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四章：出去的代價

他們在下午三點出去。

陸恆選這個時間點是因為太陽還在，光線充足，還有兩個小時的白晝可以用。他把計畫在牆上寫清楚了：往東走不超過一個街區，確認逃生路線，取得任何形式的地圖，十五分鐘內返回。不拿不必要的東西，不製造任何聲音，遇到無法迴避的接觸立刻撤退。

沈星語把計畫從頭看到尾，在「十五分鐘」這個地方停了一秒，沒有說話，然後點了頭。

他們從後室找到的後巷窗口出去。窗框生鏽，滑動的時候發出了他們都沒辦法預防的輕微金屬聲，那個聲音在後巷裡擴散出去，陸恆的整個身體在那一瞬間是靜止的，只有他的眼睛在掃。

三秒。沒有任何東西移動。

他先出去，沈星語跟上，她落地的方式讓他意識到他自己落地的方式有多大聲——她的膝蓋彎曲的角度讓衝擊力分散到整條腿，完全沒有腳跟著地的聲音。他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來，等有時間的時候學。

後巷的空氣是靜止的，悶熱，帶著積水和垃圾袋的氣息。兩側的牆壁把天空切成一條窄縫，藍色的，沒有雲。地面有一灘已經乾涸的深色液體，他繞過去，不去確認那是什麼。

---

饒河街在白天的樣子比昨晚更難承受。

昨晚是黑暗的、混亂的、聲音是主角。白天什麼都看得清楚。

那些招牌的燈管有幾支在某個時刻破裂了，玻璃碎片散落在地磚上，在午後的光線裡折射出冷白色的光點。便利商店的落地玻璃整扇碎了，貨架傾倒，包裝飲料和零食散落在地面上，有些被踩過，有些完整地躺著，袋子還鼓著。一把摺疊椅橫在正中間，上面有一個女用的手提包，拉鍊開著，裡面的東西散了半地。

陸恆讓眼睛從這些細節上掃過去，不讓視線停留。

他把注意力放在移動的東西上。

東邊，距離大約三十公尺，有兩個輪廓在緩慢移動。他已經學會辨認那個移動方式——那種每一步都像是在對抗某個他看不見的阻力的拖沓節奏，那種上半身永遠比下半身往前傾的重心失衡。他往牆邊靠了一步，拉住沈星語的手臂，把她一起壓進建築的陰影裡。

他們在那裡等了一分鐘。

那兩個輪廓往南邊漂移，消失在一個轉角後面。

他做了一個「繼續」的手勢，往東移動。他的鞋底踩在地磚上，每一步他都意識到那個聲音——橡膠底和地磚之間的輕微摩擦聲，在正常的世界裡這個聲音是不存在的，完全被背景噪音淹沒，但現在，在這條空街上，它像是有實體的東西在他的耳鼓上輕輕一按。

他把每一步都放慢了，讓腳尖先著地，再把重量慢慢往後移。

沈星語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

他們到了轉角，陸恆在角落停下來，用肩膀靠著牆，只把左半邊的臉探出去。

那條橫巷是空的。

空的不是沒有東西——那條巷子裡有一台翻倒的腳踏車，有幾個塑料椅，有一面舊廣告看板已經從牆上脫落，斜靠在地面上，上面的女人還在笑，廣告詞是「幸福，就是這個味道」，旁邊是某個洗髮精的品牌標誌。

空的是沒有移動的東西。

他往裡走。

---

那個文具行的鐵門是半開的。

陸恆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他在確認那條巷子的盡頭有沒有出口，他的視線從左掃到右，在那扇半開的鐵門上停了不到一秒——通道，如果需要的話——然後繼續往前。

他往前走了五步。

他的鼻子先察覺到了。

不是那個甜腐的、從後室透出來的那種氣味。這個不同。這個是新鮮的、腥的、金屬的、帶著一種動物性的潮濕，像是剛剖開的生肉放在密閉空間裡被體溫持續加熱。這個氣味比那個更直接，更快，讓他的唾腺和鼻腔同時以相反的方向反應。

他停住。

他的右手往後伸，掌心朝外。

沈星語停了。

那扇半開的鐵門後面有動靜。

不是聲音，是那扇門的縫隙裡透出來的光線改變了，某個有體積的東西正在那個縫隙後面移動，讓透光的面積一窄一寬地變化，規律而緩慢，像是潮汐。

陸恆沒有轉身。他的眼睛釘在那扇門上，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那個節奏在他的太陽穴和喉嚨裡同時跳動，他的手掌開始滲出汗，鐵撬的金屬握柄被那些汗浸潤，開始輕微地滑。

他握緊了。

那扇鐵門推開了。

不是緩慢地推開的。是突然的，是一次完整的衝擊，門框在牆上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那個聲音在這條巷子裡彈了一下。

然後從更遠的地方傳來了回應。

不是一個。

陸恆的腦子在那個瞬間做了一個非常快速的計算，快到幾乎像是本能：聲音來源、數量估計、距離、他站的位置到文具行的門之間的距離、他到轉角的距離、轉角到五金行的距離。那個計算在不到兩秒鐘裡完成，結論是：

跑。

「跑，」他說，那個字從他的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現在。」

---

他往轉角衝，鞋底在地磚上的聲音已經不再是他需要控制的東西了，那個優先順序在他說出「跑」的那個瞬間被整個清空重置，現在唯一的優先順序是速度和方向。

他轉過轉角的時候用左手撐牆，手掌磨過牆面，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割過他的指節，他感覺到那個割破的瞬間但沒有感覺到痛，那個痛的訊號被什麼東西擱置了，排在他現在不需要處理的隊列裡。

背後的聲音近了。

那個聲音現在不是一個方向的了，它從他的後方和左方同時傳來，那個低沉的、集體的、沒有任何音節的嘶吼聲，像是什麼龐大的東西把它的聲音從四個方向往他的耳道裡擠。

沈星語在他旁邊，她比他快，她已經在他前面兩步了。

前面有一個。

它從一個他沒有預期的位置出現——便利商店的碎玻璃門後面，它一定是一直站在那裡的，現在它往外衝過來，方向正好截在他們的路線上，它的動作不像之前看見的那些慢速個體，它的腿在地面上的推進角度更大，速度快了將近一倍。

沈星語沒有停。

她的身體往左偏了不到半步，右肩向前一壓，讓那個衝來的身體從她的右側掠過，同時她的右手肘往外打出去，正好打在那個東西的側頸。那個撞擊聲是實的，像是一根木頭打在牆壁上。那個東西往右踉蹌了兩步，腳下被地面的碎玻璃絆了一下，膝蓋往地面跌去。

她沒有回頭看它有沒有起來。

陸恆也沒有。

他跟著她跑，他的肺部開始燒，那個燒的感覺從胸腔深處往喉嚨蔓延，他的腿在用他通常不需要用到的那一組肌肉群在工作，那些肌肉現在告訴他它們對這種用法非常不滿意。

五金行的後巷入口出現在左邊。

他衝進去，沈星語緊跟著。他們沿著牆面往後跑，到了那扇後室窗口，沈星語第一個翻進去，他把鐵撬夾在腋下，雙手抓住窗框，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拉進去，腳在窗框上借了一下力，整個人翻進後室，落地，轉身，把窗戶滑回去。

他把呼吸屏住，把耳朵壓在牆面上。

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那種拖沓的、不均勻的、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從後巷穿過來，近了，再近，他能感覺到那個震動從牆面傳進他的顴骨，然後那些聲音往另一個方向漂移，漸漸稀薄，然後消失在遠處的街道噪音底層。

他的背靠在牆上往下滑，坐在後室的地面上。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攤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個抖動，帶著一種奇異的距離感，像是在看別人的手。手指節上有一道淺淺的割傷，已經開始滲血，那個血在下午的光線裡是暗紅色的，沿著指節的紋路流進一條細線。

沈星語坐在他旁邊的地面上，後背靠著同一面牆。她的呼吸也是亂的，但她已經在有意識地把它壓回平穩，那個過程只花了她大概四十秒。

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陸恆先開口，他把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開，「剛才你那個肘擊。」

「嗯。」

「你沒有停下來確認它倒了沒有。」

「沒有。」

「這個決定，」他停頓了一下，「是正確的。」

沈星語沒有說話，但她的肩膀有一個非常細微的變化，從他的角度看，那個變化更接近放鬆而不是驕傲。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那一聲。

槍聲。

一個，清脆的，遠，大概在一公里以外的方向。然後是沉默，短暫的沉默，兩秒鐘，三秒鐘，像是整個城市在那個瞬間吸了一口氣。

然後城市呼出來了。

那個聲音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升起的，從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樓道、每一扇沒有關緊的窗戶後面往外湧，那個集體的、沒有音節的嘶吼聲在末日第二天的台北下午的空氣裡重疊、放大、堆疊成一堵他能感覺到的聲牆，從後室的牆面滲進來，滲進他的胸腔，在他的肋骨裡引起一個微小而持續的震動。

陸恆不動聲色地把手攥成拳頭，用指甲掐進掌心，感受那個疼痛，讓它替他確認他現在的處境是真實的。

確認了。

「有人開槍，」沈星語說，聲音很平，「附近的都往那個方向去了。」

「嗯。」

「所以我們現在比剛才安全一點。」

「短暫地，」陸恆說，「下次有人開槍，它們還是會回來的。這條街不夠安全。」他把拳頭攤開，看了一眼指節上那道割傷，「我們需要在它們回來之前決定下一步。」

沈星語從地面上站起來，拍了拍後室的灰塵。「那個胡椒餅你還留著嗎。」

這個問題出現得太突然，陸恆愣了不到一秒。「留著。怎麼了。」

「沒事。」她往前室走，「只是在想，如果你連那個都留著，你就是一個連在世界末日都捨不得丟東西的人。這種人做決定的時候通常比較謹慎。」

她推開前室的門，消失在那扇門後面。

陸恆在後室的地面上坐了一會兒，讓他的腿重新決定是否合作。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了那個油紙袋的輪廓。

*謹慎，* 他在腦子裡說，*或者只是捨不得。有時候這兩件事看起來一樣。*

他站起來，去找陳雅婷留下的碘酒處理那道割傷，然後繼續計算他們還剩多少時間可以用。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Hur7886S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nV1U08t5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