話溫和有禮。他現在是一家社福機構的社工,專門輔導邊緣青年。
「張子軒?」李俊傑聽到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我們大學時期是足球隊的隊友,但畢業後就沒怎麼聯絡了。他怎麼了?」
「他最近發生了意外,我們在做一些背景調查。」程理生沒有透露太多,「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李俊傑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用詞。「怎麼說呢……他球技不錯,很聰明,但有時候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什麼意思?」
李俊傑想了想,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的足球風格……怎麼說呢,很特別。他很喜歡用假動作,腳下花招很多,踩單車、假射真傳、聲東擊西,訓練的時候看起來很厲害,大家都覺得他技術很好。但一到了正式比賽,遇到真正有實力的對手,他就發揮不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他的基本功跟不上。體能也不夠,爆發力一般。假動作需要紮實的基本功做支撐,否則只是花拳繡腿。對方只要不被他的假動作騙到,站穩位置,他就過不了人。久而久之,他在球隊裡就不在主力的必然位置了。」
程理生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花巧有餘,實力不足**。
「除了球技,他的人際關係呢?」
李俊傑繼續說:「他有一種……怎麼形容呢……優越感。他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經常嘲笑隊友的判斷和決定。有一次我們輸了比賽,他在更衣室裡說:『你們這些人,一輩子就這樣了。』那句話讓很多人不舒服。」
「他在球隊裡有朋友嗎?」
李俊傑搖搖頭。「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大家跟他保持距離,因為不知道他下一秒會說出什麼話。他曾經在聚會上公開嘲笑一個隊友的家庭背景,說人家『靠父母的錢才能讀書』。那個隊友家裡確實有錢,但那句話說得太直接、太傷人了。」
「他有沒有表現過對社會的不滿?」
「經常。」李俊傑喝了一口咖啡,「他覺得香港社會不公平,有錢人越來越有錢,窮人越來越窮。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激動,像是在控訴什麼。但問題是……他自己家裡也不是特別窮,至少比我們大部分人好。他的憤怒,好像不是來自於他的處境,而是來自於某種……更根本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也說不清楚。」李俊傑聳聳肩,「像是他覺得自己被世界虧待了,但其實世界根本沒有欠他什麼。」
程理生繼續追問:「他的社交媒體呢?你平時有留意嗎?」
李俊傑想了想。「他社交媒體粉絲很多,表面上看起來人緣不錯。但我知道他會刪除一些hater的留言,只保留認同他的留言。他很在意點讚的數量,每次發文都會頻繁刷新看有多少人按讚。如果點讚數不如預期,他會把那篇貼文刪掉重發。最近這種情況好像越來越嚴重。」
「這說明什麼?」
「以我做社工的經驗,這是一種強烈的『外部認同需求』。一個內心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靠點讚數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相反,越是缺乏安全感的人,越需要外界的不斷肯定。張子軒就是這樣——他表面上很傲慢,但內心其實很脆弱。」
程理生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受害者心態、扭曲的正義感、外部認同需求**。
「他有沒有說過什麼關於『擊敗系統』或『對抗體制』的話?」
李俊傑想了想。「有一次我們在討論畢業後的工作,他說:『這個社會就是個笑話,大學畢業又怎樣?還不是替有錢人打工。與其乖乖遵守規則,不如想辦法打破規則。』我們當時以為他在發牢騷,現在想想……也許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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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個小時,程理生約了第二個隊友王志豪,在另一家咖啡店。
王志豪在一家公關公司工作,穿著西裝打領帶,說話節奏很快,一副職場精英的模樣。他跟張子軒的關係比李俊傑更密切一些,大學時期曾經同住一個宿舍。
「張子軒這個人,」王志豪坐下第一句話就說,「是我見過很聰明也很危險的人。」
「危險?」
「對。他不是那種會動手打人的危險,而是……他的想法很危險。他有一套自己的邏輯,用來合理化所有事情。」
「舉個例子。」
「有一次我們在宿舍看新聞,報導一個保險詐騙案。一個男人假裝受傷騙了幾十萬。我當時說這個人真可惡,騙保險公司的錢。你猜張子軒說什麼?」
「說什麼?」
「他說:『保險公司賺那麼多黑心錢,被騙一點又怎樣?那些有錢人能請律師逃稅,這個人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爭取應得的東西。』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程理生心裡一動。這正是他預期會聽到的答案。
「他經常說這種話嗎?」
「經常。」王志豪說,「他對社會有很深的不滿。他覺得制度是為有錢人設計的,普通人在這個制度裡永遠無法翻身。他說過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與其做一個守規矩的窮人,不如做一個打破規矩的有錢人。』」
「他有沒有具體說過想怎麼『打破規矩』?」
王志豪猶豫了一下。「有一次他喝醉了,說想策劃一個完美的騙局,騙那些大公司一筆錢,然後消失。我們以為他在開玩笑,但第二天他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而且沒有否認。他只是笑了笑,說:『每個人都有幻想,對吧?』」
程理生點點頭。「他在大學時期有沒有做過什麼違規的事?」
「小事有過。他曾經在考試中作弊,被抓到過一次,學校只給了警告。還有一次,他盜用了一個同學的學生證去圖書館借書,後來被發現了,他說只是借書而已,沒有惡意。」
「他有沒有表現過暴力傾向?」
「沒有。他從來不動手,他只動嘴。但他的嘴……可以很毒。他可以一句話戳中你心裡最脆弱的地方,然後若無其事地笑著離開。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同情心,而是……他選擇不去使用同情心。」
程理生想起了方志恆教授說過的話:反社會人格者的眼神缺乏溫度,像在看一個物體而不是一個人。
「他的眼神呢?你有沒有覺得他的眼神有什麼特別?」
王志豪想了想。「他的眼神……很冷。不是那種冷漠的冷,而是像在觀察你、分析你。有時候你跟他在說話,你會覺得他在看穿你,而不是在跟你交流。」
「他畢業後的情況你了解嗎?」
王志豪嘆了口氣。「聽說他畢業後感情不太順利。他大學時有個女朋友,交往了兩三年,本來感情很好。但畢業後那個女生要移民去加拿大,張子軒不想去——或者說去不了——兩人就這樣散了。那之後他變得更封閉,也更偏激。」
「事業方面呢?」
「更慘。他大學成績其實不錯,但不知道為什麼,投了幾十份履歷都沒回音。就算有面試,也往往在最後一輪被刷下來。他曾經跟我抱怨,說面試官問他『你覺得自己五年後會怎樣』,他回答『取代你的位置』。我當時覺得他在開玩笑,現在想想……他那個人是認真的。」
程理生合上筆記本。他已經聽到了足夠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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