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氣味是從縫隙裡滲出來的。
陸恆在五金行的前室做完初步清點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陽光從窗板的縫隙切進來,把室內劃成幾道橘黃色的光柱,浮塵在那些光裡緩慢翻滾,像是世界在以一種非常慢的速度繼續瓦解。他把找到的東西重新分類:工具放左邊,可能當武器使用的放右邊,消耗性物資放工作台正中間。
那個氣味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不是突然出現的,是他的鼻腔在某個瞬間調整了接收頻率,突然識別出它一直都在。那是一種甜的、濃的、讓人的唾腺不自覺收縮的氣味,像是夏天的廚餘桶在陽光下曝曬了三天,又像是菜市場的排水溝在最熱的那個時段。不是食物腐壞的氣味——比那個更深,更暗,帶著某種他的身體已經在進行分類但他的意識還不願意接受結果的成分。
他的手停在那把消防斧上。
斧頭是他從工具架最高層找到的,型號是標準的林業用斧,木柄,斧頭覆著薄薄一層防鏽油,斧刃還算鋒利。它一直放在那裡,可能是某個承包商留下的,也可能是店主的私人工具。他把它放在右邊的「武器」這一欄,然後轉過頭去,往氣味的方向看。
後方有一道門,木製的,漆面脫落,門縫下方有一條薄薄的陰影。
「你注意到了嗎。」
沈星語的聲音從他左後方傳來,她正在把一捆捆的電線分類,聲音沒有特別壓低,但也沒有高過必要的音量。
「注意到了。」他把消防斧拿起來,測了一下重量,讓掌心感受木柄的厚度,「十分鐘前。」
「我是五分鐘前。」她放下手裡的電線,站起來,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可能在裡面。」
「可能。」他走到那道門前,在距離門縫大約兩公尺的位置蹲下來,把臉側過去,讓鼻子靠近地板高度的空氣——氣味在低處更濃,因為熱空氣上升,腐敗的氣體沉在底層。他在那個位置停了大約十秒鐘,然後站起來。
「在裡面,」他說,「而且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沈星語沒問他怎麼判斷,她把視線移到那道門上,用一種陸恆只能描述為「評估」的方式打量它的結構。「門朝外開還是朝內開。」
他看了一眼門縫的方向,看了一眼鉸鏈的位置。「朝內。」
她點頭,往後退了一步,把重心降低。她手裡的武器是從工具架上取下的長柄鐵鉗,陸恆注意到她握柄的方式——不是工具的握法,是武器的握法,拇指沿著側面壓下去,增加扭轉時的控制力。
他把消防斧提起來,走到門邊,把左手放在門把上。
「我開,」他說,「你在我後面偏右兩步。」
她移到那個位置,沒說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後悔了,因為這讓那個氣味更完整地進入了他的鼻腔,他的喉嚨在那一瞬間本能地往上緊縮,他用力把那個感覺壓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掌感受到的門把溫度上。
他把門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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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味先進來,然後是黑暗,然後是聲音。
那個聲音很低,很近,像是從地面發出來的,一種斷斷續續的、沒有任何音節的聲響,介於呼吸和磨牙之間,像是某個機器在以不正確的轉速空轉。陸恆的眼睛花了三秒鐘才適應從前室透進來的側光,在那三秒鐘裡,他只有那個聲音、那個氣味,以及他的手指把消防斧柄握到發白的力道。
然後他看見了。
那個男人縮在後室最裡面的角落,背靠著牆壁,腿彎曲著,側躺在地面上。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格子襯衫,下擺紮在牛仔褲裡,皮帶扣是銅色的,已經生了一點鏽。他的左手腕上有一個手錶,石英錶,白色錶面,上面有個卡通圖案,陸恆在光線裡辨認了一秒才看出來是哆啦A夢。
這個細節讓他的思緒在一個不合時宜的地方停頓了一下。
然後那個男人轉過頭來。
他的眼睛是開著的,但已經混濁了,不是昨晚陸恆在夜市看見的那種程度——那是感染初期,這是感染之後。那雙眼睛的虹膜已經幾乎分辨不出來,整個眼球布滿了深色的血絲,從正面看過去像是兩個破裂的蛋黃。他的嘴角有乾涸的血跡,從嘴角延伸到下巴,沿著頸部往衣領裡走。他的右手——陸恆花了一秒鐘才明白他看見的是什麼——右手的皮膚有一道很深的撕裂傷,從虎口延伸到手腕,傷口邊緣已經呈現黑紫色,乾掉的血把他的指縫黏在一起。
那是咬傷。
那個男人試圖站起來。
他的動作沒有協調性,身體左半邊幾乎不聽使喚,他把右手撐在地面上,用那個幅度笨拙地把上身抬起來,腿在地面上無規律地蹬動,發出鞋底摩擦水泥的沙沙聲。那個聲音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聽起來比它實際上更響。
陸恆沒有動。
他知道他應該動,他的身體也知道,但他的眼睛停在那個哆啦A夢手錶上,停在格子襯衫整齊紮進褲腰的那個細節上,停在一個他無法立刻命名的地方。這個男人昨天早上可能是在吃早餐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手錶,確認了幾點,然後來開店。他可能有老婆,可能有小孩,可能在今天早上之前的某個時間點還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
那個男人抬起頭來,發出了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把陸恆的思緒從它停頓的地方拉回來,拉得很用力。
他踏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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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事情,陸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以完整的順序回想過。
他記得的是片段的:消防斧的重量在手裡改變的方式,從「工具」變成「決定」的那個重量轉移。他記得他說了一句話,但他不確定那句話是說給那個男人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他說:「你已經不在了。」聲音很平,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他記得沈星語在他身後站著,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後來他明白了那是她給他的一個空間,讓他自己完成這件事。
他記得那一擊的聲音。
他記得他轉身走到後室的窗邊,窗戶沒有開,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那個涼意是整個早上他感受到的第一件令他的神經系統稍微舒緩了一點的東西。他在那個位置站了大概兩分鐘,讓呼吸重新找到節奏,讓他的手停止輕微地抖動。
他沒有吐。他以為他會吐的,但他沒有。他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把這個問題留在腦子裡一個稍後再處理的位置,繼續往下進行。
「後室裡有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他預期的正常。
他聽見了沈星語移動的聲音,然後是東西被移開的聲音,然後是她的聲音:「架子上有礦泉水。好幾箱。還有泡麵,袋裝的,大概二十包以上。」停頓,「還有一個急救箱,工業用的,比我那個大。」
陸恆把額頭從玻璃上移開。他轉過身,往後室走。
礦泉水箱就在他左邊,兩箱,每箱十二瓶,五百毫升的,封膜完整,沒有開封。他蹲下來,把其中一瓶拿起來,重量是真實的,溫度是真實的,透明塑料瓶裡的液體在光線裡是清澈的。
他把蓋子擰開,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塑料容器輕微的化學氣息,是他這輩子喝過的第一千個這種溫塑料瓶的礦泉水,和所有之前喝過的那些在味道上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食道在接收那口水的時候,整個身體有一種他沒辦法準確描述的感覺——不是感謝,不是鬆了口氣,而是某種比這兩個詞都更底層的東西,一種動物性的、直接連結到生存本能的確認感,像是某個在極度壓力下持續繃緊的地方,在這一口水之後,稍微鬆開了不到一毫米。
他把瓶子遞給沈星語。
她接過去,喝了兩口,把瓶蓋重新擰上,遞回來。
他接回來,沒有多說什麼,把瓶子放在工作台上,開始把後室的存貨往前室移。
後室的門後掛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外套,胸口位置繡著一個名字:陳雅婷。他把它取下來,在光線裡看了一秒,然後折起來,放在架子的角落。不是因為有用,是因為把它留在那裡讓他覺得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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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花了大半個上午把五金行整理成一個勉強可以稱為「據點」的地方。
陸恆用釣魚線——後室的存貨箱裡有一捲——把前室的入口做了一個簡易的聲響警報,把幾個鐵罐綁在線上,懸在門縫和窗板縫隙的高度,任何異物觸碰都會讓那些鐵罐互相碰撞,在安靜的室內製造出足夠的預警聲響。他把窗板的縫隙用黑色膠帶封了大半,留下足夠用來觀察外部狀況的寬度。他把泡麵和礦泉水按照天數做了粗略的分配計算,把結果寫在收據背面,貼在工作台旁邊的牆上。
沈星語把他們找到的工業急救箱翻了一遍,清點藥品,用工作台上的紙把各類藥品的名稱和數量列出來,字跡工整,比陸恆預期的更工整。她把消炎藥和碘酒分開放,說有需要的時候比較容易拿。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知道這些,她也沒有說。
大概下午兩點的時候,他們在工作台旁邊坐下來,各自泡了一碗泡麵。熱水是用工地燈的電池加熱線圈——這是陸恆在後室的工具箱裡找到的改裝零件,大概是前任店主的某個臨時用途留下的——加熱的,水溫不夠,麵條硬了一點,湯底是鹹的,偏淡。
陸恆吃了大半碗,在吃的過程裡沒有說話。
沈星語吃完了,把紙碗放在台面上,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完整。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第一次都是這樣的。」
這句話的信息量有點大,陸恆在那個瞬間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沒有問她這句話是從哪裡來的。有些問題留在它所在的地方,比追問的答案更容易承受。
「謝謝,」他說,這是他對她說過的最接近謝謝的話,「不是指剛才那件事。是指其他的。」
沈星語把視線移開,看向那道已經關上的後室的門。她沒有說「不客氣」,也沒有說「沒事」。
她說:「下午我們需要確認周邊的逃生路線。如果這個地方撐不住,我們要知道往哪裡跑。」
陸恆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泡麵。麵條泡過頭了,在湯裡擴張開來,軟爛地浮在碗底。
「同意,」他說,「吃完再說。」
她沒有繼續說話,他也沒有。外面偶爾有聲音傳進來,但這個時段相對安靜,陽光的角度已經移動,從窗板縫隙投進來的光線變得更斜,把那幾道光柱拉成細長的形狀,橫在工具架的金屬表面上,靜靜地燃燒著。
陸恆把最後幾口泡麵喝完,把紙碗折起來,放在台面角落。
他把那個哆啦A夢的手錶的畫面從腦子裡往旁邊推了一下。不是推走,是推到一個今天不會繼續擴大的位置。
後室的門縫底下有一道細小的陰影,在光線裡沒有移動。
他把視線從那個方向移開,去看那張貼在牆上的物資清單。
數字是確定的,計算是可以繼續進行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支原子筆,在清單旁邊加了一行:「第二天目標:確認逃生路線、搜刮周邊五十公尺範圍、取得地圖。」
然後在最下面加了一個括號,在括號裡寫了三個字:「水優先。」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DImfN8Z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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