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酒咬著傷口，那種燒灼感極其強烈。
陸恆把那根棉花棒壓在指節的割傷上，任那個灼燒的刺痛從傷口往手腕蔓延，他讓它燒，讓那個感覺非常清晰地存在，因為它是具體的，是他目前能掌控的範圍以內的。他把第二根棉花棒重複同樣的動作，然後把那道傷口用一小段醫療膠帶封起來。
他把急救箱的蓋子闔上，抬起頭。
窗板縫隙透進來的光線從橘黃色變成了薄薄的灰，台北的下午正在往某個他已經沒辦法以正常方式期待的黃昏移動。他把今天出去那十五分鐘的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整理了一遍：東邊的街道在下午三點有至少六個可見的個體，移動速度均屬慢速。轉角的文具行裡有至少一個，速度快於平均，是他見過的第一個接近「快速」定義的個體。那個數字他記下來了。
沈星語在工作台旁邊，把午前搜刮的物資重新分裝進後室找到的兩個背包裡。她的動作是有系統的，把同類的東西放在一起，把最常需要的放在最上層。他沒有告訴她這樣做，她自己做了。
他把這件事也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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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力在下午六點十七分消失的。
不是漸漸消失的。是一個瞬間的、乾淨的切斷——走廊盡頭那個他們沒有打開過的日光燈突然不亮了（它一直亮著，從昨晚到現在，他們兩個都沒有去管它，它就那樣亮著，是這個空間裡某種背景性的確定感），然後整棟建築裡那些他意識不到但一直存在的電器嗡嗡聲，在同一個瞬間全部消失了。
那個消失比什麼都更讓人不舒服。
他在那個聲音消失的瞬間才意識到它一直在那裡，而且他已經習慣了它，已經把它當成了「正常」的一部分，是世界還在運作的佐證之一，就像手機的訊號格數和自來水的水壓一樣——那些東西在的時候你不會注意到它們，直到它們不在了。
現在它們不在了。
沈星語沒有說話，她只是往工地燈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去開它。陸恆也沒有。他們在漸暗的空間裡繼續做各自的事，讓眼睛自己調整。
他從後室的水槽試了一下水壓。
旋轉龍頭，水流出來了，但那個流量比正常的細了將近一半，而且有一種輕微的顫抖感，像是水管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努力維持一個它已經快支撐不住的壓力。他裝滿了他們所有的空瓶，把那些水加進後室的儲量，然後關掉龍頭。
*六瓶，* 他在腦子裡算，*加上原有的存量，大概四天。如果我們不流汗，不做任何體力活動，不在高溫下長時間暴露。*
他們剛才在烈日下的街道上跑了不只三分鐘。
他把那個計算結果往下修正到三天。
「水壓在掉，」他走回前室，聲音不大，剛好夠讓她聽見，「我把能裝的都裝了。」
沈星語把一個背包的拉鍊拉上，「還有多久。」
「三天，保守估計。視活動量。」
她把背包放到工作台旁邊，沒有繼續說話。他也沒有。這個沉默和昨晚的沉默不完全一樣——昨晚的沉默是兩個陌生人在確認彼此不是威脅，今天的沉默是兩個人在各自消化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向。
他坐到地面上，背靠著工作台，開始在紙上更新物資清單。
*好消息是，* 他在腦子裡說，用那個平到接近無聊的語氣，*至少我的手機帳單應該不會再被扣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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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夜間建立了輪班。
每個人睡三小時，另一個人保持清醒，把注意力放在聽覺和那些鐵罐警報上。陸恆先守，沈星語先睡，這是他提出的，她沒有爭。他知道她在評估他提這件事的動機，他也知道那個評估的結果是「他體能比我差，讓他先用休息時間補，邏輯上合理」。
他沒有糾正這個邏輯，因為這個邏輯是對的。
前室在黑暗裡有一種和白天完全不同的質地。白天那些光柱劃定了空間的邊界，讓每一個角落都有它的形狀。黑暗裡那些邊界消失了，空間變得模糊而沒有深度，他無法確定那個工具架現在是在三公尺還是五公尺之外，無法確定那道後室的門縫是不是比剛才更暗了一點還是只是他的眼睛在製造幻覺。
他的聽覺接管了一切。
外面，那個集體的嘶吼聲在夜間有一種和白天不同的頻率，更低，更慢，像是什麼東西在冷卻，但沒有完全熄滅。偶爾有個別的聲音從那個背景裡分離出來，在某個方向短暫地變得清晰，然後重新被吸回去。他在腦子裡試圖把那些聲音畫成一張圖，把每一個聲音標記在它對應的方向和估計距離上，讓那張圖成為他此刻能擁有的最接近「地圖」的東西。
大概在深夜十一點左右，那個圖上出現了一個異常。
那個聲音停在門外。
不是路過，是停在那裡。
陸恆聽出了這個差別，因為那個移動的聲音——那個拖沓的、不均勻的腳步聲——停止了，但它沒有消失，它只是從「移動的聲音」變成了「存在的聲音」。那個存在的聲音是輕微的呼吸和一種他已經辨認出來的、喉嚨深處的低鳴，就停在五金行的前門外，距離他坐著的地方，大概隔了一面牆。
他沒有動。
他把鐵撬握在右手裡，讓它的重量定錨他的注意力，然後他聽。
那個聲音停在那裡。五秒，十秒，二十秒。
他的後頸開始出現那種他已經學會辨認的潮濕感——那是汗，從頸椎往上滲，順著耳後往下流，他感覺到那個流動的路徑卻沒有辦法伸手去擦，因為任何動作都是聲音，任何聲音現在都是風險。他的牙關咬緊了，他用意識把那個咬緊的力道一點一點地放開，從臼齒往前，從後牙往前牙，讓下巴肌肉重新放鬆到可以讓他繼續呼吸的程度。
三十秒。
那個東西還在那裡。
陸恆的大腦在那段時間裡非常安靜，安靜到連那個一直喜歡在最糟糕的時刻說廢話的內在聲音也暫時收聲了，剩下的只有一個持續運轉的觀察程序：它在聽什麼？它感知到了什麼？我們有沒有製造過任何一個它能追蹤的聲音或氣味？
那道門有插銷，他在下午確認過那個插銷的承重，用手測試過那個鐵片的厚度。一個普通慢速個體想要推開那道門需要的力量，大概是那個插銷能承受的力量的六成左右，有安全邊際。
如果它是快速個體，那個邊際會縮小到他不喜歡的程度。
四十秒。
然後那個東西走了。
腳步聲重新出現，拖沓的，不均勻的，往左邊漂移，沿著建築外牆移動，漸漸稀薄，直到消失在街道背景音的底層。
陸恆讓自己的肺部重新完整地工作。
那個完整的吸氣讓他的胸腔擴張，讓他感受到一整天下來肋骨之間積累的鈍痛，那個痛是真實的，具體的，可以計量的，這讓他覺得稍微好了一點。
他在紙上加了一行：*某些個體具備在固定位置停留並「偵聽」的行為。與純反應式狩獵不同。需要更多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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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語在凌晨兩點準時醒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她沒有鬧鐘，她只是睜開眼睛，用三秒鐘確認周圍的狀況，然後坐起來。陸恆把那個觀察記在腦子裡：她不需要甦醒的過渡期。
他們交換了位置，他在她剛才睡覺的那個角落靠牆坐下，把外套捲起來墊在腰和地面之間。
「有事嗎。」她的聲音在黑暗裡是低的。
「有一個在門外停了將近一分鐘，」他說，「然後走了。我寫下來了。」
她沒有說話，但他聽見她從他放紙筆的方向拿起了那張記錄，估計是靠著窗板縫隙透進來的、非常微弱的夜光，在辨認那行字。
「停在那裡做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這是目前最讓我不確定的一件事。」
沉默。
「你去睡，」她說，「我來聽。」
他閉上眼睛。睡眠在他的身體裡沉澱下來的速度比他預期的快，快到讓他在那個邊界的模糊地帶有一個清醒的最後念頭：
*這是他二十八年來睡過的最難受的地方。地板、沒有枕頭、外套捲成的腰墊，外面有什麼東西在走動。*
*而且，* 那個平靜的內在聲音補充說，*這可能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最好的居住條件了。*
他把這件事處理成一個事實，讓它留在它所在的地方，然後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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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他醒來，去試了一下後室的龍頭。
水流出來了，那個細流在他的手掌裡是真實的，是溫的，帶著管道裡的金屬氣息。但那個顫抖感比昨晚更明顯，那個水流的線條在持續地、不規律地變細變粗，像是在呼吸，像是在告訴他它還在，但已經說不準還能說多久。
他把龍頭關掉，走回前室。
沈星語坐在窗板旁邊，用一個細小的縫隙往外看。她的背是直的，手放在膝蓋上，她已經在那個位置坐了一定的時間，但她的坐姿沒有往任何一個方向鬆弛。
「外面怎麼樣，」他說。
「比昨天少，」她說，沒有離開那個縫隙，「但有幾個方向移動的方式不對。」
「不對是指。」
她往旁邊移了一步，讓出一個縫隙的寬度給他。他走過去，側臉貼近窗板，把一隻眼睛對準那道縫隙。
饒河街在早晨的光線裡灰白而空曠，地面上的那些散落物在陽光裡把影子拉得很長。他往她說的「那幾個方向」找——然後他看見了它。
距離大概四十公尺，一個輪廓沒有往任何方向移動，它停在那裡，頭部往左偏了一個角度，就好像它在用他看不見的某個感知器官在測量什麼。和昨晚那個停在門外的方式，是一樣的角度，一樣的靜止。
它站在那裡，在早晨的陽光裡，什麼都不做。
陸恆把臉從窗縫移開。
他在工作台旁邊坐下來，把那張物資清單拿起來看了一遍，把水的存量重新計算了一次，把計算結果寫在旁邊，在旁邊加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三天，實際可能更少。」
「我們三天之內需要移動，」他說，「找到更穩定的水源或更多存量，或者轉移到更適合長期據守的地點。」
沈星語從窗邊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數字。
「你昨天說這條街不夠安全。」
「是。」
「那我們要去哪裡。」
陸恆把那張紙翻過來，在空白的背面用原子筆畫了一個從記憶裡提取出來的、這個區域的粗略街道輪廓。他在五金行的位置標了一個點，往東畫了一條線，在某個位置標了另一個點。
「這裡，」他說，指著那個點，「南港展覽館，地下停車場。鋼筋混凝土結構，單一入口，地下環境對它們的感知系統有抑制效果，至少理論上是這樣。」他把筆放下，「而且那裡離一個大型超市很近。」
沈星語看著那張圖，沉默了一會兒。
「理論上，」她重複了這兩個字。
「我目前掌握的資訊還不夠做更確定的判斷，」他說，「但理論上比我們繼續在這裡待著可靠。」
她把那張圖拿起來，轉了一個方向，確認了一下相對位置，把它放回台面。
「什麼時候動。」
「明天白天，」他說，「今天用來做更完整的準備，確認路線，把我們能帶的東西減到最輕，把不能帶走的物資耗掉。」他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
他走到工具架旁邊，從最上層拿下了那個他昨天就注意到但一直放著沒動的東西：一個快要空了的罐裝汽油，大概還有半公升，是前任店主拿來調整工具機的燃料。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又把那捲橘色延長線放在旁邊，再把絕緣膠帶放在旁邊。
沈星語看著那些東西，然後看著他。
「如果我們需要製造一個很大的聲音，讓附近的東西往另一個方向走，」他說，「我需要在我們走之前先想好怎麼做。」
她看了那些材料一秒。「燃燒瓶。」
「差不多的概念。」他把那個汽油罐拿起來，測了一下重量，「問題是，聲音也會帶來更多它們。所以這個是最後手段，不是第一手段。」
沈星語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懂了」。她把那個汽油罐從他手裡接過來，開始往那捲延長線的方向思考，那個思考的過程在她臉上的角度上是可以感受到的。
陸恆把剩下的那半碗昨晚沒吃完的泡麵湯加熱，把剩下的幾個罐頭打開，把今天的食物配額算出來，在牆上那張清單旁邊更新數字。
外面的那個輪廓，他離開窗邊的時候它還在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偏頭的角度，還是那樣靜止，在早晨的光線裡，像一根釘在地面上的界樁。
他沒有告訴沈星語那個輪廓讓他的頸後又開始滲出那層薄薄的汗。
有些事情說出來不會讓它們變得更容易承受，反而只是讓兩個人都要同時承受它。
他把那層汗忽略掉，繼續計算。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hab3ij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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